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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是冤家不碰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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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凡尘到罗迦方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天蓍因着力竭,在蚩尤怀里懒懒的依着,一直迷迷糊糊。直到蚩尤抱着她进了圣殿方才清醒过来。戮禾跪在殿中央,一动也不敢动,垂着头,不停的撕扯着衣角。
蚩尤绕过她时,她抬眼看见蚩尤怀里的天蓍,急忙拉住蚩尤的袖口,可怜巴巴的道:“大哥,既然她没事了,我能不能不跪了?”
蚩尤冷冷瞥她一眼,“你若是不想被扒掉一层麒麟皮,就好好在这里跪倒凌晨三更。”
“……大哥。”
戮禾一边嗫喏,一边不停的在心里咒骂着天蓍。
蚩尤的寝宫揽胜殿在圣殿的背后。他生性喜爱紫色,所以整个寝宫的基调都是以紫色为主。天蓍半睁着眼,看着墙壁上绘着的栩栩如生的麒麟,小声问:“为何不回芙灵殿?”
“芙灵殿有凌波池吗?”
“……”
话说这凌波池与九重天上的瑶池是一脉之水,都具有疗伤的奇效。不过这两处泉水历来都只供魔族和神族的统治者使用,别人是万万没有这机会的。不过到了蚩尤这一代魔族圣君,这不成文的规矩就给破了。于他而言,天底下只怕没有任何事物,会比天蓍更重要。
天蓍迟疑了半晌,望着蚩尤柔和俊美的轮廓,说:“怎么说,我私去九重天这事也怪不得戮禾。你既然罚她跪了,也就算了吧。何必再要跪倒凌晨三更去。”
蚩尤顿了顿脚步,悠悠的望向她,那眼神,着实让她打了一个冷颤。
他说:“这事,我也觉着不能全怪她。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过她跪,是代你跪的。你若是今儿个决意要继续做好事,那我只能换个法子对付你了。”
天蓍心下一凉,立刻禁了声,老老实实的把头埋进了他的臂膀里。蚩尤见她不再吭声,甚是满意,嘴角微微上扬,抱着她缓步踱到凌波池边。
天蓍蓦地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在蚩尤怀里挣扎了一下,抬起头道:“我的……我的……”
“你的什么?”
她想说,我的武器。可是想了想,那裂苍穹本是要在蚩尤寿辰那日送给他的,眼下若被他知道了,那就毫无惊喜可言了。再加上自己为了这事儿搞得如此狼狈,真真叫她不好开口。
蚩尤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将她平稳的放在地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一转,手中立刻出现了一把赤红色的神戟,正是天蓍呕心沥血夺来的裂苍穹。
天蓍嘘了一口气,叹道:“你知道了。”
他淡淡道:“嗯。”
“既然如此,这礼物我就算今日提前送你了。你寿辰那日我也不必提着这重逾百斤的东西到处走,恰好省心。”
“……”
天蓍看了看蚩尤,又看了看戟,笑道:“唔,我的眼光果然不错么。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它应该是你的。只有你拿着,才不会埋没了这一柄绝世神戟。”
蚩尤别过头打量了一会儿那裂苍穹,沉声道:“九重天的东西,在我眼里,算不得什么绝世神兵。不过是因着你送的,我会将这戟奉为至宝。”他又转向天蓍,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她,“不过,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这么行事。否则……”他揽着她的手紧紧一收。天蓍一个趔趄,栽进了蚩尤怀里。
她娇笑一声,遂又抬起头,眼神黯淡了些,有些怅然道:“如今我寻着这最适合你的宝物了,以后也不会这般拼命。往些年,想方设法的寻些出色的宝物作为你的寿礼,不过是想让你记得我罢了。我只是一只芙桑妖,想来是绝对没有你那么长寿的。也许一两千年以后我就会天人五衰,到时候,我走了,你看着这柄裂苍穹,应该总会想起我的。”
蚩尤眉头一蹙,半眯着眼看她,声音轻飘飘的说:“你大可再说一句试试,看我会不会咬着你的唇让你今夜再也开不了口。”
天蓍抿了抿唇,只手颤巍巍的捂着,一双明媚的眸子极尽委屈的将他望着。蚩尤手上捏了个诀,两人的外衣霎时不翼而飞,只剩了一件薄薄的衣衫在身上。他打横抱起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凌波池。蚩尤靠在池边,将天蓍抱在腿上坐着。两人的身子都浸在水里,一层薄衣紧贴在身上。因着水波的荡漾,蚩尤原本就微敞的领口露出了一大片胸膛,天蓍将脸贴在他胸口微凉的皮肤上,他微微一颤,双手搂得她更加紧。
“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蚩尤柔和的声音自头顶传下来。
天蓍媚声道:“我不认识。只是那男人,长得委实好看,这七百年,我就见过两个这样好看的男子。”她抬起头,望着他的下颚,笑说:“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他打伤你的”
天蓍摇头,“是我自己从碧落崖跳下去的。”
“碧落崖?”
