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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场秋来一场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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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又是高热又是出汗,又昏昏沉沉总在梦靥,梦里轻纺帷帐,夜幕独亭,庄志成孤立其上,长身玉立翩然如风……忽然又梦见威严的公衙大堂,父兄跪在冰冷的石台上,老泪纵横,郭汜随手扔下令牌,唐氏一族仿佛坠入永不复生的境地……“不”……她从乱梦中醒来,只见庄氏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在床头,眼泪汪汪,拿了帕子替她擦汗,一面哭道:“孩子,娘在这里!莫怕!”
唐婉忙要坐起来:“母亲。”
庄氏哭道:“听话,别坐起来了。”
乍醒乍睡数日,她的身子渐渐虚下去,眼圈也是晕了一圈黑,真真和久病之人相差无几,只是头晕脑胀:“娘,我怎么了?”庄氏十分心疼:“乖孩子,你伤风了,整整睡了七日,吓得为娘……”顿了一顿:“你怎么就成这样!”
唐婉浑身乏力,且躺下来,苦笑道:“我怎么能睡得怎么久!叫母亲担忧了。”庄氏拭泪道:“快别这么说!只是……我都听翠儿讲了,你也太不顾自己的身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
唐婉却被那话激得一惊,记忆奔涌而来——那晚观音堂,千手观音娘娘枯木般的眼睛,仿佛是看透世间一切的审视,不由得浑身一颤,庄氏以为她又发冷,忙替她捻了被子:“乖孩子,你可莫要再冻着了。”
唐婉通体心力交瘁之感:“娘,我没事!”
庄氏擦了眼角的泪:“孩子,你都睡了7日了,怎么还能说没事!”语气又颇为不满:“奉孝也真是,早派了人去通知他,你病了这么数日,他也不来看看”
庄氏这样说,唐婉心里只感庆幸。她从前恨透了他的巧取豪夺,也认为他道貌岸然得可憎,可如今她这般行事,自己又有什么面目见他?何况又有“以貌取人,色衰而爱迟”,她不过因为美貌才吸引着他,才使得他帮父兄脱罪,唐婉笑道:“母亲,他公事忙。”庄氏道:“公事忙,公事忙,你爹也这样,奉孝也这样,他们男人都这样,公事忙就能不顾着妻子。”
唐婉闻言微微一讪,庄氏也惊觉自己说过了,因想起唐婉只是妾室,且不被郭汜京城的父母得知,不禁又掉下来泪来,她此刻不能想这些,一想起这些就是心如刀割,忙宽慰母亲:“娘,药再不给我就凉了。”
“对,对,对!快喝药,养身体要紧。”庄氏闻言忙把药给她,因为请了临安最有名的郎中来看她,开的药也是十分苦,张妈爱护她,加了饴糖,她一碗一碗地往下灌,也不觉得十分苦。
总是药再苦也不会有心里苦。
她体质本就虚弱,因为身心俱创,这场病却很是缠绵。庄氏见她每日闷闷不乐,怕她再又闷出什么病来,第二日见她稍有精神,便带着一干女眷来陪她,一群人靠窗说话,她只是歪在床上听着,偶尔应几声,连日大雨,这一日虽晴着,日头并不十分炙人,透过一溜琉璃窗户,很是透亮,她抬头去看那层层叠叠的树木,阳光漏过树荫于一明一暗闪耀无序,闪的她微微有些眩晕。
最小的妹妹唐嫣才十三岁,最是年轻活泼的年纪,看她病恹恹的摸样,倒也沉静懂事了不少,上前拉了她的手:“二姐姐,你好点了吗?”
唐婉笑着点点头,说:“好多了。”唐婉素来疼爱这个妹妹,只拉着她问:“进来可曾好好读书?”
