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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草志异之白芨 ...
平沙无垠。
远方是纠纷的群山,暗沉沉的阴影隐藏在地平线深处,有无法形容的威胁感。暮色四合,凛冽的风从天地间的罅隙中呼啸而出,席卷着土地上的霜雪和断蓬,声色凄厉犹如鬼哭。
没有到过战场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种地狱般的荒凉。
一颗头颅躺在地上。
曾经属于那颗头颅的一腔热血渗进这片坚硬的土地,使它下方的土壤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黑色。它的眼眶里尚未烂去的一颗眼珠用飘满蓝色云雾的眸子呆呆仰视着苍穹,颧骨上的皮肉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只马蹄,倏然踩破了那只蓝色的眼球。蹄铁深深陷入了眼窝,那颗头颅随着马蹄离开地面,又被高高地飞上天空,腐烂的皮肉四溅。
黯淡的天光掩映下,它嘴巴裂开,似乎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
马蹄声急促,马上的人披了一条白色的斗篷,发顶一圈白色,其余黑发长长地披散开,越过斗篷扬在风中,仿佛狂舞。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颜色动人,红润的唇紧紧抿在一起,勾起嘴角边一丝细纹。
转过一个山脚,尸横遍野的主战场到了。尸首交横,蜿蜒的血液和皮肉的腐烂物在夜间寒冷的气温下凝固成粘稠的胶状物。那女人从马背上跃下,精致的羊皮靴毫不吝惜地踩进那些令人作呕的尸堆,长发落进血污,染上污浊。她俯在尸堆里一具一具地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颤抖着十指纤纤将那些面孔朝着土地倒下的尸身翻过来,又翻过来。
没有,没有他。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痛苦,只觉得一股浊气塞在胸口,让她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她在尸丛中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夜的冷色渐渐笼罩了穹窿,黑漆漆的一片中她的眼睛发出吓人的银光——那女人浑身滚着血污,竟像是地狱噬尸的恶魔。夜间活动的动物们窸窸窣窣爬出了洞穴,它们躲藏在黑夜深处,看着这个奇怪的人类在属于它们的饕餮盛宴里东翻西拣,一只鬣狗远远望着那个银白色亮的吓人的光点,舌舔舔突起的犬牙,口涎如银线自嘴角垂下落进土壤。
那女人的动作突然停下来,她的手颤抖地拂开一丛被鲜血纠结成一团的乱发,那张熟悉的面孔带着从没有过的死白和狰狞出现在她眼中。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肩头,那里有一个深黑色的巨大的伤口,她能看到留在伤口外缘上那些可怖的血槽痕迹。他甚至胸口还微温,那致命的伤口让他身体里的鲜血一点点流出体外,却不能在一瞬间结果他的生命。她不知道此时的他是否意识尚存,可是她知道他已经是回天乏术:这样的失血量,这样的气温,他已经是,回天乏术。
那黑夜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号,如妖精降世,那几乎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极高的声线撕裂着空气,那黑夜中的两点白芒突然爆发出摄目的光,一时间夜色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消失,鸟虫走兽感受到巨大的威胁,本能以极快的速度逃离这篇恶域。她跪坐在他身边,头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朝向天空,伴随着经久不息的、直刺天空的声音,一团白色的烟雾从她喉间溢出,轻飘飘地落在她胸前。
天地间骤然一静。
她看着地上那个死灰色的人儿,胸前团雾气分出一支细细的触角,慢慢探进那人的胸膛。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微笑着,满身污浊、眼珠闪烁着诡异白光的她却有着干净不染一丝污浊的笑容。“萧原呵,”她轻轻擦去那人脸上黑色的血块。“萧原呵……”
