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溪边

2、两遇商阙

　　于是，几日后。
　　我堂堂上仙之尊，如今正在那帝君府上打扫花园。
　　而且，化成的是个童子，而非仙娥。
　　当日在那老君的炼丹房里左找右找的也找不到那固元丹，就随手倒了几壶仙丹在腹中，想着好歹也能保命。飞升后也一直未察觉有何异样，直到躲回青丘的那天，如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多了点什么。
　　以往为了好玩，自己也常常化作男儿跟着闵予胡闹，可是那多是用了障眼法，内里还是实实在在的女儿身的。原本以为是自己飞升后化作的男儿身，细探自己的元神还是原本的样子。本来还想求阿爹阿娘想想法子，哪知，还未来得及跟阿爹阿娘报备，先被老君探知了，如今，倒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本来就是被罚来做苦力的，如今还掩了真身，万一被那东华帝君知晓，以为我是有意欺瞒，动了火气，唉，可怎么办好？但愿他两百年都不要想起我来，时候一过，我就溜之大吉。
　　“树上的那个，你叹什么气呢？”
　　我正躺在辛辛苦苦爬上去的扶桑树上伤春悲秋的时候，那人正路过树下。
　　然后，被他那么清清淡淡的一喊，原本胆子就不大的我一个翻身，然后，就像那人间的戏本子上描的，戏园子里演的那样，掉了下去，掉了下去，本来眼看着就要落在院子里的地上，却被树下的人接住，抱在了怀中。连这也像那戏园子里演的一样，我便诧异了。
　　“原来是个童子，我还道是哪里来的小仙娥呢，你这长的倒是颇精致，我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眼熟呢，说说看，你是不是也曾觊觎过本帝君对美貌，偷偷往我府上来偷看过本帝君洗澡，嗯？”
　　我呆呆的看着把我抱在怀中的那人，额间一枚金光闪闪的五芒星，正是勾陈帝君商阙。。
　　我缓缓的咽了一大口唾沫，我虽未偷看过他洗澡，偷看过他倒是不假的。
　　那还是两万八千年前，我阿娘将将把我生出来的时候。西方飘来红色莲花样的祥云整整徘徊了七天方散，那从西天赴佛会的商阙看到后便从云头降下了青丘，说是要看看这新生的狐狸崽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竟引得西天的红莲乍现，该是颇有佛缘的一只小狐狸吧。
　　赶巧勾陈帝君落下云头的时候，我阿爹正抱我出来，我竟睁开了一双毛茸茸的眼睛瞅着帝君看了一会再缓缓闭上。
　　勾陈帝君顿时激动异常，从阿爹怀里把我抱过去，仔细端详了起来，半晌方问道
　　“穆已，你这小狐狸叫什么名字呐。”
　　“刚生下五日，还未取名，不知帝君可有好名字，赐给这小畜生。”
　　“看它这么活活泼泼，欢欢乐乐的样子，就叫欢欢吧。”
　　“这......” 阿爹一脸为难的看着商阙。
　　“觉得不好么？”
　　“不会,呵呵......呵呵呵”
　　“那它排行第几啊？”勾陈帝君商阙继续无视我家阿爹那一脸早起排毒不畅的模样。
　　“穆己已有一子，它排行第二。”
　　“唔，排行第二，既是狐狸，那就叫胡二欢吧”
　　“帝君，那个，其实，穆己并非胡姓”据说，我阿爹在听到我这个“乳名”的时候，那万年不变的面瘫俊脸也着实抽搐了几下。
　　后来，据啊阿娘回忆，那时刚生下来五天的我，听到自己的乳名之后，哇的一声大哭的出来，并用那还未长出乳牙的嘴狠狠的咬住了勾陈帝君的衣袖不肯松口，誓死捍卫我们九尾一家的尊严。
　　于是勾陈帝君难得心软了，轻柔的摸摸我的狐狸脑袋，一脸和善的说
　　“乖，本帝君跟你开玩笑呢，看你这形容，日后必是过人的相貌。我来时路上瞧见那后山的一片桑林还有一丛嫩竹长的甚不错，就叫你桑竹，这样可好？”
　　据说，那时刚满五天的我，在听到那个名字后，才算勉勉强强露出了笑容，松开了咬在嘴里的衣袖。
　　然后，在不到两百年的时候我便化为了人形，我阿爹只得我一个女儿，便照着教养闵予的方式来教养我。而我身边常伴我耍玩的亦只有闵予，于是，在化为人形之时，连我身上的衣服发式也便是照着闵予的式样幻化来的。
