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志异》影辰

3、血色城堡2

　　她操着一口古式的皇室口音，声音竟然格外柔润。
　　她说：“年轻人，不经允许擅闯主人家宅是很失礼的。”
　　骑士定了定神，收回剑，单膝跪地，以一种最恭敬的态度道：“以对伯爵最诚挚的敬意，请夫人原谅我的冒失。吾乃巴伦十七世三子裘达斯，此番特为求见伯爵。”
　　“哦？”她慢道。“要见加尔吗？”她缓缓展开一个微笑，脸上的褶皱像是花一样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她轻声呢喃道。
　　骑士愣了愣。
　　“让我猜猜你想做什么。”骑士感到那柔润的声音轻抚着自己的耳垂，有风呜呜咽咽地盘绕在他身边，像是些触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他身上的盔甲，从他湿润的额头，蓝色的瞳孔，耳朵、鼻孔、毛发钻进他的身体，他听到自己惊恐的吸气声，那简直像是尖叫，那股冰凉的力量挤压着他的心脏，探入他记忆的最深处，将那些深深埋葬了的黑暗搅入浅层的知觉，像是被践踏了的湖底，各种潜伏已久的肮脏被带上水面，搅混了一池清水。
　　骑士重重地伏倒在地上，像野兽一样咆哮、喘息。他的脑子几乎要被翻滚的过去炸裂，那些最浓重最不愿被面对的情绪集解成军击溃了他的防线，让他像是七岁那年一样，茫然、无助、毫无抵抗之力。
　　那股冰凉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他任然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头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许久，他才慢慢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恢复到之前那个单膝跪地的恭敬姿势。
　　“你……想成为血族？”
　　“是……爱丽斯公主。”他沉沉道，头慢慢抬起，眼睛坚定毫无畏惧地直视那双血色的眸子。“您已知晓原由。”他将长剑双手高举过头。“巴伦裘达斯，愿为血神最忠实的奴仆。
　　“请，赐我血族无上力量。”

　　不远处那双血色的眸子突然空茫起来。那老人已经枯萎了，全身唯一的生命力全数藏在那双眸子里，但此时此刻，她像是一只干枯的花被抽走了最后的生命，几乎要马上变成灰飞。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一瞬后，那双眸子焕发出极亮极美的光，闪过数般温柔的颜色。
　　她柔声道，像是温柔的少女在对自己的情人撒娇。
　　“骑士，为我去采一束花。”

