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荣光》Vivala

1、第一章 困扰的父亲 1477年

　　1477年2月初，威尼斯。
　　狂欢节第三天的清晨，街道上残留着昨晚欢愉的庆典的影子，水巷里停着一艘艘小船，偶尔看得到一些喝醉的人，和戏团的人靠在街边休息，太阳即将升起，天边泛着一层迷蒙的橙色光芒，整条街道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一个披着带帽风衣的女孩坐在码头的台阶上，她背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房屋遮住了光，让她娇小的身体全部隐没于黑暗中，她故意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喂。”
　　女孩抿了抿发干的唇，唤了一声。
　　躲在台阶下面的小孩儿发出呜咽的声音，半晌才答话，“妈妈走了……”
　　“她三个小时前就走了。”女孩略带惋惜的轻声说着，突然站起身来，向台阶下走去。
　　躲在下面的小男孩停止哭泣，仰起胖胖的脸蛋，对着走来的女孩惨淡的笑了起来，“妈妈不爱我的，对不对？”
　　男孩用破旧的布衣裹紧自己，胖胖的小腿还露在外面，他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女孩蹲在他身边，也没看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揽过小男孩的头，用脸颊贴着他的头顶，安抚似得说道，“你母亲会想念着你的。”似乎是为了给这句话增加一些可信度，女孩强调似得加了一句，“一定会的。”
　　女孩的安慰显得有些笨拙，她实在无法把一个抛弃丈夫儿子，跟富有的商人私奔的女人说的多么好，但是她知道，不这么说，工作就完不成了。
　　小男孩不知道是不是相信了，只是淡淡的恩了一声，之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埋在女孩温暖的臂弯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几秒钟后，女孩收回有些僵硬的手臂，怀里并没有留下任何接触的温度，小男孩已经走了。就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女孩就像每次完成工作一样，很落寞的闭上了眼，在有些潮湿的台阶上躺了下来。
　　迷迷糊糊的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越过身后的房屋，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于是她先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
　　“斯黛拉？”
　　身后传来试探的唤声，女孩应着，灵巧的转过身跳了起来，一步迈上台阶，与弯着腰看着她的中年男人的视线对在一起。
　　“真的是你。”男人激动的搓着手，走上前几步，想去拉女孩的胳膊，可是动作僵硬在半空。女孩用食指的指尖抵住了他的手心，他再想向前动一下都不行。
　　“啊，真是抱歉，是我鲁莽了。”男人不好意思的缩回手，放在凌乱的发辫后面，低着头，眼神闪烁，“事情有点急，我有些慌张了，昨天我就在街上寻你了，今早才接到手下的消息，我这才赶紧跑来，希望你已经休息过了？”
　　看得出男子真的非常急迫，但迫于无奈还不得不镇静下来。
　　斯黛拉拉低帽檐，向男子抬了抬下巴，“带路吧，先生。”
　　两人穿过两条街，在桥下的简易码头上搭了条小船，沿着水巷向城市外围驶去。
　　男子坐在斯黛拉对面，双手始终紧紧交握，半晌过后，他突然出声说道，“你不问问我的情况吗？”
　　女孩从上了船之后，就只是重复了一下男子说的地址，之后就再也不出声了，听了男子的问话也只是摇摇头，金色的眸子依然落在远处。
　　“我叫安东尼奥•佩德罗蒂，我想拜托你的事是关于我儿子路西斯的，他今年八岁，是个相当可爱的小家伙，可是……上个月我们一起出行之后，他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船停靠在台阶前，安东尼奥一边踏上台阶一边侧着身等待斯黛拉，斯黛拉看了看船夫，一阵出神之后，说道，“佩德罗蒂先生，你还记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我们是坐船出行的，途中路过了一个小岛，当时我儿子路西斯在甲板上看海，我想叫他去吃午饭，后来就听到岛上传来一阵歌声，船员以为是有人被困，也是出于好奇，我们就把船驶向那座小岛，后来查看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人，我们就又返回到船上，可那以后，我儿子就不怎么说话了，我是说，他以前是个很淘气甚至是有点顽劣的孩子，现在变成这样，我怀疑……”
　　“怀疑什么？”
　　“那是座无人岛，船队的人一起听到女人的歌声，不是很不吉利的吗？”
　　“哦，所以你怀疑他被什么魔怪跟上了，所以现在性格发生改变，对吗？”
　　斯黛拉看到对方点头，皱了皱眉，侧过头去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散在肩膀前的头发。
　　安东尼奥引路，两人很快便沿着弯弯曲曲的街道走到建筑物群中，一栋三层的房子排在一片人工花园旁边，网状的金属围墙将整个地域圈了起来，大门边没人守着，安东尼奥自己推开了半掩着的门，还嘟囔着“看门人都哪去了”之类的话。