　　有一日从阿娘的侍婢那里听到了我名字的由来，我便急忙忙的驾了云头直朝西方勾陈帝君的府邸而去。只了看一看，当初给我取了名字的人是个什么模样。若是长的不入我的眼，这名字便不要了，求我阿爹再替我想一个好的来。
　　我悄悄的落在勾陈帝君府上的花园里的时候，彼时月色正好，院子里植着几株苍梧，在月色中笼着一丝淡漠的清冷。凉亭里正坐了一个人。锦衣华服，一双含情桃花眼，面如中秋之月，目如点漆，薄唇微抿，眉头却紧紧锁着，似有千般不能外人道的愁绪一般。那公子面前放了一壶酒，正施施然的自斟自酌。
　　那时刚满两百岁的我还是一个懵懂孩童，一张稚气小脸虽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丝丝我阿娘的风采，却仍旧是一团包子样。看到那人哀伤的样子，不自觉的咬了咬唇，突然觉得有几分心疼。我自以为躲的好，却还是被他发现了，那华服公子长袖轻轻挥动，我便钻进了他的怀中
　　“我竟如此大意了，原来是只漂亮的狐狸崽子，你是谁家的？”
　　我抬头就看见一张比我阿爹还有柏言都要俊美十倍的脸。
　　墨黑色的长发用镂空金冠束起，发丝轻轻拂过我的小脸，有些痒痒的，点漆般的瞳仁盛着点点的寒意。如今想想倒有些有些冷漠的怕人。彼时我年幼心大，到也不怕。看他额间闪动着的五芒星着实好看。
　　“漂亮哥哥，你长的真好看。。。可以给我摸一摸么”
　　于是，将将两百岁的我，扎着包包头，牙还没有长齐，就调戏了掌管四海八荒天地人三才，并主宰人世间兵革的上神帝君。。还摸上了他那俊如满月的脸。
　　他竟不恼，只是抓住了我的小手，仔细看了看我的眉眼，唇角缓缓勾出一抹笑意。
　　“原来竟是你。”
　　“你是谁？原来认得我么？”
　　“我啊，是这亭子的主人。”
　　他直接忽略了我的第二个问题。。。
　　“既是这亭子的主人，那你肯定认识勾陈帝君对不对？他是个怎样的人，有你这般好看没有？”
　　“他跟我一样好看。” 他歪着头，思索了片刻才答我。
　　“他在哪里，你带我去见见他好不好？”
　　“你寻他作甚？”
　　“唔，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了旁人，我听阿娘的婢女说，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哦，勾陈帝君才高八斗的，他取出来的，那必定是个好名字。”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今日月色甚好，就陪我喝一杯可好。”
　　“可是我还要寻人？”
　　“喝完酒我带你去寻。”
　　他点漆般的目光深深的看在我的脸上，似是用了什么术法一般，教我再也移不开目光，柏言曾说过，女子断不能嫁让她著迷的男子，以后的日子便再也由不得自己。彼时刚满两百岁，牙还未长齐的我，却想，若是那男子也如眼前这人一般，嫁了倒也无妨。
　　然后，那天，是我第一次尝酒，只抿了一口，些许尝到了一些桃花的味道，便醉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府里，听说是勾陈帝君差仙童送回来的。
　　原来那人是勾陈帝君府上的仙童，怪道一身缭绕的仙气。
　　只是，很多年后，当我终于长成更加顽劣的大姑娘时，一日溜到柏言那里玩耍，听他与一群狐朋狗友的说道诸位上仙的是非，说那额间印着五芒星，俊美过人的勾陈帝君商阙又招惹了哪家哪家的姑娘，害得哪位哪位的仙子伤了心，彼时才知道，原来，那日陪我在庭中饮酒的人便是勾陈帝君。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一般。
　　原来，柏言说的是有道理的。
　　女子断不能嫁让她著迷的男子，以后的日子便再也由不得自己。而我向来是个最喜自由，最恨身不由己的人，于是天长日久，便渐渐的将他抛在了脑后。
　　从此之后，我连闲逛也必然绕开他那座仙山的。
　　只是，两万年来，随着闵予玩耍，天上地下，竟再没有遇见过像勾陈帝君那般俊美的男子。
　　“怎么不说话，趴在我怀里也能走神么？”
　　勾陈帝君把我放下来，点漆般的眼睛里藏着点点笑意
　　“帝......帝君......”