是,我是妖孽。可太长太长的生命,最畏惧的便是寂寞入骨。
萧原,你负了我。
你便替我尝尝那些漫长生命中无法解脱的病入膏肓。
一、采莲曲
西塘的水静静地流淌着,带走春日的花瓣和秋日的红叶。夏日红莲盛开的时节,盛装的少女们驾着乌蓬的小船,和岸上的小伙们一唱一答,爱情便似那流汞似的阳光,顺理成章地倾泻在这篇干净的土地上。
何如第一次见到萧原的时候,便是在那样一个傍晚,唱歌的少年少女相随散回家,渔人们收了渔网,带着一天的收获向着远处袅袅的炊烟慢慢悠悠走去。滚烫的阳光熄灭了灼灼光华,在水中倒映出微带凉意的滔滔红霞,如流火般奔涌。
那个黑衣的男子单膝跪在岸边,用手中的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天与山与水,四处燃烧着红色的火,那火色掩盖了芦苇荡里浓重的血腥,粘稠的红色液体在流水中渐渐扩散,最终与燃烧在水中的夕照连成一体。
“狗奴才!拿命来!”黑衣的刺客满脸是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怒吼,那个跪着的男子闪电般出剑,剑尖在他还在嘶吼的那一霎那洞穿了他的心脏。
一叶扁舟安然地飘在不远的水面上,何如站在船头,看着那个重伤的黑衣男子狼一样冰冷狠烈的眼神,他甚至连站直的气力都没有,每一次出剑的手却极其稳定,剑法拙重,却招招致命。
何如其实对这些脆弱的生命很好奇,她不明白他们为何为了这样短暂而明知毫无意义的生奋力挣扎,那些因为短暂而分外浓烈的感情,让她既羡慕又迷惘。比如这个黑衣的男人,身上如此重的伤势怕是已经活不成了,既然如此,又为何在自己离去之前还要竭尽所能结束对方的生命呢?
他们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何如看了看即将落入尘埃的夕阳,又回转过去打量那个男子。最后一个持刀的敌人保持了一个挥刀的动作,喉间却崩出大片大片的鲜血。血液溅到萧原眼睛里,世界血肉模糊。
萧原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望见不远处临风而立的白衣少女,天地间的火焰映在她脸上,倾国倾城的颜色。
萧原握着的手紧了紧。这样绝色的少女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某种危险,但他已经握不住剑了。他奋力地呼吸,气流却从他胸前的伤口而不是经过他的气管流进肺叶,他的口鼻里泛起粉红色的血泡,每一口新鲜的空气所带来的都是撕心裂肺的痛,一阵又一阵的黑暗不断吞噬着他的视野。他以为他还在挣扎,可是他已经倒下。
何如慢慢走进他,长长的影子投在他尚在痉挛的手臂上。
后来再想起那段在西塘渔村的日子,萧原几乎有种恍惚的错觉,以为那段回忆不过是自己杜撰出来的一场梦境。袅袅的炊烟,清脆的莺啼,小孩的笑语和明媚的阳光占据了他的心,让他几乎忘却了藏在胸口刀疤里的那件东西和千里之外朝堂上的人。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半卧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浓郁的树荫和透过树荫投射在床头沾满了绿色的阳光,线条坚硬的下颌微微舒展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说她叫何如。每次换药时都像哄小孩一样唱着温柔的歌儿安抚他,好像他真的会吵闹挣扎一样。她爱穿白衣,漆黑及腰的长发总爱散着,发顶有一圈小小的白色,何如说她天生便是这样,少年白头,夭寿。
那一夜她点起烛火围在他的身边,用锋利的银刀隔开他腰上的脓肿。黑黄的脓血喷薄而出弄脏了她的白衣,她却毫不在意。萧原额上冒出黄豆大的冷汗,肌肉紧紧缩成一团,他从不畏惧疼痛,这个铁石打成的汉子好像天生不会软弱,然而当两片微温的软软的嘴唇轻轻覆在那个已经开始腐烂的伤口上时,他却突然颤抖起来。
他突然坐起来,用力将何如推开,猝不及防间她几乎摔倒在地上。萧原伤口因为这动作撕裂出剧烈的疼痛,他脸色因失血而惨白,神色怪异。何如吐掉口中的脓血,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萧原,道:“你伤口之前没经过处理,已经开始发炎溃烂,热毒必须清出来才能开始愈合,再拖的话毒行全身就不好补救了。”她走近,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按着萧原让他躺好。“快点躺好,这不是乱发脾气的时候。”
也许是太虚弱了,萧原顺从地躺在床上,看着那袭白衣一口一口在他伤口上吮出残余的脓血,银刀刮净烂肉。他的心头像是被春日的飞絮轻轻拂了一般,痒痒的软。
