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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是当时已惘然 ...

  •   [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是雨后初晴的傍晚,瑾烟带了丫鬟到湖边散步。潮湿松软的地,快要清晰烙出行人的脚印来。
      经过苏小小的墓,瑾烟看见有男子瘦削的背影,白衣盛雪,黑发如漆。她听他低吟: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她便轻声和了下文: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男子回身,瑾烟看见一张和自己年纪相若的脸,带轻微的赞赏笑意。瑾烟怔忡,风曳着她的石榴裙像风筝的尾,翩然欲飞。他对她点头,她就只是拿了团扇侧身走开,剩他兀自在湖边凝望许久。
      瑾烟黯然,她未想这场莫名的邂逅,竟成就了她一年的寻觅和思念。她说我不过是想再听听他吟的诗,听他对那个红颜薄命的苏小小是何见解。她忐忑地将自己欺瞒,却终于还是没能与他再度相见。
      暖春未央,瑾烟便应了父母的命,嫁给程家大少爷天放。喜宴上,她着一身赤红的嫁衣,裙摆拖得很长。她的腮上有粉嫩的胭脂,她的颈腕都被璎珞环绕。她得了众人艳羡的目光,却对这段不情愿的婚姻怅然若失。
      然后,瑾烟在宾客里看见他,白衣盛雪,黑发如漆,依旧是初见时的那般模样。
      那般叫她想念得长长久久的模样。
      瑾烟的心绪起伏如山峦,惊喜失落紧张忧伤,五味杂陈游走于鼻息之间。她的手微微一抖,杯里的酒便洒落出来。程天放扶着她,关切地问是否不舒服。瑾烟摇头,她看见他的眉目间有惊异,望向自己,透着说不出的千头万绪。
      瑾烟便对他笑,做一个风轻云淡的姿势。
      后来瑾烟得知,他叫杨梓辛,与程天放是故交。关系不咸不淡,却也常有往来。杨梓辛在西湖畔有简陋的居室,以卖字画为生。
      瑾烟第一次去,便看见满地凝重的墨迹。画在墙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彩色或黑白,花鸟或人物。
      杨梓辛正埋着头仔细作画,丝毫不知访客的到来。瑾烟静默地倚门站着,看他专注的神情。直到杨梓辛察觉,抬头看她,彼此才在略为尴尬的气氛中互道安好。
      瑾烟说我想请你帮我画像。杨梓辛变得很局促,走到案前,挡住桌上的一页画纸。但瑾烟仍是看见,那副未完成的彩画,粉衣的少女在烟水一样的背景中站立,眉目神色竟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她的脸,已然粲若云霞。随即打趣说你索性直接将这画做好了给我如何。
      杨梓辛傻傻地笑,他说我会尽快画好。
      瑾烟说好,便急急地转了身要走。
      杨梓辛说你不多坐会儿,言语间透着极舍不得的失望情绪。
      瑾烟背对着他,不了,天放还在家等我。她心知,自己不过是惧怕,怕一种暧昧瞬间萌发。她寻他的时候,他犹如蒸发,如今重又遇见,却是换了天涯。
      三]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便这样,似有还无地叫瑾烟牵挂着,近不得远不得,她的心由不安转忧伤,悲喜都不是,脑子里除了杨梓辛还是杨梓辛,以至于听说程家要给天放续弦的时候,瑾烟也漠然视之,如得到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和一个与己无关的丈夫。
      女子姓阮名沁衣,是普通人家的儿女,有细细的眉,温温柔柔。入门之前瑾烟见过她一次,觉得沁衣的眉眼竟同自己有七分的相似。
      是夜,瑾烟与程天放谈及此女子,也不知是怎么说了让程天放不上心的话,他的脸倏忽便拉长下来,漠然出了门,剩瑾烟独自在房间辜负一夜的良宵。她于是能在梦里肆无忌惮地哭出来,能看着杨梓辛缓缓消失不见而慌乱地挥舞着双手。醒来,枕巾上又是满满的潮湿。
      瑾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何时才到头。眼见程天放新欢另结,她越发看不清自己的未来,是怎样的一场坎坷和渺茫。
      瑾烟去西湖边看杨梓辛的居处,远远地,看屋子外面繁茂的垂柳,繁茂得似转瞬就要凋谢。也看镂空窗户的间隙里,杨梓辛隐约的身影。三五天下来,瑾烟便觉得即使没有下文,看心爱之人在他处安静生活也是好的。起码有那么一个名字,一张脸,一种声音,让自己心存想念。