“嗯。”
蚩尤浸在水中的手用力握成了拳头。天蓍看着他俊逸的脸庞如笼罩了千年不化的寒冰一般,俏皮的在他下巴上舔了一口。
蚩尤弯着唇角,低眉看着她,“你做什么?”
天蓍雪白的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红晕,轻声说:“虽说我也恨不得把那该死的神仙抽筋剥骨,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怎么说,也是我盗取宝物在先,若不是从那碧落崖跳下,换成被九重天其他的神仙发现了,指不定会闯出更大的祸事来。所以,你就不要如此生气了,好不好?”
蚩尤凑近她的脸,她呵气如兰,温润的呼吸扑打在他的脸颊上。他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蓍绝色的容颜,湿漉漉的发梢贴在她肤若凝脂的脖颈上,微微敞开的衣领,肩胛处芙桑花的纹样若隐若现。
蚩尤喉咙里像有一把火,“哄”的燃烧起来。他轻轻咬住了天蓍的双唇,温柔的舌尖舔舐着她唇齿间香甜的味道。天蓍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手指缠绕着他披肩的发丝。蚩尤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脊背,她浑身顿时酥麻,所有力气像被抽空一样,脑海里一片空白。她自喉间不自觉的逸出了一声轻吟。蚩尤手上狠狠一收,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吻着她的脖颈,朝她的胸口滑去。
那白皙的肌肤上有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正是这条伤口阻碍了蚩尤的热情。她身上还有伤,他不能这样做。他抑制住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情欲,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印了一吻,方才不舍的放开了娇喘连连的天蓍。天蓍抬起眼帘,定定的看着他。只见蚩尤咬着牙,额头上浸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耳鬓的发丝一滴一滴没入了凌波池里。
天蓍缓了缓神,觉得今夜有些邪行,不知是不是跟这劫后重生有点关系。
两人静默了好些时候,蚩尤才抱起她走出水池,又捏了诀将两人身上的衣物烘干。一把把天蓍捞进怀里,躺在床上和衣睡了。
五月十七。
是魔族圣君蚩尤六千岁的寿宴,自是办得格外隆重。东皇大陆上的三界六道,能算得上有点脸面的人物,几乎都来了罗迦方。
莫良说,因为天蓍这一张脸生得确实太过红颜祸水了,于是让她今日如若踏出芙灵殿,一定要用一条面纱将脸掩个一大半去。可天蓍觉得,这长得倾国倾城不能算是一种罪过,若是人人都长得跟莫良一样,辨识度不高,那这个世界也就忒黑暗了些。
时值正午,将要开席时候,各宾客该送的礼,该打的招呼,都已差不多算是圆满了。天蓍在芙灵殿精心装扮了一番,着一身红色广袖裙,缓步向圣殿走去。
幻月池里,荷花满塘,遮住了水下嬉戏的游鱼。
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男子正倚着凭栏欣赏遍地灼灼的芙桑花。天蓍走得近了,才发现这是那日九重天上诓她诓得格外带劲儿的神仙。此番见着他,她虽恨得牙痒痒,不过碍于眼下形势,着实不太适合动武。一来,今日是蚩尤的大寿,不宜有血光;二来,今日神魔两族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若是让别人知道,是她窃取了天族的宝物给蚩尤做寿礼,也忒丢人了些。不过这两个因由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最重要的因由,就是她现在单枪匹马,干不过这杀千刀的神仙。
这样一想,她正决定另择一条路去往圣殿,还未举步,就被那男子生生叫住了。
“姑娘请留步。”
天蓍身形一顿。原本他二人相距就不过十余步的距离,那男子身形一晃,眨眼就已到了她跟前。
他笑道:“真是没想到,与姑娘缘分如此深,这里还能见到姑娘。”
天蓍瞪了他一眼,咬牙道:“登徒子。”
男子笑出了声,不以为然的说:“看姑娘这般美貌,是不是就是传说中魔君的心上人,天蓍?”