萧原能下床之后,何如就经常带他到村子外的河边散步。明丽的阳光照了满池的金色,他们坐在河边,看着河上摇曳着渔网的小舟和芦苇荡里抖着尾巴游弋的鸭群。何如会吹柳哨,她摘下柳叶圈在手心,气流从柳色中呼啸而出,清亮的旋律婉转着飞上碧蓝碧蓝的天空,鸟儿也随它起舞。
何如眼儿弯弯地笑,头顶的白色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她长长的头发在风中打着卷飞舞,发梢轻轻地抽打着萧原的手指。萧原不知所措地伸开五指,又拘谨地避开那些飞扬的长发蜷起双拳。这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他心里发软,让他慌得手足无措,他不晓得应该怎样去接近这些明丽的事物,他的双手太粗糙,怕是轻轻一碰,便会打碎原来的美好。
何如指着河边一丛白絮的植物,对萧原道:“ 你猜它叫什么?”
萧原有些困惑,“生在河边,应该是芦苇吧。”
何如笑起来,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与远方的河水一起闪亮。“它叫白茅,比芦苇要差得远了。话说回来,你伤好这么快还多亏了它,它的根是一位极好的止血药,又清热生津,你那时失血过多造成的烦渴症很严重,若是没有它,怕是就此送了小命呢。这个呢?总认识吧?”
“……”
“这是香蒲,你看那个香肠一样圆圆的棒槌,到了夏天把上面的黄色雄花穗才下来,晒干碾压筛出的花粉也是一味极好的止血药,又能凉血消肿,你能活下来它也是功不可没。”
“……”
“还有藕节,就是平常吃的莲藕根结啦,捣汁内服,炒炭外敷……”
萧原忽然道:“明天我就要走了。”
“止血不留瘀……什么?”何如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吃惊地张大嘴巴:“你要去哪儿?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要事在身,再留在村子里恐怕会拖累大家。”
“可是……”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湮没了何如剩下的话,不远处的村庄突然升腾起巨大可怖的黑烟,浓烈的硫磺气味充斥了原野。何如隔壁家的张妈带着一岁大的孙子踉踉跄跄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何如刚想张口呼唤,村口的大树上却如飘叶般落下一道雪光,贯穿了张妈和那还不会讲话的孩子的身体,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巨变让人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尸体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时,那片雪光已经朝着萧原呼啸而来。
何如口中的呼唤变成一声尖叫。
萧原随手牵起一杆树枝便与那雪色的寒光缠斗起来,他眸亮如星,每一招都极稳,那刺客的快刀竟奈何不了,反而渐渐的让萧原的节奏掌控了局势,但村中狼烟四起中有几枚人影飞速向这边奔来,萧原只好且战且退,急攻几招在一个空隙里牵起何如转身逃入树林。
何如身法轻灵,竟能跟得上他全速的狂奔,只是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撕裂开剧烈的疼痛,一丝丝血色浸透里衣,染红了粗布的外袍。
身后追赶的敌人都训练有素,飞速移动产生的枝叶的瑟缩声离他们越来越近,萧原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何如突然一把拽住萧原,道:“这样不行,跟我来。”
何如对这片树林极其熟悉,她带着他穿越荆棘丛中隐秘的小路,越过淹没在山溪中的石桥——村外这片不高的连绵丘陵,竟隐藏着如此多秘密幽境。
可这样依然无法摆脱身后附骨的追杀。
身后突然响起弓鸣,此时他们正奔跑于山腰处一块裸露的石地上,何如大急,正欲回头,却被一只手臂揽过肩膀。
“不要回头,快走。”萧原道。
何如觉得有液体一点点濡湿了衣袖,她侧目,看到身边的人胸口上有一只森然的箭尖从皮肉中冒出,黑红色的两摊血液交织在一起,狰狞可怖。
何如惊叫一声,回身扶住萧原。他眼睛里飘满了白雾,牙齿都染成了黑红的血色,却依然死死护在何如身后,推着她向前走。
“快走,不要回头。”说话间一个不稳,萧原跪倒在地上,沉重的身体带着何如也歪倒一边。
何如咬了咬牙,身后黑衣的人影隐约,不下十人,这里几乎是个死局。
她忽然笑了起来。