      后来杨梓辛发现她,像落魄的孩童躲在角落窥视。他说你,你,你,又不知如何开启下文。瑾烟勇敢,仰了头对上他慌乱的目光,她说我在这里看你,一直。
      杨梓辛问为什么,话出才觉得自己语言的幼稚。关于原因,实则早在两人暧昧的视线中间心照不宣。所以他又说你回去吧,别让天放多心。
      瑾烟的心凉了半截,她转身的时候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走一步掉一颗泪,到最后耗尽了力气只得蹲在地上用丝绢不停地遮掩。杨梓辛过来扶她,她觉得那双手沾满她渴望已久的温度,她回过身便扑倒在杨梓辛的肩头。她说梓辛梓辛,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杨梓辛的怅然大过惊愕,他早知瑾烟的这份心,却一直回避。看着面前女子梨花带雨的伤,他心头的难过一阵盖过一阵。于是他猛然将瑾烟推开,逃离似的进了屋,将门窗关得严实。
      瑾烟怔怔地站着,先是哭,后又笑,直到天落下蒙蒙的细雨,她才拖着摇晃的身躯蹒跚着回了程家。
      这一病,便是整整半月。躺在床上咳嗽得连呼吸都困难。
      程天放偶尔来看瑾烟,神色间已没有了从前的忧心眷恋,亦不舍得亲手喂汤药。瑾烟却除了杨梓辛,照旧什么都不挂心上。她只是想,杨梓辛,杨梓辛他是否知道自己为他惹的这场相思之灾。
      八月初七,程天放娶阮沁衣进门,喜宴的排场虽小,但气氛尚好。杨梓辛亦在受邀之列。觥筹交错间,瑾烟看见他颓然的神态,数日不见,似是消瘦许多。她故意到他面前敬酒,杨梓辛干干脆脆一引而尽,装有瑾烟的瞳孔,深不见底。
      随后杨梓辛看见新嫁娘,一身红衣琳琅环帔,他的杯子像化成风烟一般,轻飘飘从掌间坠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四座喧哗,惟有瑾烟目睹了他彼时的失态。
      [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沁衣进门,分了程天放所有的心。卧房回廊,白昼黑夜,瑾烟都是孑然一人。她觉得骨头几乎被寂寞腐蚀,她怨程天放,更恨杨梓辛。她几次生出逃亡的念头。只是她不知道,要逃去哪里,和谁一起。
      梓辛,梓辛,你带我走吧,我再不要在那个家里多呆一日!
      三日后,瑾烟在杨梓辛的屋子里,说出这个蓄谋已久的央求,说得自己心惊肉跳。杨梓辛颤抖着,后退几步,他说不,我不能。瑾烟的心,顿时凉到结冰。
      随后瑾烟看到墙上挂了一副修饰完好的图,粉色衣裙的少女,于朦胧烟雨间幽幽地立着,唇色黯淡,眉目含愁。她开始凄狂地笑,笑得眼泪都凝成霜花。
      画中女子,姓阮名沁衣,眉目神情与初遇杨梓辛时候的瑾烟,确实有八分相近。瑾烟终于看清。她为自己一厢情愿的痴迷将心焚烧。杨梓辛望着她,眼里是愧疚和怜惜。他抱了瑾烟的肩膀,说你别这样别这样,他的心疼得他自己都不敢正视。
      如有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绕在两人的四周,有人想靠近,有人想逃离,却谁也没找到出口。
      回程家,已是日落时分。瑾烟见沁衣在临水的池边站着,轻摇团扇,看水里鱼儿嬉戏极是惬意。她过去,拿出杨梓辛托她带回来的画,连同她的痛恨与嫉妒一并交付。瑾烟说他如此爱你,但你竟然辜负他。
      沁衣低头看画,她说为了我爱的人,其他任何,我都舍得辜负。瑾烟气上眉头,痛却直达心头。有些人,唾手可得却不稀罕,有些人,肝肠寸断也得不到。她想起一个时辰之前杨梓辛对她说,他爱的一直都是这个叫阮沁衣的女子,而瑾烟不过是眉目神态与之相似。
      世间爱情,总是这样交错不堪,有一个他爱她她爱他他又爱另一个她的诅咒轮回。
      是夜,瑾烟草草收拾了行装,探黑离开了程府。她在月亮清冷的白光下踽踽独行,她想用一场叛逃来摆脱自己隐忍的生活。至于杨梓辛,她深深深爱的杨梓辛,终究只能成为这段宿命的牺牲,她想她的真爱就此无迹可寻。
      只是瑾烟不知道,杨梓辛一直都在自欺。他对沁衣的情,实则早已停在了三年以前沁衣对他的那场难堪的拒绝。他不过是不甘,于是念念不忘。直到瑾烟与他说明心意,他才逐渐发觉眼前女子在自己心上重量的加剧。碍于礼数,他强迫自己悉数隐藏。可心里藏下的疼痛与委屈,已然如深邃的洞,巨大而不见天日。
      如今瑾烟离开,他方后悔。海棠枯谢,春意阑珊,杨梓辛失去瑾烟,心有如进入迟暮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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