唐嫣喜悦地抬起头来,:“读了李居士的词。”
听了她的话,唐四小姐唐秋回转头来来,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唐婉:“我最喜欢李居士的《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西楼。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最喜欢后两句,道不尽的相思之苦。”
刘氏听了不禁哧地一笑,唐秋回头见庄氏、唐婉也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瞬间便也明白了,脚下一跺,扭身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一张小脸羞得微微泛红,她本就生得美丽,这一番窘迫,显风致愈发娟然,刘氏站起来,笑着去拉她的手,她只是轻轻一扭,终究没有扭过,不禁笑道:“你这小妮子!必要给你找个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贵婿才好。”
只见唐秋双眼望向窗外,一派神往,只是不知道看向哪里,她心里有个影子一直从心门走向心灵深处,只是不可说,庄氏咋看她惆怅的神色,微微一笑,不禁心想:四儿年纪也不小了,有十六了吧,只是这大丫头出嫁不顺,这四丫头总要寻个好的夫君才是,忽想起刘氏族中有一兄弟,去年刚中的解元,也是年轻有为,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婚娶,方想问,只听有人禀告:“二姑爷来了。”
唐婉闻言微微一怔,只见门口翩然一个身影转入,身上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下襟处皆是泥水,发丝凌乱,仅头上的玉冠还是正着,风尘仆仆,手上紧紧拽着一条马鞭,他踩在阳晖里,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不禁微微一动。
郭汜咋一入门,看着她平安的卧在床上,她仿佛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些,但至少,她平平安安的在那里,于是连日来的害怕、担心、恐惧全都抽身而去,当然无存,剩下身体无尽的疲乏,口干舌燥、饥饿、眩晕席卷而来,他微不可见的晃了晃,堪堪定住,唐秋恰看在眼里,小心惊呼道:“姐夫?”
他朝她一笑,虽只是一眼,也叫唐秋一颗芳心按动,只恨自己当初年纪太小。他旋即给庄氏见了礼,又见过刘氏,因为屋里都是妹妹,便也只是笑笑,刘氏道:“说曹操,曹操到。”郭汜倒是不解,刘氏又笑看唐秋,只见她低头不语,神色局促,连握着的手也是微微颤抖,心下微微恍然,笑道:“只是到的是二妹妹的曹操。”
郭汜径直到了帐子前:“你,好点了吗?”唐婉点点头,怵然相见,潮然愧悔,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庄氏看着一对小女儿的情态,忙说:“你们说话,我们先出去。”
他点点头,也不挽留,只听唐嫣说:“二姐夫,前几日哥哥们从南边带了椰子,味道极好,我偷偷地给你留了一个,你可记得过来,我叫人拿给你。”郭汜轻轻笑道:“六妹妹几日未见,仿佛又高了许多。”唐嫣小脸一红,说:“你可记得过来。”郭汜点点头:“好。”唐秋拉着唐嫣低声道:“你怎么这样磨叽,快走吧。”到了门口,两人却又回望,倒是有依依不舍之态。
郭汜站在一边问:“当真好点了吗?”
唐婉点点头:“好多了。”
郭汜闻着她身上久违的清香,不禁笑了:“你瞧我,身上又脏又臭。”
唐婉知道他一向爱干净,忙又让人去给他端茶送水,洗脸间双眼瞥见她放在绣架上的帕子,只见针脚细密,绣的一行白鹤,振翅南飞,栩栩如生,笔墨韵味淋漓尽致,正是自己从前的涂鸦,那帕脚上还有一个小“郭”字,像是锈给自己的,他的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过了片刻他换好衣裳过来,简单的布衣也显得身姿玉立,他在床沿上坐定,拉了她的手,只感觉她微微一挣,隔着锦被也觉她微微颤抖,他心里婉婉一叹,久来自恃俊颜清才,不知为何这么多年也打动不了她的心,想着不禁放开手,说:“你瞧你,就算不为我,为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听着他语气透露出的那丝无奈,唐婉也有片刻的恍惚,几曾见过他给人这么低声下气伏低作小的?又瞧他的样子,秋天里燥,连着嘴唇也干裂了,轻轻翻开他的手,只见握缰的那只手,虎口处都是破了的血泡,血肉模糊,心里越发不好受,他重握住她的手,而忽然间有温热的泪落在他的手背上,郭汜不禁笑了:“瞧你,怎么跟个孩子一样。”
“奉孝……”她泪流满面,心里的一腔意念,只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我害怕!”他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别怕!不是有我吗?我就在这里!”
奉孝,可你为什么要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