何如想,自己终究是无法理解这些人们的。她不明白这些追杀萧原的人和那些无辜的村民有什么仇恨,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也不明白这个伤势尚未痊愈的人为何这么死死地护在她身后,即使被箭矢穿胸而过仍旧毫不后退。
何如想,那该多疼。
极其刺目的白光在她眼睛里骤然迸射,周边的景物短暂地扭曲,世界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隙,无数绿色的藤蔓像蛇一般在他们身边破土而出,扭曲张扬。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包围过来,打量着这些诡异的树藤。一把把雪亮的刀寒光四泄。
藤蔓中央的少女半坐环抱着他们的追杀的目标,为了那人一路上折损了几十元弟兄,领头的杀手几乎是咬碎了牙,还好如今他已是重伤垂死。可他现在担心的是旁边那个女孩,那少女颜色明丽,笑容灿烂,仿佛在春日踏青,丝毫没有一丝恐惧。领头的杀手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感受到一丝威胁。
杀手们有些恐惧。那些诡异的藤中少女诡异的笑,让他们不由自主手心微微有些潮湿。
恐惧使人手心潮湿,这是杀手的大忌。汗水会让刀柄打滑,让他们握不住武器,这会让本该结束别人性命的瞬间,变成自己生命的终点。
少女轻轻笑起来,她很满意对方眼睛里越来越浓重的犹疑和恐惧,舞动的树藤瞬间一涨,像一只只利剑,射向那些黑色的身影。
萧原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身上盖着干草。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胸口和腰部的创伤竟只剩下两块隐约的印记。何如半坐着倚在角落里,头一点,一点,随着车子的一阵晃动砰地一声撞在壁上,傻得像个小孩。
萧原迷惑地望着这个女人。他看不透她,她像深山里布满云烟的深潭,有时候深沉得可怕,有时候却天真活泼得像个孩子,有时候她像一个母亲一样威严而慈祥,有时候又像一只花猫,在暖暖的午后想你坦露雪白的肚皮以博取怜爱。
何如迷迷糊糊醒来,揉着脑袋四处看看,不想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愣了一下,眼睛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明如月
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正是六月雪盛放的季节。
漫山遍野白色的花随风卷起一波又一波的浪,各种颜色的蝴蝶飞满城野,何如缠着萧原带上她亲手编的花环,白色硕大的花朵在萧原头顶开得灿烂,引来一二蝴蝶缠绵。
何如牵着面色尴尬的萧原,笑得开怀。
进城的当晚萧原就进了宫,他在暗沉沉的偏殿中跪下,头顶感受到座上那人像是有重量般的眼神的压力,烛火昏黄。
萧原深深叩首,怀中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乌黑的柄没有什么特别,刀刃却有着冰凉的温度。身旁的何如在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看到萧原翻转手腕,冰凉的刀刃直没入胸膛。
何如叫了一声,扑过去挡住他的手。萧原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是清明的,他看着何如的眼睛,缓缓地摇摇头。
手又是一动,一块圆圆的金属随着大股大股的血流出来,摔在地板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指环,指环上刻着一只飞鹰。
萧原扔掉手中的匕首,再次将额头深深扣在地上。道:“臣,不辱使命。”
何如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大满是惊痛。
座上那人淡淡道:“起来。”
萧原直起身,用手按住胸口不断流血的伤口,眼睛却仍是低垂。
“跟我讲讲她。”阴影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萧原转头看着何如,黑色的眸子里闪出点点的星光。他轻轻握住何如的手,道:“她叫何如,西塘村渔家女,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未婚妻。”
何如的身体抖了一下。
“哦?”那人的声音微微上扬。
“求皇上赐婚。”萧原拉着何如一起拜倒在地上。
“求,皇上赐婚。”
“谁要跟你成亲?!”何如跺着脚。
“你……”萧原皱起眉头。“你不愿和我在一起?”
