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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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如血的暗夜。
无视殿外传来的杀声震天，兵戈嘶鸣，亦无视自己那双被掐的鲜血横流的双手，月舞带着满脸淡然的微笑，凤塌上那个正痛苦生产，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女人，大周朝最尊贵的一国之母，左手紧紧地揪住撩起的裙摆，右手死命地掐进她的手心。月舞低头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人说十指连心，但这痛楚恐怕不及她的十之一二吧。她的视线扫过她那大得吓人的肚子，御医早已经把过脉，是一对双生子。她虽然不曾生儿育女，但是生产的凶险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像她这样的情况，一尸三命也时有发生，更何况，这样的时候。
其实，她还是深爱他的罢。
世人都说女人是弱者，但是为母则强。
“慧娘，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叫出来吧。”外边人人在拼命，生死关头谁有心思注意到呢。月舞的声音轻轻的，却奇特地带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慧娘满脸汗水，湿透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粘在脸上、脖颈上，裙摆也因为不堪忍受痛楚被她抓破，却仍然吃力却坚定地摇摇头。
儿奔生，娘奔死。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打转，无论如何，也不要叫出声来。
原来她还记得阿娘当时跟她们说的话，那时候她们都还是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呢。其实何止这句话，这些年的是是非非，她都牢牢地刻在心底了罢。而自己呢，不恨吗？不怨吗？不遗憾吗？可是，恨谁？她，还是他，还是自己？怨什么？她的抢，他的眼瞎心盲，还是自己不敢争取？遗憾吗？往事俱已成风，再也无力抓住，还如何遗憾？都已然错过。
“小姐……，”此刻她，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是那个受小姐父母恩惠，被小姐待之如姐妹的孤女：“对不起，当年……小姐成婚前夜……是慧娘……慧娘偷了小姐的玉佩，……冒充六皇子的救命恩人……小姐……可以原谅慧娘吗……？”慧娘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可是仍带着满眼的歉意与乞求望着她。
月舞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其实早知道是这样了，这是她这些年悲剧的开端。这些年，她和当年的六皇子——如今的皇帝像仇人一样折磨自己，可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盲目陷入爱情的可怜的女人罢了。而他呢，他的眼睛没有失明，心却早已盲了。他对自己的深情、自己的委屈、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害怕面对自己的过错，拼命用一而再再而三的过错来逃避自己的曾经的过错，终于成就了他们今日的过错。她能不恨，能不怨吗？
沉默良久，月舞迟迟没有吭声。痛楚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袭来，让她的心口喘不过气来。
“贱人！”这一声低低的怒吼带着无尽的心痛，几乎是咬牙切齿。
殿门被吱呀一声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手中的宝剑从滴血的手中跌落，与大理石地板撞击，发出一阵清脆的轰鸣，仿如悲泣。那一袭浴血的黑色盔甲靠着门缓缓地跌坐下来，将满天烽火无尽的血色掩在门外。看得出来，他受了非常重的伤，紧抿的薄唇苍白毫无血色。身下浓重的血色缓缓蔓延开来，像一朵妖异的红莲直刺人眼眸。
“月儿……”他缓缓地吃力地向她伸出右手来。慧娘一直乞求地望着月舞，却似感受到了什么一般，轻轻松开了右手。月舞温和地朝她笑笑，双手握住了这只汗水淋漓的手，汗水渗进手心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她却浑然未觉。其实，她已经早已不怨恨慧娘了，是他们不够相爱，有缘无份。
她侧过头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神冰冷。
“月儿……咳咳……到朕死也不会原谅朕……是不是……”他将她的神色收入眼中，唇角溢出一丝绝望苦涩的笑意，伸出的右手无力地垂下来，那一箭已伤及骨头，而左手也被砍断了，只剩下一点点皮肉连着手腕。他一阵猛咳，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朕……我只是……不敢承认……我爱你……”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月舞的心猛地一沉，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跪下来，眼泪如掉线的珠子一般从本以为早已干涸和眼中滴落到他的身上，他苍白发青的脸上深陷的眼眸闪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挣扎着把手伸过来，月舞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眸子如星辰一般璀璨闪耀，一如初见。他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喉咙中的血不停地涌出来，她慌忙抬起双手，试图帮他擦去，可是这些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尽，她的泪更加汹涌，心痛得无法呼吸，以为早已心死，可此刻，怎么如同心正在被凌迟一般，心中恐惧得无以复加，不，不，她不要失去他，不能失去他，不能……
他再也没办法永远没办法亲手拭去她的眼泪了，他总是让她流眼泪，他的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
