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永恒·烟花三月》古韵

2、下篇

　　一千二百年后。
　　暮春时节。
　　陆永川从工作的魂天暗地中挣扎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多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他没带任何雨具。
　　周末下班又遇上大雨，十来分钟里过去的的士无一不按下了有客的标志。陆永川的裤腿已经湿了，沾沾地贴在腿上。好在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没有任何事情会使他不开心，哪怕天上下的是刀子。不远处一辆空的士缓缓滑过来，他探出身子使劲招手，的士恰到好处地停在他身前。
　　关上车门，陆永川说道：“师傅，浣纱路口。”司机似没有听清楚，他又重复了一遍，车子这才发动。这样大的雨，又值下班高峰，路堵得特别厉害，行至高架桥下时，5分钟才爬那么几十米。车子缓缓地随了车流渐行渐停，封闭的车厢里，只有外间豆大的雨“啪啪”地打着玻璃和雨刷来回“哗哗”的声音。一天公司的争斗，听了这单调的声音不由地松懈下来。转头看向车窗外时，不意间看到了一张模糊而英俊的脸，这是自己么？陆永川冷不防吓了一跳，思绪却无边无尽地展了开来。
　　一身白衣，一头白发，白发很长，几乎垂到地上，由于是坐着的，白发都缠绕在桃树周围，真正的“白发三千丈”。白发男子忽儿睁开了双眼，抬头朝桃树轻轻吹了口气，满树桃花便纷纷而落，白发男子吟道：“片片飞花琐，遥送扬州路。”……那是去年秋天第一次去扬州的梦，梦中男子的容颜依稀是自己。
　　扬州城繁华的街道上，一匹雪白的骏马如电般飞奔着。所经之处，所有行人都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任白马肆意驰骋，马上一身着灰衣的年轻男子，腰带佩剑，一身武者打扮，阴冷傲然，戒备干练。白马一直奔驰至郊外一僻静的处所，那似乎是“客舍青青柳色新”的地方，却有一白色坟墓隆起于青草茸茸的绿野间。灰衣男子翻身下马，凝望墓碑喃喃自语道：“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灰衣男子复上白马，绝尘而去。这是第二次去扬州做的第二个梦，梦里又见到了自己。
　　两次扬州之行，两次扬州之梦，诡异离奇，陆永川觉得那似乎是自己命运的所在之地。“十年一觉扬州梦”，他觉得他该再次到扬州去看看，解开扬州的梦。
　　第二天，他来到了扬州．
　　十里扬州，细雨绵绵打湿绿树红墙，淅沥的雨丝清凉冰爽，使人快意十足，时值末春，天气已有些闷热，但扬州仍是热闹非凡，人们举着手里的伞穿梭在细雨中，也别有一番风味。他依旧住进了瘦西湖旁的宾馆。房间的视野很好，能望见宾馆后面的公园。绿柳、芳草、小径、流水、凉亭，更有盛放的桃林。暗褐色的道路，从公园开始婉蜒伸展，穿过翠绿的树林，沿着湛蓝的湖水，伸展向闹市。那只一泓湖水，一带绿林，却似已将红尘隔绝在外。旅途的疲惫在望见公园的刹那便即消失了。
　　吃罢晚饭，天色尚早，他便逛到了公园。公园内很多人在健身，多为老人和小孩。旁边一对调皮的双胞胎抢着荡秋千，爷爷奶奶忙得满头大汗。两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左右，都剃了小光头，穿着一样的衣服，很是可爱。
　　“生命真是神奇，他们倒不必照镜子，互相看看对方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陆永川冲着双胞胎笑了笑。
　　不远处，有一老者拿着折扇似正给人看相算命。陆永川向来不信这无稽之谈，但在老者转身的刹那，他愣住了。老者的双眼直直盯着他，冷如冰髓，将人的眼神勾得迷离颠倒，整个身体都似沉入了无边的迷醉清凉之中，河水轻拂颜面，搅着万缕青丝，浮着翩飞的衣袂，回旋如飞天，渐渐沉了下去，沉了下去……似穿过曲折的深穹，一道道地狱的溶窟，在那黑邃一片的深处，便见到一幽冷的身形，轻若无物，水光般的披风曳在身后，像是自己却又不是。耳畔传来老者的声音，飘渺无定：“但愿同根生，共醒千年后。但愿同根生，共醒千年后。”
　　当陆永川从迷醉中清醒过来时，老者已不知去向何处。“但愿同根生，共醒千年后。”这声音犹在耳边回荡。他迷惑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清雅悠扬的琴声。顺着暗褐色的小道走去，曲曲环环，只觉柳树渐渐稀少，而盛放的桃花逐渐增多。琴声忽然止歇，桃柳掩映之处，一座六角凉亭微微露出一角。
　　陆永川来到六角亭前，亭外的栏杆朱红漆已剥落，亭内放有一张琴，另有两人在石桌上对弈，一位是清雅如鹤的年青小僧，光着头，穿着僧袍，背对着他，另一位则让他大吃一惊，正是方才前面给人算命的老者。那老者也看到了他，抬头朝他微微一笑，然后不再理他，执起一枚棋子凝视着，眼睛里带着思索的表情，仿佛正在考虑着，不知应该怎么定这一步棋。
　　陆永川虽然从未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但对于别人的这种高尚嗜好，非常钦佩。在这幽静的树林里，抚琴下棋，高僧名士才会有此雅兴，或许这位老者并非寻常之人。想着他走进了凉亭，以待观看二人如何对弈。
　　此时老者已落下一子，抬头又朝他笑了笑，然后看向那年轻小僧。陆永川也朝那年轻小僧望去，看到的是一张英俊而模糊的脸，不禁让他张口结舌。
　　就是他，白发三千丈！
　　就是他，绝世高手！
　　就是他，那是我！
　　在春天，老天爷仿佛总喜欢安排一些奇妙的事，让一些奇妙的人在奇妙的境遇中偶然相聚。
　　一阵粉色桃花忽然洒了下来，缠绵而亲密，伴着袅袅娜娜的柳条荡漾在公园，荡漾在——烟花三月——扬州。
　　千年的约定
　　无论时光怎样流逝
　　无论人物怎样变换
　　那只是——
　　千年前的约定——
　　但承诺——
　　永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