“你晓不晓得我的身份就敢这么说?假如我不能嫁给你呢?”
“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萧原下巴绷紧。
“不能就是不能!”
萧原不说话,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满满的都是失落和伤痛,哀伤地却执着地看进何如的眼底,在无声地坚持着要求一份解释。
何如几乎要落荒而逃,她头疼地用手遮着眼睛,跺脚。
良久,她长叹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萧原,缓缓张开一个无奈的笑容,用一种几乎是认命般的语气,自嘲:“我是个妖精呀,比你老几百岁呢。”
萧原有些错愕,但何如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定定地看着何如。那女人竟然还在毫不在意地弯着眼睛笑。
沉默良久,他忽然也笑了,刚硬的线条舒展开,他轻轻环住何如的肩膀。
“不管你是什么?我都娶。只要……只要你肯嫁。”
何如千年岿然不动的心突然裂开一个小小的缝隙。
问吉,纳彩。皇帝钦赐的婚礼顺利而隆重。萧原踏进洞房的那一霎那感到一种飘渺的喜悦感,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美梦。充满杀伐和苦难的前半生从此得到了圆满,萧原看着一身嫁衣在红烛下自斟自饮的何如,胸中那份暖洋洋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身去。
新婚那夜何如和萧原亲手将一株开满紫花很像兰草的一棵植物种在院子池塘边,何如说那是她的真身。
何如说,我是白芨,又叫箬兰,是兰草家族一系旁支。
白芨的根是名贵的止血药,尤宜于肺胃出血症。萧原两次胸部贯穿性伤口都形成了气胸,全是靠何如采集了自家亲族白芨入药又佐以千年修行之力才挽回了性命。
何如是一只快千年的白芨花妖,为到人间治病救人积累修行以期平安度过天劫,却没想到碰见他。
何如说,草木落地生根,她生在江南灵山兰溪旁,便只能在附近的村子里活动,若想陪他到京城,只好将自己的真身移到京城,才能和萧原长长久久。
何如说,即便是所谓的长长久久,也只不过屈指数十年,她的生命太过漫长,漫长到很多很多过往如同露水,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拥有的时间里努力珍惜。
“我会尽量活得长一点。”漫长的沉默里他们俩互相偎依着坐在庭院,在何如几乎以为萧原已经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他的话。
何如怔了怔。
“我……会尽我所能多陪你一段时间。”他笨拙地试图表达些什么,却被自己搞得面红耳赤。“虽然,虽然可能对你而言还是太短……但……”
何如突然笑起来,笑的弯弯的一双眼睛里水光烂漫直至满溢出眼眶。她一边流泪一边大笑,旁边的萧原被吓坏了,笨手笨脚地去擦拭那些晶莹的泪珠
“萧原呵,”她把下巴放在萧原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傻瓜,真是个傻瓜。”
何如突然有些明白这些蝼蚁一样的凡人了。凡人的世界里有着彼此怀抱里滚烫的温度,那温度可以在时间和空间的荒原里开出绚烂的花。
人是有转世的。那时虽然你可能会忘掉我,但我会记得,记得我们的一切。
让我去寻找你吧,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你会一直陪伴着我。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嫁给你。
只要,你愿意。
然而世事总不是人能掌控的。生生世世,毕竟只是奢望,连短短数十年的相守也只是上天垂怜的恩慈。
盛夏的递来的一柄小扇,严冬背后的的一个拥抱,这些最最寻常的小事都是世间最最珍贵的幸福,然而置身其间的人们并不能意识到这些难得的拥有。
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却可以在任何的时间以各种各样的缘由被跌得粉碎。比如天灾,比如战争。