　　“骑士，为我去采一束花。”她柔声道，像是温柔的少女在对自己的情人撒娇。
　　高俊的骑士红了脸，他一眼不发地转身，顺着阁楼上的飘窗固定的绳子，直直下进城堡下妖异的花丛中。那花朵鲜美如桃，叶子纤细似竹，依附在灰色的城墙边生长，白的像雪，红得像血。
　　雪中血，斑斑驳驳。
　　少女梳着头发微笑。她的头发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毛躁，她的皮肤显示出一种不健康的惨败，甚至微微泛青，她明亮的红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像是两团烟雾，弄脏了她原本灿烂的生命，她的嘴唇发白，瘦骨伶仃，几乎要被这阁楼上的穿堂风刮到天上去。
　　可这病弱的少女依然美丽。她充满依赖充满无助的眼神让骑士格外心疼。他想到原本与她广为流传的美名相配的美丽，想到原本属于这个少女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的心因想象而柔软发酸，让这沉默的骑士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愿意为这位少女，做任何事情。
　　少女一下又一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看到飘窗里攀爬上来的骑士的身影，嘴角挽起一抹欣喜而醉人的笑。她站起身来，身体一阵摇晃，勉强扶住墙壁，迎向那个口中噙着一束花枝的骑士。骑士跳上窗台，将那束花交到少女手中，看着女孩儿雀跃欣喜的表情，他不禁感到一丝不可名状的快感。他本为他的国家筹集财富而来，然而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那些传说中的财宝已经不再重要，为了这个少女的笑容，他可以放弃他的一切。
　　“公主殿下……”
　　“叫我爱丽丝。”少女轻轻打断他的话。她笑意盈盈地仰头望着骑士，“我是爱丽丝。”
　　“爱……爱丽丝。”骑士木讷的脸更红了。“爱丽丝殿下，我会护你回家。”
　　“呵……”爱丽丝掩着嘴轻笑，声如鸣佩。“我知道你来这里要找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的，骑士。”
　　她靠着飘窗，伸手向窗外葱郁的花丛深处指去。“看那儿，在那丛夹竹桃的中心埋葬着伯爵最最珍贵的财富。”她像是在吟诗一般，语句像惑人的旋律。
　　“你能看见吗？那里闪烁着珍宝五彩的光华，有了那些珠宝，你可以得到整个世界。”
　　骑士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探出头去，他穷尽目力寻找，却并没有看到什么五彩的光。
　　爱丽丝看着他，微笑，血色的眸子里光华流转。“快去吧，骑士。去找你要找的东西。我在这儿，等你带我回家。”
　　“殿下，您说的那个地点在何处？为何我看不见？”
　　骑士疑惑地望向身边的少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后心一阵大力袭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出城堡，直直向堡下那丛妖异的植物堕去。
　　枝叶像是有生命般吞噬了那具躯体，那张木讷的脸上在消逝的最后一刻，任然保持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爱丽丝哼着小曲，慢慢走到桌边。她将那束开的鲜艳的夹竹桃插入桌上盛满清水的花瓶里，花茎处白色的乳汁融入清澄的液体中。
　　她看着那束花儿，出神地笑起来。
　　加尔又该生气了吧。他把她关进阁楼，想尽各种办法折磨她，却依然无法阻止她的行动。
　　她的手指轻轻覆上脖子，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尚还残留着那个冰冷又温柔的触觉。
　　“加尔。加尔。”她的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血色的眸子里泛起温柔的波，却又有一丝怨怼。
　　加尔已经有多久没碰过她的血了？
　　她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将血色城堡和她被囚禁在这里的消息散播到整个大陆，吸引一批又一批愚蠢肮脏的家伙自投罗网，成为他的美食。
　　她的贝齿狠狠咬住嘴唇，苍白中肆虐出一丝血色。
　　为什么？为什么加尔有了她还不满足？是什么让他宁愿去吞噬那些肮脏的血液都不愿意再碰一下她？
　　她不懂。
　　她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她揽镜打量自己灰败的容颜，晶莹的泪滑进嘴角，那一夜又一夜孤单的失眠和哭泣加重了她的衰弱。
　　是自己这幅样子让加尔厌弃了吧……这样衰弱的身体里血液已经不再甜美，不再有那蔷薇的香。
　　可怨恨与不甘让爱丽丝几乎失去了理智。
　　她一次又一次诱杀城堡里的猎物，把他们推进城外的花丛。她知道那夹竹桃的剧毒是血族最大的克星，唯有死在花下的猎物才不会让加尔重拾。
　　加尔很生气，他勃然大怒。他把她囚禁在阁楼里，他用冷漠这种最致命的武器日日鞭挞着她的心。可这却让那些妒恨在爱丽丝的心里更加如春草般疯长。
　　她不要其他人分享加尔的温柔。她要她的血成为加尔唯一的依靠。

　　阁楼的门倏然被推开，巨大的撞击声惊醒了爱丽丝。她泪眼迷蒙，看到门边那个身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泪却涌得更盛。她跌跌撞撞奔向那人，投入他的怀抱，呜咽着那个的名字。
　　“加尔！加尔！”

　　加尔神色复杂，他拥着少女纤弱的身躯，手轻抚着那头干枯的酒红色长发。枯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黏在手上，让他的瞳孔被刺痛一样轻轻收缩。
　　他推开她，“你又调皮了。”
　　爱丽丝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揉着眼睛哭泣。口中只是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
　　“加尔……呜……加尔……”

　　加尔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然而衣摆却被一只手紧紧拉住。他回头，看到爱丽丝倔强红肿的眼睛。
　　“加尔，不要再找其他人了好吗？我只有你一个，你也只有我一个，好吗？”
　　加尔淡淡道：“你太孱弱了。”
　　他轻轻挣开爱丽丝的手，转身离去。
　　只听一阵噗通声，他的腿又被不屈不挠地抱住。他看到爱丽丝绝望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腿。昔日那个高贵不可一世的小公主现在抛弃所有尊严不顾一切地哀求他的垂怜，那绝望的神色像是一把尖刀。
　　爱丽丝哽咽道：“加尔，把我变成血族吧。我可以接受他们，我可以接受和那些血源共处！只要你把我变得和你一样好吗？求你，告诉我对你来说我是不一样的好吗？把我变成血族吧，让我一直一直陪着你……求你，加尔……”
　　加尔沉默了很久，终于道：“你根本不懂。”
　　脚步渐行渐远。

　　爱丽丝跌倒在地上，脸颊因激烈的哭泣而染上一抹病态的嫣红。她把灼烧的脸贴在冰冷的大理石面上，身体剧烈地抽搐。
　　加尔。
　　她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一直念到黑暗笼罩了四野，念到一颗心冻结成冰。
　　她爬起身，鞋子早已不知被甩到哪里，于是便赤着脚走回那间冰冷的阁楼。一灯如豆，桌上瓶里的花儿在摇曳的灯火中艳丽如鬼魅。
　　她呆呆地望着那花朵，一直望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明，第一道晨光透过云层射入那铅色的城堡，她突然一个激灵，仿佛从无边的梦魇中终于醒来。
　　加尔。

　　加尔。

作者有话说

　　二更，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