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说爱你》羽岛芳雪

1、上杉秋彦

　　“真累啊！”
　　凌晨一点，上杉秋彦终于忙完一天繁忙的工作，走进玄关。他将工作包放到榻榻米上，松了领带，来不及洗浴就倒在榻榻米闭上了眼睛。
　　这个房间约十叠榻榻米大小，虽然不大，但对于一个单身上班族来说，还算温馨舒适。除了一个摆满书籍的巨型书架，房间布置简单到极致，外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单身男性的房间。房间稍微有特点的是开放式厨房，它将现代理念与和风完美结合起来，这也是这个房间唯一令上杉秋彦自豪的设计。原本这个房间是传统的和式设计，自从看过那个人的房间，一时兴起的上杉秋彦也不顾自己房间的大小，硬是将自己的厨房改造成开放式。因为这样，他感觉似乎和那个人近了一些。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入房间，驱散里面的灰暗，整个房间开始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上杉秋彦直到上午10点才醒过来，醒来一睁开眼，就感到眼睛刺痛肿胀，他坐起身，摸了摸眼皮，一声叹息滤出薄唇：“可恶！昨晚明明睡的很沉，怎么又流眼泪了？跟个女人一样！”
　　惺忪的眼睛逐渐被一丝痛侵入，随即被一抹自嘲掩盖，他自嘲地扯了扯唇，抹了一把脸起身走向浴室。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洗浴，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二十年，以至于好友近藤隆每见到他一次都会笑他太“洁身自好”。
　　流理台上的镜子因为水汽的关系变得模糊不堪，上杉秋彦用潮湿的毛巾擦了一遍，虽然依旧模糊，但较之前要好多了，至少他可以看到他这张平凡到丢到人群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脸。不大不小的脸蛋，不高不矮的鼻梁，不大不小的眼睛，虽然皮肤白皙到让女人嫉妒的地步，也仍然改变不了这是一张平凡脸孔的事实。唯一有特点的大概就是这张嘴。薄薄的唇上色泽湿润光滑，唇形也很好看，薄唇掩映下的整齐贝齿洁白如盐，俏皮艳丽的舌每每不经意扫过上唇瓣，都让人错觉他在诱惑着谁。一个大男人被说成这样，他当然高兴不到哪去，所以从十几岁起他就对着镜子训练，控制自己舔唇瓣的不经意动作，虽然最后还是不能完全杜绝，但如果不刻意观察，基本也可以忽略这个小动作。
　　上杉秋彦修长的手抚上自己的唇瓣，镜子里凝视自己唇瓣的目光忽让他生起自厌的情绪，他一把放下手上的毛巾，走出浴室。
　　今天是周末，好友约他傍晚去居酒屋小聚，然而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他开始在房间里无聊起来。
　　十几年前，他刚上国中，原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纪，却遭遇父母因车祸双双离世的变故，虽然祖母很疼爱他，却填补不了父母离世带来的空荡不安和绝望。从那时起他变的很孤僻，每天除了在学校学习，就把自己关在楼上的小房间里。他竖起的名为疏离的防护罩，将关心他的同学朋友亲戚挡在了外面，没有一个人能够进入。时间一久，那些人只好摇着头识趣地走开。他知道不应该这样对待关心自己的人，可是当时的他已经没有更多的精神和力气去在乎外界。久而久之，他开始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单身”生活。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甚至也乐在其中，然而为什么现在却有些不适应？
　　“那个恶毒的男人！”
　　上杉秋彦泄愤似地用力按掉电视机的按钮，抱着头缩在榻榻米上，肩头开始轻微地起伏，不过多时，轻微压抑的抽泣声像月光划破寂寥的夜色，流淌到房间的角落。
　　他很讨厌自己像个女人一样这么脆弱，可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他顾忌不了那么多，眼泪开始肆意地冲刷他原本就憔悴的脸庞，留下一片空荡。泪水滴落进榻榻米上，很快就弄湿了一小块。
　　“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然而越来越大的抽泣声像是调皮好动的小孩，直到玩累了才渐渐罢休。
　　……
　　“嗳？秋彦君，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距离公寓不远的一家居酒屋内，多年的好友拍了拍上杉秋彦的肩膀，脸上真挚的关心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暖意。
　　“总公司在筹划开分公司，调走了一些人，总务课现在只剩我和一个后进生，这半个月几乎每天都忙到很晚呢。”上杉秋彦动员全脸的肌肉，笑了起来，拿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
　　“这么忙怎么不招新人呢？”近藤隆皱了皱眉，喝了一口烧酒。
　　“现在开分公司事大嘛，而且加加班的话还能应付过来。”
　　“你啊，就是太老实才被人当免费劳动力使唤，总有一天会被人榨干体力，到那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望着好友真切为自己担心的眼神，上杉秋彦替他倒满酒，转过话题笑道：“上次听你说交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一个月了还不带出来让我看看？”
　　“哎，别提了。”近藤隆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的郁卒。
　　“怎么了？”
　　“现在可爱漂亮的女孩都喜欢玩弄人的感情吗？我自认为对她是付出了整颗心，可是为什么她还是选择离开我？”
