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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不风流枉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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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墨水没多远,便能看见西海的海岸线,绵延弯曲数百里,海面一片祥云笼罩,瑞气腾腾。
戮禾捏了一个诀,散了云头,径直栽进水里,天蓍也跟着栽进了水里。今日可是托了戮禾的福,有机会可到这西海龙宫见识见识。
湛蓝的海面下,深逾几千丈的海底,座落着一片水晶宫殿十分明晃刺眼。宫墙上,挂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用以照明,尽显奢华。十六个虾兵蟹将整齐的守在宫门外,见着是戮禾和一位貌若天仙的陌生女子,也未通报,直接就让她们进去了。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天蓍就在三界走了几遭。算起来,要比她活的这七百年都充实。看尽了这些个旖旎风光,如今见着气势磅礴的西海龙宫,也就不那么诧异了。她紧跟着戮禾,步履匆匆,七转八拐的朝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
院落里布满了葱郁的珊瑚,墨绿的颜色,足有一人之高,繁盛得很。透亮的水草随着水波轻轻摆荡,几株碧粉的桃花枝干扭曲,几朵残花挂在枝头,时不时零落两片花瓣,随波逐流。院落中间的亭子里,一人正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执笔,在纸上勾勒着一副山水画卷。
那人生得清秀白皙,模样姣好,不过作为一个男子来说,就柔媚了些。天蓍站在珊瑚旁,静观事态的发展。
戮禾一路小跑进亭子,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敖峰听闻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戮禾,怔了一怔,说:“戮禾妹妹今日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么?”
戮禾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道:“你,你是不是要与那东海的洛海青成婚?”
敖峰不以为然,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这成亲一事,是自娘胎就定了的。”
“你可喜欢她?”
面对戮禾的质问,敖峰沉默了片刻,继而笑道:“那东海二公主生得小家碧玉,沉鱼落雁,我儿时见过一次,也甚是欢喜。只是这多年未见了,不知她还是否如儿时一样。”
戮禾气得浑身轻颤,双手握成了拳头。天蓍见到她这模样,觉得很是欣慰。
“这么说来,你心里一直都有她?”
敖峰点点头。
戮禾向他逼近一步,抓着桌上的未完成的画,在手中揉成了一团,黑色的墨汁沾染在她芊芊玉手上,她怒道:“那你送我画是怎么回事?”
“这……”
敖峰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话未出口,戮禾又步步紧逼的追问:“你每年送我的桃花又是怎么回事?”
“……”
“你将那三百年产一条的青龙送我又是怎么回事?!”说完,她将手中的纸团奋力扔到地上,眼眸一低,这碧波嶙峋的海底,那团纸瞬间被烈火烧成灰烬。
敖峰几乎是被戮禾封死在了角落里,此番反应过来,竟是嘴角噙着丝笑,平静的绕过戮禾,站在亭子中央,缓慢道:“戮禾妹妹原是为此事而来。想来,妹妹是误会我了。你我相识五百年有余,我欣赏你的性子,敢爱敢恨,有话直说,又能与我喝酒解闷,我自是引你为知己。送你书画桃花,是因你有一次醉后与我说,你喜欢我的画,也喜欢这海底碧粉的桃花,所以我才时不时送你些。至于那条青龙,你不是也喜欢么,既然知己喜欢,又岂有不送之理。何况,那对我龙宫来说,算不得怎么珍贵。”
原是这样,神女有梦,襄王无心。戮禾一向把别人当成竹马竹马,结果这一次换成自己被竹马了一回。
戮禾嘴角抽了抽,声音愈发低沉,“这么说来,你从未……从未喜欢过我?”
敖峰愣了,天蓍也愣了。
敖峰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换作一般心力不强的女子,早就哭着奔出去了,就算伤情,也要自己捂着脸伤。可是,戮禾不一样,她不问清楚,不会死心。就算丢人丢出了罗迦方,又有何干。
敖峰轻叹一口气,刚转过身子,胸口抵上一个尖锐的利器。他垂眸一看,竟是戮禾的浴火鞭。原来这浴火鞭不仅能做鞭子,必要时刻,还能承着戮禾的灵力变得很□□。
敖峰抬起眼帘,平静道:“若是我刚才那番话,惹得妹妹伤心,我在此赔个不是。这五百多年,我一直将你当做朋友知己,从未动过男女间的心思。”
听完这一番话,戮禾眼底已有了微微的暗红色。
魔族这一类最为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们无泪可流,当伤心难当之时,流出的,就是心血。所以魔族很少哭,一哭起来,满脸的大红色,一方面挺喜庆,一方面还很瘆人。
戮禾咬牙道:“我对你的心意,你就这样忽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没有喜欢过我?!”