天蓍傲然抬起头,“是又如何。”
“不如何……”说着,他往天蓍迈了一步,天蓍微微一怔,他戏谑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那裂苍穹姑娘用得可好?”
天蓍正欲答话,远处却传来一个冰凉的声音。
“蓍儿。”
天蓍转过头,看到蚩尤黑着一张脸,一晃眼,就从幻月池的另一头移到了自己跟前。他伸手一拽,将天蓍拉到自己身后。他眼里一派汹涌的黑,凌厉的盯着眼前男子,话却是对天蓍说:“是他伤的你?”
天蓍咬了咬唇,未答话。
蚩尤既然见着这一幕了,怎么否认都是徒劳的了。因她从未踏出过罗迦方,不可能认识天上的神仙,唯一认识的,只能是这次将她逼得跳了碧落崖的人。
蚩尤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道:“你先去圣殿吧。”
天蓍点点头,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
“魔君果然是个痴情种,过了两千七百年还有兴趣变换出这么一个人来。”说话的是那男子,他望着幻月池,神色轻佻。
蚩尤面上却是冷清得很,沉声道:“这么多年,天君还是没把炎神这个爱拈花惹草的性子扭转一下么。”
原来这男子便是九重天上的炎神帝君,姜炎。
姜炎笑了笑,“魔君说笑了。本神这性子,非是天君能改的。魔君说本神爱拈花惹草,此话却是不知从何说起。不过我觉得不论我是如何的性子,始终不及魔君来的诡异。思念成疾,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蚩尤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微微一转,青天白日里,一道惊雷携着摧枯拉朽的势头直直劈在了姜炎脚尖前。大理石的地面瞬时裂开一条缝。
姜炎垂头看了看地面,“今日是你的寿辰,动这么大气,可不合时宜。”
蚩尤低垂着眼帘,清冷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丝冷笑,道:“你倒说说,本君思念成疾,能做出怎样的事来?”
