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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世自有尘缘断,怕问心旌归去难。 出世自有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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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自有尘缘断,怕问心旌归去难。
(一)
我从没有想过会这辈子的良人会是个什么模样,也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如何渡过自己的婚姻,或许如父亲和母亲那样相敬如宾也是好的。
我,是唐门的大小姐。
我,亦是霸刀柳家未过门的长房长媳。
如果,那一日没有阳春三月的莺歌燕舞;如果,那一日没有空中的纸鸢;如果,那一日我不曾遇见他,或许我得一生就如我所知晓的那一样。
只是,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二)
还记得那一日春光明媚,我和贴身的丫鬟正坐在家中的亭子里做女红,还有一个半月就是我出阁的日子了,母亲说过,那一身鲜红的嫁衣最好由自己做,一针一线,绵绵密密的都是女儿家的心思,洞房花烛的时候也是告诉新郎,娶了个贤惠的女子。
于是,一针一线的鸳鸯戏水,鸳鸯是忠贞的鸟儿,每一针下去,都会想,以后我和他的日子会不会如同鸳鸯一样。
“小姐,快看,好多风筝!”丫鬟兴奋的看着亭子外的天空。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真的好多风筝。
“真的好多!”
“小姐,咱们去看看吧。”丫鬟央求我。
莫名的,我答应了她,却也请了家中的马车载着我们,毕竟是养在闺中的女子,待嫁之身怎能轻易见了人。
(三)
打起马车的帘子,丫鬟早就兴奋的拿着风筝去放了,而我静静的坐在马车上看着。
突然马车震了一下,接着就是剧烈的震动。连车夫都摔了下去。原本温顺的马激烈的奔跑起来,在成都的荒原上横冲直撞。
我早已慌了神,只是不停地喊着救命。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稳稳地坐在了发狂的马身上,一拉一扯之间,便将马制服了。
“施主没事吧?”帘外想起清澈的男声,如同每日流云寺中的梵音般清澈。
“我……没事……”我竟神差鬼使的掀起帘子。
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日初见他,一身白衣胜雪,眉宇清明,他的眼睛如一泓深潭。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中原少林的高僧,云游至了成都。
听说,他悟性极高,连流云寺的主持与他谈论佛法都甘拜下风。
听说,他不仅精通佛理,更有一身的少林绝学,是闯过十八铜人阵的弟子。
听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他的那么多东西,或许心里念上了一个人,就会将他的一点一滴都记在心上。
母亲向来礼佛,又因他救了我,便用唐家的名望请了他来讲佛。他依旧一袭白衣,坐在蒲团上,周围陈香炉里的檀香袅袅,萦绕着他,那一刻,我望着他,耳畔仿佛有夏日莲花盛开的声音。
(四)
春日的成都总是爱下雨,那一日便是雨天,我坐在家中的亭子里刺绣,他却闯了进来。他的僧袍衣角上被雨水濡湿了一片,额头上亦沾了些许雨滴,我的心嗡嗡跳着,声细如蚊,“了缘师傅。”
他平视着我,目光极是平和,如春日里一潭静水,通明如琉璃,只叫我觉得内心平静安详。我心中本是慌乱,此刻却平静了下来,静声道:“师父请坐。”雨水从瓦檐上落下有清凉的意味,抚平我滚烫火热的心情。
他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绣品,温和道:“听闻施主有出阁之喜。”
我忽然厌憎起这桩婚事,于是出言道:“听说鸳鸯象征夫妻和睦恩爱。”他微微笑着,那笑若有似无的,似我从前在画像上见过的拈花微笑的佛祖,遥遥望着窗外如荫的菩提,“鸳鸯,有怨有央,方为姻缘。”
我有些痴怔,喃喃道:“有怨有央,才有情爱,是不是?”
“因为有情所以会心生怨恨,因为有爱所以会有所央求,世人之情爱,莫不如此呵。”
听了他的话,我突然有些愣愣的。
有怨有央,才是真正没有缺憾的情爱吧。有怨有央,才有谅解和懂得。或许盲目地相敬如宾,也是一件无聊且吃力的事情。
突然觉得长这么大以来,竟没有看见过父母亲红过脸。
(五)
那一日以后,我与了缘师傅便在园中时常遇见,他不仅是备受我们唐家礼遇的高僧,也成了我哥哥的挚友,时常一起切磋武艺,亦因此,每每和他相遇,谈几句佛法也没人说什么。母亲甚至会赞许,出阁之前多近佛,对以后也是有好处的吧。
只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思。
离我出阁还有三日的时光,柳家公子,已经住进了别院等着迎娶我,而我却知道,我已不愿披上那件红色的嫁衣。
想着还有三日就要出嫁,我竟半夜约来了了缘。
“了缘,还有三日,我便要出嫁了。”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嘴角没有往日的一抹笑意。
“我……”我急切的看着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头,便问“佛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我,眉间轻微的皱了一下,眼底似有丝挣扎,却不言语。
过了许久“是。佛通晓大千世界万事万物。”
我微微垂下眼眸,看见自己沁出一点汗而发亮的鼻尖。发间钗上垂着细细巧巧的珍珠,那样圆润,那样凉,触在滚烫发热的脸颊上。 “那佛知不知道我想嫁与你为妻?”
我不语。他不语。佛亦不语。
许久,他轻声道:“佛知道。”
“那么”,我转头凝望着他,目光如山风中的野火般炽烈:“那你知道么?”
他突然抬起双眸,目光平静如秋日清晨里宁静的湖,清澈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了缘知道。”
四周寂静无声。烛火轻摇,心跳得似围场里奔跑的小鹿——扑通扑通。眼前那小朵的烛花仿佛开出了一朵朵绚丽的春花,睫毛上似乎也要飞起蝴蝶,恍惚间,竟有了红罗轻帐、烛影成双的感觉。
(终)
一日之后,许多在流云寺等着听了缘师傅讲佛的人都失望了,听说了缘师傅已经走了……
两日之后,成都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霸刀柳家血洗了成都外的流云寺,却没有人知道缘故。
三日之后,四川唐家的大小姐悔婚,终于出嫁之日,身着大红喜服落发成尼,自此云游四海。
佛是他的信仰,而他是我的信仰。了缘不能背弃自己的信仰,我亦不能。
他走了,终是不知道去了何方,云游四海也不知是否忘记了曾有一个我。只是,我愿意这样,青灯古佛之畔,能一样身在佛门,虽已是方外之人,却不忘记红尘,就让我想念你,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