　　听着这样的话，上杉秋彦的心情刷的一下沉入了谷底。
　　为什么？
　　朋友如此问他，他该如何回答？
　　他的大脑浮现出一个人的背影，一个跌倒在地如同要把内脏都要呕吐出来的背影，他一直在想，究竟需要怎样激烈的情感才能让一个高大的男人那样脆弱地匍匐在地，究竟需要怎样激烈的情感才能让自己那十几年的美好记忆顷刻间被憎恨和绝望取代，十几年啊，几千个日日夜夜，几万个时时刻刻啊……
　　“……也不都是这样，近藤君，相信我，你会找到温柔可爱又善良的女孩子的。”他这样无力地安慰道。
　　“希望如此吧，啊，幸亏只有一个月，我还没完全沉沦下去，哈哈，我可是男人，哪有为这点小事就一蹶不振的，哈哈，来来喝喝，还是朋友好哇！”近藤隆端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
　　“话说回来，你小子之前好像也有点情况，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八卦就没多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上杉秋彦避开好友直接的目光，有些僵硬地答道：“我脸蛋不够帅气，脾气不够好，人又不够温柔，怎么可能有人喜欢我呢？”
　　“你还真谦虚，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人，而且工作努力，作风正派，长得也不差，啊，要不是你是男人，我恐怕都要追你了。”
　　好友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安慰鼓励着自己，上杉秋彦觉得自己若要是再隐瞒，就太对不起好友了。
　　“刚开始我以为他是对我有好感的，可是后来才发现他不喜欢我。”岂止是不喜欢！
　　“什么？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让别人产生误会？还真是随便的人！”好友厌恶地皱了皱眉：“怎么我们遇到同样的女人？果然是好友，连看上的人都像，哈哈。”
　　他可不是女人。
　　上杉秋彦轻声嘀咕了一句，叹了口气道：“只怪我没有足够的魅力让他喜欢上我。”
　　二人始终围绕着已离开的恋人谈话，发现这一点后，近藤隆便开始转移话题，毕竟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按你刚才说的，你们总务课现在只有你一个老员工咯？总务课长的位子迟早是你的咯？”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现在不是完全靠资历升职的时代。”
　　“你小子就是太谦虚，你工作认真，能力也好，人又不错，这课长的位子不是你的会是谁？那个后进生是什么背景？还能抢了你的位子吗？”
　　“他啊，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听说还是东京大学的高材生呢。工作仔细认真，而且谦虚好学，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上杉秋彦中肯地评价。
　　“东京大学啊，能上那个学校的谁会是笨蛋呢。不过年纪轻又没什么社会经历，一定给你带来不少烦恼吧？现在的小孩子啊，都眼高手低的呢。”
　　“呵呵。”上杉秋彦看了眼才过30的好友，明明年纪不是很大，却总这么老气横秋地说话呢。
　　二人随便地聊着天南海北的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九点。上杉秋彦被好友这瓶醇厚的友谊之酒熏陶后，左胸下方那个时不时疼痛的地方变得有些麻木，尖锐的刺痛也仿佛醉了般终于想要休息片刻。
　　时间还早，习惯晚睡的上杉秋彦把上来坐了一会的好友送出去后，回到房间。酒意渐浓，他冲了澡后闭目躺在榻榻米上。
　　要说的话，和叫宇佐见路彦的男人相识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那时他还是国中一年级生。高他一级的宇佐见从东京转学过来，不到一个月就坐上棒球部部长的位子。心高气傲的他向来对自己的棒球很有自信，在新的环境，他打算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国一下学期参加部长的竞选，却被这个中途插队的男人夺得了先机。当时的他心里不服，时常不给他好脸色，练习时也是独来独往，这个男人似乎也不怎么喜欢自己，直到一个多月后彼此才开始讲一些实质的话，两个人保持了一段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在一次棒球联赛中，也是投球手的宇佐见精彩的表现令他开始正视这个长着一副端正相貌却自高自大的男人。让他意外的事，那次联赛之后，男人对他也转变了战略，开始时不时刁难他，给他使绊子，比如私自弄脏他的棒球服，弄湿他的棒球鞋，有一次更可恶，他竟然对才对自己表白的女孩仓井美下手，第二天那个本来喜欢自己的女孩临阵倒戈，拜倒在那个臭男人的棒球裤下。看到男人那张得胜公鸡般的嘴脸，他好几次差点冲上去和他厮杀。考虑到男人比自己高，他抵制住了冲动，而那张气死人的端正的脸更让他恼火，因为，他除了白皙到令人嫉妒的皮肤，确实没男人好看。为了这事，他还把气撒到父母身上，怪他们没把自己生得好看些，不然那个女孩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男人收买。之后，他安慰自己，这么随便的女人不要也罢，谁稀罕呢，长的也就那样，不值得他伤心。
　　哪知道几天之后，那个男人像给他下马威般甩了仓井美，和本校的校花级美女桑岛法子在一起。他被自己中意的仓井美背叛，那个男人又背叛了仓井美，也就是说他被那个男人背叛了！顾不上这个逻辑是否合理，终于忍不住的他在放学后与宇佐见进行了一场事关面子存亡的男人大决战，之后全身挂彩的他在学校的医护室打了一周的石膏，而那个男人除了眼睛被他的铁拳扫到，当天下午就活蹦乱跳地上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