天蓍摇摇头,眼见着这形势非得让她出去收拾收拾了,不然戮禾闯了祸,最后还得由蚩尤来头疼。她刚迈出两步,只听敖峰的声音悠悠传来,极简单,两个字,“从未。”
“哧”一声,那是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天蓍一晃神,戮禾的浴火鞭已经刺进了敖峰的胸口,丝丝鲜红从他伤口蔓延出来,顺着海水如缕缕青烟,缓慢荡开。天蓍急忙几步跨进亭子里,戮禾满眼恨意,敖峰已是面如死灰,眉心紧皱。天蓍抓住浴火鞭,惊道:“戮禾,快放手!你这下闯大祸了!”
戮禾不闻不问,手上一转,一道火光顺着鞭子嵌进了敖峰的身体,敖峰顿时一口血喷出来。
龙族对血的敏感程度很高。不多时,一行脚步已经朝着这院落急速而来。戮禾此番眼里脸上已是毫无表情,悠然看了一眼进门处,就在那一瞬间,戮禾松了手。所以当西海老龙王夫妇和着一众虾兵蟹将进来的时候,亭中三个人的姿势是,天蓍拿着浴火鞭刺穿了敖峰的身体,敖峰已快痛得晕厥,戮禾在一旁震惊不已,眼中心血满溢。
所以,俗话说,这多管闲事的人,果然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手不该这么贱,这戮禾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老龙王一声惊呼,身影一晃,一掌向天蓍劈过来,天蓍拿着鞭子往后撤退开来,还是被老龙王的掌风撕烂了一半袖子。
这鞭子一抽出,敖峰经受不住,又呕了一口血,当即晕了过去。老龙王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将他交给虾兵蟹将扶着,怒喝道:“将这妖女给我抓起来!”
今儿个,可算是流年不利。今早出门时,确实应该看看罗迦方的黄历上面,是不是写了忌出行的。
天蓍眼望着自己被一众虾兵像绑一条咸鱼似的绑在一根柱子上,脚下几丈高的干柴,似乎有那么点意思要将自己烧为劫灰。老龙王在对面高台之上坐着,一个龙头被怒意胀得通红。戮禾在一旁站着,面无表情。
在这么个情况下,没有人会觉得,天蓍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西海。可天蓍当时却在想,在这海底,若是燃起通天大火,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致。
天蓍被绑在高台上不过半盏茶功夫,脚下的干柴都还未搭得整齐,蚩尤和莫良、秦逸辰、良萧三个谋士翩然落在了水晶宫里,使这水晶宫登时蓬荜生辉不少。
蚩尤眉眼淡淡,扫过被绑着的天蓍,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戮禾,心里大致明白了几分。他傲然挺立在一派海水中,天蓍遥望着他,对自己看上的这个男人,甚是满意。
蚩尤对着龙王说:“听闻大太子为我魔族人所伤,不知眼下情况如何了?”
龙王起身,缓步踏下阶梯,到蚩尤跟前,作了作辑,“伤势不怎么乐观。”
蚩尤朝着身后的莫良递了个颜色,莫良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做工精致的锦盒,将锦盒打开,那里面是一粒珍珠大小的药丸,散发出透彻的光亮。
龙王疑道:“这是……”
莫良上前一步,解释道:“是我族的壑清丹。这几千年也就出了两颗。”
龙王惊讶得张大了嘴。壑清丹他自是听过。这是天上地下疗伤的圣品,听说合魔族五部长老几百年之力才能出得这么一颗,没伤的吃了可以延年益寿,有伤的吃了立马会好一半。九重天上那炼丹的药圣神君,琢磨了上千年也未曾琢磨出这壑清丹的配方来。
龙王一手接过,忙道:“谢谢魔君,谢谢魔君。”
蚩尤略微点了点头,“不知这伤人的女子,龙王打算如何处置?”