“懦夫……你就是个懦夫……慕容霖……我爱你啊……”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而他，仿佛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带着欣慰的微笑，带着深深的爱意，带着无尽的依恋与不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大周王朝最后一颗帝王之星就此陨落。月舞呆呆地握着他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她的心霎时之间好像破了一个大洞，连痛楚都感受不到了。这一次，她的眼泪是真的流干了罢，以后，她再也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 。
仿佛过了天荒地老的时间，她才踉踉跄跄扶起他，往最靠近凤塌的椅子走去，在扶他坐下的一瞬间，只听“啪”一声脆响，他胸前的玉佩整整齐齐地断裂成两半，滚得老远，瞬间各自浮现出一缕血丝来。月舞俯身拾起来，握在手中，这是当年他给她的定情信物，他的象征。
“啊……”忽然一阵湿润的痛呼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婴儿的啼哭，月舞才恍然反应过来，慧娘还在生产呢。她忙冲到床前，一摊血污中躺着一个皱巴巴的男孩儿，双眼紧闭，血污快要淹到嘴角，月舞忙把孩子抱起来，用嘴咬断脐带。一般去箱子里找包裹的衣物，一边给慧娘鼓劲：“慧娘，再用点力，再用点力，孩子快出来了，这个是个男孩儿……”
还好婴儿的衣物是现成的，月舞轻柔地给孩子擦去血污，再用上好的缎子把孩子包好。然后，又听到“哇”的一声啼哭，这一会儿功夫，另一个孩子也出来了，也是个小男孩儿。看来这两个孩子都很懂事，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受尽磨难了。
月舞把收拾好的哥哥放在慧娘的枕边，再去清理后出来的弟弟。待他把弟弟抱到床边时，慧娘已然快不行了。生产力竭，加上产后血崩，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哪里还救得了呢。
“小姐……这两个孩子……慧娘就……托付给你了……来世……来世……慧娘再也不……小姐……”
“慧娘……”月舞呆坐着，一下子不知道何去何从。慕容霖走了，慧娘也走了，爹娘早就过世……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了……天大地大，自己该去哪？能去哪？殿外的声音似乎慢慢弱下来，也许，连这个宫廷都出不去罢……
“月舞姑娘，赶紧跟我走……”殿门被撞开来，月舞扭头一看，原来是禁军副统领淳于越。他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显然吃了一惊，但是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向大周最后的帝后行了个礼，然后抱起里边的弟弟，示意月舞抱起外边的哥哥，快步往外走，边走边道：“北齐的人马上就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跨出门外，月舞还未反应过来，淳于越已经转过身拿出随身带的酒囊，扯了塞子扔进去，并点燃火折子，霎时间火光一片。月舞朝他感激地点点头，他这是给殿内的大周帝后保留最后的尊严吧。两人方欲离开，只见一大队北齐军士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带头的居然是北齐太子齐玄凛。“淳于越，你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还是不要自不量力的好。”
“是吗”，淳于越一声冷笑：“那太子殿下尽管过来试试。”从怀中摸出一枚流云霹雳弹，趁着烟雾的地掩护，抱着孩子，护着月舞往宫门退去。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统领如此深藏不露，赶紧追，再调一路人马过来，今天，就是一只蚊子，也别想给本太子飞出去！”
“遵命！”
“……”
淳于越边退边拼杀，仿若一个浴血修罗。围堵的兵士们看着眼前杀红了眼的人，仿佛都有些吓住了，不敢一味地往前冲。这人，都不要命了，武功又高，谁敢白白上去送死？
终于退到了宫门，月舞身上虽然有些小伤口，但并无大碍。但淳于越的什么已经被鲜血浸透，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口，也分不清哪些血是他的，哪些血是别人的。
“淳于越，你跑不了了，乖乖地束手就擒吧，本太子念你是条汉子，或许会留你一命……”齐玄凛的视线扫过月舞：“至于这个女人……”他泛起一脸意味不明的笑。不过让他有些吃惊的是，她的神色一直淡淡的，仿佛根本不把这一切放在心上一般。他强压下心中冒出的莫名冲动，看向淳于越，后者的眼神锐利似刀刃，仿佛要在他的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既然有人如此不知好歹……”他侧过头，口气凌厉：“都给孤上，他已经快力竭了，霹雳弹也用完了……”众人一听，这下可没什么好怕的了，既然太子殿下都下令格杀，便纷纷如潮水般围了上去。
淳于越见状，并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反而一脸从容，只听一声口哨，随即一阵马蹄声传来。月舞只感觉后背被用力一推，人已然坐在飞奔而去的马背上，回过头，却再也看不到那个一直默默陪伴在她身边一路走来的温润如玉的男子的身影，只看到像潮水一般不断围上去的兵士。
淳于大哥，此生月舞辜负你一片心意，来生，愿意以一生相伴来报答。
月舞抱着孩子，俯身在骏马上奔驰，耳边传来的是呼呼的风声，隐隐有声音传来：“给孤追！让人跑了，提头来见！”，“不许伤到她一根寒毛……”她徐徐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迎上她的，是一双璨如星辰，渺若河汉的眸子，一如初见。
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如何了？恐怕是凶多吉少了罢？
那么，让她好好把这孩子养大，带着这么多人的生命，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一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