逆水寒
景德四十年,洪水,水过蝗灾肆虐,粮草颗粒无收。
景德四十一年春,南疆失防,土尤国十万蛮军压境。
太子监国,景帝御驾亲征。
又三月,急报传来,中军五万折损于敌手。
何如从深夜中惊醒,赤脚奔到院中,扑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那怀里充斥着尘土的气息,冰凉带着股腥气。萧原把她打横抱起,扔进里屋的雕花大床。
何如支起身子,问道:“怎么回来了?战况……”
激烈的吻把她的问题压回喉咙,萧原肆意侵犯着她的唇齿,暴虐的动作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不晓得过了多久,萧原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他把头埋在她怀里,良久,声音嘶哑:“皇上……病危……”
萧原忽然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怕的像个孩子。他语无伦次地向她讲述敌军是怎样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暗夜突袭,水源被投了毒,半数以上的马匹死去,一片混乱中皇帝在撤离时中了流矢,生命垂危。他说现在全军都还不知道皇上伤重的消息,但也瞒不了太久。一旦消息传开,军心动摇,若被敌军乘胜突破,整个国家将再没有依附的屏障。
“小如,我和皇上七岁相识,从此性命相依。皇上城府深沉我看不透,但我一直相信他就是那个可以将太平荣安带给百姓的君主。这些年来我一直陪着他,为了他许给我的太平盛世不惜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和肮脏,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被那些蛮子摧毁?”
萧原,抱着她,声音痛苦。
“小如,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只要他活着,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何如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眼色苍茫。
何如说,其实救人很简单,只需要在养在院子里的那株白茅上采下一束须根,熬了药灌下去,任是什么样的创伤都可以治好。
可是那会坏了何如的根基。天劫将至,何如将灰飞烟灭。
何如静静地看着萧原,爱笑的眼睛从没有过的冷,却亮如寒星。
“我,还是你的君王?”
夜凉如水,那小小的院子冷得如同冰窖。何如那双明亮却冰冷的眼睛,像暖婆里的木炭,灼烧,然后一点点熄灭,风过扬了满天的灰。
短松冈
何如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天了。她赤着脚走到院子的池塘边,就着那潭发绿的水洗漱——院子里枯萎的藤蔓和杂草放肆地伸展,狰狞的姿势无声地控诉女主人的惫懒。
远方硝烟让这个脂粉堆起来的城市惶惶不可终日,府邸中女主人每日昏睡不起,仆人们卷了值钱的物件,早早做了鸟兽散。
何如不饮不食,每日只是昏睡。萧原用了那把曾经插进过他胸膛的乌柄小刀斩断了她的根,干脆利落。
断根之苦让她浑身抽紧,虽痛,却无关紧要。反而是胸口那里好像缺了一块的样子,空落落的,用手敲一敲能扣出响儿来,那巨大空洞的伤口让她觉得无比的疲惫。
她终日睡在梦里,梦见西塘的船影桨声,和采莲时少女轻灵的笑。
一日梦里忽然飘来一朵五彩祥云,降在她头顶。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述的巨大的幸福感击中了她,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羽毛那样飘起来,越飞越高,直飞到那云朵里去。然后忽然散开来,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漂浮在天地间,每一粒齑粉都是一份无比的幸福。