　　人工花园建造的很大，环绕着石路中央的小型喷泉，入口处的路到达喷泉那里便分成三条，弯曲着延伸到房子的中央及两侧，斯黛拉停在门口，向四处看了看，之后视线停在二楼的露天走廊上。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褐色头发的男孩趴在栏杆上看着她，灰蓝色的眸子看起来有些空洞，感觉不到他视线的聚焦，这是安东尼奥大喊了一声“路西斯”，男孩才扯开嘴笑了一下，歪着头以极其诡异的僵硬动作向他父亲摆了摆手。
　　不知何时，天空变得阴沉沉的，可是现在离黄昏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斯黛拉看着没有一片云彩的暗色天空，又将视线移向安东尼奥，提高音量说道，“佩德罗蒂先生，这件事我已经弄明白了，你再给我一天时间，明天的这个时候，你再去遇到我的那个地方找我吧。”
　　说完，也不顾对方的回答，斯黛拉转过身急急的出了大门，向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去。
　　第二天中午，穿着轻便女装的斯黛拉坐在码头的台阶上，静静的等着她的客户。
　　十分准时甚至说分秒不差的，安东尼奥来了，依然站在台阶上方，叫了一声女孩的名字，斯黛拉转过身，看到对方一脸忧心的表情。
　　“昨天你走的实在是有些匆忙，甚至都没仔细的看看路西斯，我还担心今天能不能找到你……噢，抱歉，我担心过了头，你不要生气。”
　　安东尼奥硬朗的脸上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于讨好般的表情，他说话很直并不掩饰情绪，这在斯黛拉看来反而更让她喜欢，她真心的笑了笑，走上台阶，“先生，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两人沿着人少的小路穿梭于城市间，走了大半天的路，才在靠近郊外的某处酒馆门前停住脚步。
　　临近黄昏，街边挂着的灯都亮了起来，将天空入夜的阴沉色调彻底掩盖了，安东尼奥站在酒馆门口，被暖色调的光线包绕，苍白的面容显得略有些不真实。
　　斯黛拉伸出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推开门，酒馆里热闹非凡，门口堆积的酒桶上都坐着人，随着斯黛拉的带领，安东尼奥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酒馆的里屋。
　　斯黛拉微微掀开里屋的门帘，向里面指了指，“如果我没看错，那个人是您的儿子，名叫路西斯•佩德罗蒂，今年17岁。”
　　安东尼奥盯着里屋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呆滞，他动作迟缓的倚靠在门框上，凑近门帘掀开的缝隙向里面窥视。
　　坐在酒吧里面方桌旁的年轻人侧对着他，穿着黑色窄腰的大衣，即使不站立起来，也能看出他已经足够的发育并且个头高过了他的父亲，结实的手臂连在他肌肉发达的肩膀上，美丽的脖颈的弧度，即使不仔细看也会察觉到的，那样跟他母亲相似的精致的脸型，高挺的鼻梁。
　　“怎……怎么会？”
　　安东尼奥失神的呢喃着，直到从里屋走出一个人，他下意识的向旁边一倒，瘫坐在地上，视线也从里屋中拔了出来。
　　斯黛拉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她把两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膝盖上，安东尼奥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她，“他是路西斯？为什么他看起来……”
　　斯黛拉接到，“像个大人，对吗？他本该是一个8岁的小孩，你是想这么说？”安东尼奥点点头，露出质疑和惊恐的眼神，“我很抱歉，先生，现在是1477年，九年前死去的不是你的儿子，而是你。”
　　安东尼奥不敢置信的摇摇头，将视线定在地板上，他深呼吸了几次，神情很是狼狈。
　　“你是说，我已经死了，是吗？那我的家，我的儿子，都是……我记得前一刻我还派人去找你……”
　　“你可以按你的意愿去创造幻像，或是重复循环在一段记忆里，也许这九年来你都在重复着一天，而今年你找到了我，安东尼奥，我很抱歉，但这一切都是真的，现在，这里的一切，里面的路西斯，都是真的，你触摸不到，他们也无法感觉到你。”
　　安东尼奥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眼神闪烁着看了看四周。喧闹的人，说话声似乎离他很远，他闻不到酒香，双手没有温度，也许是寒冷的，他此时此刻才想要去体会，可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九年了…？”
　　斯黛拉轻声的应着，盘腿坐了下来，本来打算好的想说的话都被安东尼奥突然间的一声轻笑打乱了。
　　“那现在怎样，你要把我带走吗？”他摊开双手，淡淡笑着，跟刚才的情绪反差很大。
　　斯黛拉惊讶的轻叹了一声，摇摇头，反问，“我没那个能力，要看你了，你准备好要走了吗？”
　　安东尼奥侧过头，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双黑靴停在他眼前，视线上移，路西斯单手倚在门框上，与朋友告别，笑起来的模样与他很像，灰蓝色的眸子躲在他浓密睫毛的阴影下，影像似乎与过去重叠，安东尼奥仿佛看到的还是那个他熟悉的8岁的男孩。
　　应该没有遗憾的。
　　他没说出，可是斯黛拉明白了。躲在门旁，映着昏暗的灯光，安东尼奥的身影逐渐透明，最后与朦胧的灰尘烟雾融为一体。
　　斯黛拉长舒一口气，正准备站起身，突然，阴影落在她身上，那个少年蹲在了她旁边，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