“二千七百年前,魂飞魄散的暮芳菲,怕是魔君心中的一大痛吧。而今的天蓍,虽是承了几分她的样貌,却也只落得个形似罢了。魔君这是何苦。”
蚩尤眉心一皱,眼神如利刃,逼视着姜炎,“你也有脸提芳菲的名字?前因旧事,本君今日不想与你清算。眼下,不如我们来算算你诓得我魔族未来的圣后跳下碧落崖这件事罢。”
“喔?”姜炎挑挑眉,“原是魔族未来的圣后。若是要算这件事,那也得算上裂苍穹。她私取裂苍穹在先,跳碧落崖,是她自己的选择。”
“姜炎,你这两千多年,看来别的没长进,尽长胆去了。你九重天上的东西,只要她看得入眼的,本君都能拿来给她,更遑论一柄裂苍穹。”
姜炎笑道:“好个重情重义的魔君。本神向来胆儿肥,这个魔君怕是早就知道。”
蚩尤手心凝出一团紫色灵气,闷声道:“那就让本君来帮你治上一治。”
姜炎悠悠瞥了他一眼,“虽是以魔君你如今的修为,本神不一定打得过,不过这打架一事,我却还未怕过谁。可你得想好,现在圣殿里坐的,有七十二路天上神仙,神魔两界若因此等小事开战,也算得不偿失。”
蚩尤眼里有着俾睨天下的孤傲,他淡然道:“在本君眼里,从不怕与你神族一战,正好试试这些年,两族哪族的兵练得好些。”
他话音一落,身形一晃,横掌朝姜炎面门劈去。姜炎侧身闪过,手上白色的灵光闪闪发亮,每出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掌风。
幻月池旁,被他二人的灵气带动,石屑纷纷,芙桑花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而落。
姜炎脚下一扫,蚩尤轻身跃起,身子在空中一个回转,姜炎来不及反应,胸口硬生生挨了蚩尤一掌,顿时血气翻涌,顺着这力道飞出几丈远,好不容易提起一口气,旋了几圈,才落于池中的荷叶上。水面因着他的重量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嘴角隐隐现出一丝血迹,手微微颤抖着捂住胸口。
蚩尤这一掌未留余地,只怕会让他十分伤情。不过,这怒意,却是足足憋了两千七百余年,实属不易。
蚩尤显然未尽兴,正欲与他再战上一回。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悠然的从圣殿里走了出来,他捋着胡须,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
他慢步踱近蚩尤二人,探究道:“不知魔君与炎神,这是在做何?”
蚩尤收了掌中灵气,负手而立,平静的望着姜炎未开口。
姜炎苦笑道:“依天君所见,我二人能做什么呢。不过就是闲来无事,比划比划。不过我这修为显然还及不上魔君。”
说罢,他脚尖一点,跃回了地面。他作辑道:“魔君好身法,本神甘拜下风。”
蚩尤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圣殿里走去。天君隔着幻月池,遥望着姜炎,思忖了片刻,才提步回了圣殿。
届时,天蓍正一人独坐在圣殿的一个角落里静默着,看见蚩尤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你将他如何了?”
蚩尤眼风扫过她淡粉的面颊,笑道:“你这语气,倒像是在质问我。”
天蓍蹙了蹙眉,“自然不是。我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和他动了手,你有没有受伤。”
蚩尤唇边笑意更盛,“在你看来,我堂堂魔族圣君,能如此不济,打不过天上一介上仙?”
“这打架一事,不是修为高就一定能赢,你看那璃墨楼演的戏里,大多英雄好汉都丧命在小人手下,暗箭难防……”说着说着,她觉得自己似乎在诅咒蚩尤,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唔,我觉着你近日,似乎璃墨楼的话本子看得有点多。”
她小声嗫喏道:“你看的话本子,好像也不少。”
恰巧此时,姜炎从殿外走进来。一袭白衣似雪,在点点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他脸色比之先前苍白了些,嘴边噙着一丝戏谑的笑,缓步踱到天蓍身旁。
“姑娘,下次要将本神比作小人时,还是捏个诀的好,免得叫我听了来,更增我们之间的误会。”
蚩尤侧过脸看他,心里有些后悔,刚才该一个惊雷将他劈到幻月池下去喂鱼。
天蓍挽住蚩尤的胳膊,妖媚的冲他笑道:“那些不是误会,是事实,是梁子。”
“喔。”姜炎弯起嘴角,继续道:“能与姑娘结下梁子,实属本神三生有幸。”
“浪荡子!”
趁蚩尤还未将他当众撕成碎片时,天蓍赶紧拉着蚩尤离开了。今日有喜,不宜见血。
席间,筹光交错,恭贺蚩尤长寿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天蓍不喜人多,只一人静静坐在王座旁,指尖绕着发梢,淡眼看着眼前一切。她偶尔看到姜炎。那心里,就像突然盛了千山万水般沉重。她眼里模糊,不知这个身影,为何会有些恍若隔世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