她就此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原来那张雕花的木床上,帐子已经积了薄薄的灰。
她的天劫已经不远了,她知道那梦意味着什么。三年?五年?不好说,不过弹指一挥之间,这一点点的区别对于一个千年的生命没有多大意义。可何如发觉自己还是想去再见见萧原,那个夏虫一样短暂无知的生命。
萧原去了几个月了,战事却没有丝毫好转的势头。
朝代更迭是天理所趋,岂是一个人的性命存亡所能更改?那些痴枉的人们却看不透。
看不透,那不过是一些蝼蚁般蝇蝇苟且的生命,她却如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由着他们胡来,甚至搭上自己千年的生命。
为什么?她不乐意多想。只知道这世界太寂寞,寂寞如同辽远的雪原。她想象了一束火光去执迷不悟,却最终让一颗心碎成飞灰。
何如出了京城,一路向北。路上人烟灭绝,灯火寂冷。关内遇到几个流窜的散兵,他们说几路大军都折在关外,如今只剩下东军,已经退往河西。
何如赤着双目问他们折掉的军队里是否有一位姓萧的将军,那汉子红了眼眶,说萧将军带着军队一直死守西线,战了两天一夜,中线软弱把防线拱手相让,蛮子们前后合围才把他们吞进去。据说他们拼到了最后一刻,没有一个人在生命结束之前放下手中的武器,连蛮子们跨马离去之前都为他们弯腰行礼。
何如发现自己在疯狂地打马狂奔,凛冽的风吹得她双眼涩痛。她要找到他,她还要让他陪自己到最后一刻。
难道即使连灰飞烟灭,也要先让自己眼睁睁看着你死在前面?
平沙无垠。
远方是纠纷的群山,暗沉沉的阴影隐藏在地平线深处,有无法形容的威胁感。暮色四合,凛冽的风从天地间的罅隙中呼啸而出,席卷着土地上的霜雪和断蓬,声色凄厉犹如鬼哭。
没有到过战场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种地狱般的荒凉。
周围的风卷起何如胸前那团雾气,丝丝缕缕的白线结成束连接着萧原的胸膛。何如微笑着,头顶发上的那团白色沿着她的肩膀一点点晕开,直至满头青丝变华发。何如的脸色开始变得清白,耳尖伸长穿过白色的发裸露在空气里,她的身体像是被浸在水里的画一样,慢慢变得透明。
那弯弯的眼睛却始终明亮满是笑意,在那片渐渐变淡的身体中格外显露出来,她安静地望着地上昏迷的人儿,温柔像母亲。
千年的修行来之不易,她不想让它随她成灰。千年的修行来之不易,足以让一个凡人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有着像海一样漫长的生命,看尽世间繁华寂寞如雪。
就当……就当对他小小的惩罚。
凛冽的寒风鬼哭,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又慢慢胀大,忽然哧一声像吹破的泡泡一样碎成千千万万片。千千万万的碎片扬在风里,被送上高高的穹宇,闪烁像是漫天璀璨的星。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述的巨大的幸福感,无数细小的颗粒漂浮在天地间,每一粒齑粉都是一份无比的幸福。
原来,不是草木无情,是我注定寂冷一生,终究无法走进那个充满烟火的温暖世界。
白芨
【性能】苦、甘、涩,微寒,归肺、胃、肝经
【功效】收敛止血、消肿生肌
【应用】
出血症为收敛止血之要药,尤多用于肺、胃出血症
疮痈肿毒、水火烫伤、手足皴裂本品有消肿生肌敛疮之用
现代用治肺结核咳血及胃、十二指肠溃疡出血有良效,不仅止血,而且能促进病灶愈合。
【用法用量】煎服3~10g,入丸散每次2~5g。外用适量。
【使用注意】外感咳血、肺痈初起及肺胃有实热者慎服,反乌头。
【本草述要】
《本草汇言》:白芨,敛气、渗痰、止血、消痈之药也。此药质极黏腻,性极收涩,味苦气寒,善入肺经。凡肺叶破损,因热壅血瘀成疾者,以此研末口服,能坚敛肺脏,封填破损,痈肿可消,死肌可去,脓血可洁,有托旧生新之妙用也。
初稿,求砖求批斗
怨念啊老子第一篇竟然写了将近一万字……老子写的是短篇!!是短篇有木有!!!!
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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