龙王愤恨的瞥了一眼天蓍,咬牙道:“本王要将她烧成劫灰,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这天下四海的龙宫皆与九重天通合一气,此事错在魔族,处事自然不能有失公允。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两族的纷争。
蚩尤思量片刻,悠悠道:“人虽是她伤的,不过本君既然将壑清丹给你了,那太子殿下的性命自是无虞的,而我魔族未来的圣后却要为此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是不是重了些?”
龙王愣了愣。他委实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就是东皇大陆口口相传的魔君蚩尤心尖尖上的人,天蓍。
“那依照魔君的意思是……”
“她刺伤了龙宫太子,实属不智之举,是本君将她宠坏了。该罚的还是要罚,三道天雷,龙王看合适不合适?”
这天雷原本是神仙历劫飞升才用的,三道天雷,劈下来不痛不痒,以目前天蓍七百年的道行来看,至少能让她躺个几十百把年的。
天蓍哑然看着蚩尤,连带戮禾和他身后的三个谋士都呆了。这七百年来,虽然天蓍未曾犯过什么错事,但看蚩尤平常对她的模样,捧在手心里,疼在心头上,怎么也不能想到,他竟舍得让她挨三道天雷。
老龙王寻思着,既然敖峰的伤势有了壑清丹,已无大碍,又能让这伤人的女子挨三道天雷,算是还了西海的面子。就没有必要闹得太僵,毕竟,罗迦方还是他得罪不起的。于是乎,老龙王点头道:“我以为魔君这个提议甚好。”
蚩尤负着手,莞尔道:“天蓍是我未来的娘子。本君向来疼她爱她,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这雷若是劈在她身上,定能叫本君心疼不已,如此这样,就由本君代她受了这三道天雷,龙王意下如何?”
“……”
龙王还能如何,魔族圣君为了他儿子,亲受三道天雷,他难道还敢吭声说不?他低垂着眼帘,讪讪笑道:“好说,好说。”
龙宫里,霎时掀起惊天巨浪,晃得人脚下不稳。两岸海水从中间裂了缝,竟将龙宫露于白日之下。风卷云涌时,一道惊雷闪过,随着三声巨响,三道天雷齐刷刷从九重天上径直劈了下来。电光火石间,那雷光劈在蚩尤身上“噼啪”作响。一眨眼,海水又合拢,就像刚才的一幕俱是幻象。
天蓍呆呆的看着蚩尤,他面上虽是毫无异色,可大家心里都明白,魔君再强,受这三道天雷,也不是个轻松事,他嘴角隐隐含了一抹血丝。他伸出手指抹了抹,对龙王笑道:“该还的都还了。是不是能将她放了?”
龙王还在愣神,适才反应过来,挥了挥手,令人放了天蓍。
天蓍从那几丈干柴之上,脚尖一点,纵身飞扑到蚩尤怀里。她蹙着眉头,红了眼眶,好半晌,才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眼眸,掳着鼻子说:“你当真没事?”
蚩尤噙着丝笑,摇了摇头。眸光一转,又看了一眼还在魂游体外的戮禾,闷声道:“还不过来!”
戮禾默了会儿,才木讷的走到蚩尤身后。
蚩尤抱着怀里的美人儿,对龙王道:“今日这事,龙王看解决得是否圆满?”
“圆满,圆满……”
“那今后我族与你龙宫的关系……”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好,那本君告辞。”
“恭送魔君。”
说罢,一行人踏上云头,离开了西海龙宫。
龙王在海底望着魔族众人的背影发了会子神,龙母走过来,搀着他,问:“龙王这是怎么了?”
龙王叹了口气,慢悠悠的道:“先前被峰儿的事扰了神,只觉得这叫天蓍的妖女有些面熟,现在想来,却是像极了一位九重天上早已魂飞魄散的神仙,这件事,看来,没有那么简单,我龙宫以后,要少和魔族来往。”
“是了。”
龙王将手里的锦盒递给龙母,说:“将这壑清丹,拿去喂峰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