　　我略微有些羞涩，毕竟是自己曾经一时失足，暗暗心系过的人呐，猛然见到，还是有些腼腆的。
　　“唔，原来认得我。”他略显诧异对看了我一眼，眸子里流光溢彩。
　　“小童该死，惊扰了帝君。”
　　我吓得赶忙跪在了地下，生怕被认出来似的，虽然两万年间，他从未见过我，可是阿娘，他总认得。
　　“我看着你到有几分眼熟呢，抬起头来让本帝君瞧瞧。”
　　我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堆出一脸苦瓜像。我去他东海龙王的，你以为在挑胡萝卜呢。
　　“你叫什么名字？”
　　勾陈帝君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微微屈身，俊脸凑到了我的眼前问道。眼神有几分探寻的问道，怕是常来东华帝君府上走动，看到面生的我有些警惕罢。
　　“小童，小童是个孤儿，没有名字。”
　　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拼命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老君交待过不必报出名讳，直说是在他府上偷吃仙丹的贼就好，省的给我阿爹阿娘丢脸。
　　如今，我连元神也给锁住了，他若不动法力使出追魂术，恐怕也看不出我的真身。
　　“没有名字？那么，既是从这扶桑树上掉下来的，就叫桑儿可好？”
　　我顿时如遭五雷轰顶一般，这勾陈帝君，莫非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只得颤着声音道
　　“小...小童不敢...”
　　“莫不是怕重了你家帝君的名讳？“
　　呃，那东华帝君名唤桑寻，跟我倒是接近的很呐,如今听他这般一说，我便连连点头称是。
　　他便把那折扇收起，略微思索了一下
　　“你这模样跟九尾一家倒是相像呢，若生为女儿身，怕是连月宫的那位也要让三分，你若在那里，相貌自能居首。不然，就叫做居月可好。”
　　“小童谢帝君赐名，只是怕冒犯嫦娥仙子”
　　我摸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居月就居月吧，只要不被他认出，什么都好说，就算是叫我嫦娥又怎样？
　　“到算是个乖巧的孩子，不妨事的，本帝君亲赐的名字，谁敢说冒犯？此刻我要去寻桑寻，改日再来找你玩耍。”
　　商阙撩起衣袍起身离去，头上的金冠在日头下闪闪发光，墨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行走间随风缓动。
　　留下一脸痴傻的我趴在地上欲哭无泪。这勾陈帝君，当真轻佻啊，真不晓得，我当年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唉，这一不留神，又撒下了一个谎。太上老君派来的仙童只把我往那东荒山上一丢，留下了天帝的旨意，顾及到我阿爹阿娘的脸面，并未道出我的身份。只说是我是偷了太上老君仙丹欲得到成仙的狐狸，着帝君管教些礼仪，看管两百年放回即可。在府上的日子，若有不到之处，尽可责骂，不伤性命就好，吩咐完两人便离去了。总管百谷只说帝君正忙着，让我只管自个儿去打扫后院，抽空再见吧。
　　如今，东华帝君还没有抽到空。
　　听说，那东华帝君虽位列四帝君之首，却是个生性极淡漠的人。阿娘说过，这十多万年来，不晓得多少仙娥，公主倾心与他，却都被一一拒绝了。唯一听说住进过他府邸的只有一个女子，却从不知是哪家的女眷。且在三万年前便再未现过身，似是历劫时不慎灰飞烟灭了。
　　东华帝君平日里却只爱看书，下棋，弄箫。四君里唯有勾陈帝君与他亲近些，时常来府上走动。万一，哪日他抽空接见我的时候，碰巧商阙也在场，可怎么好？
　　我这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啊？我这颗找死的心，真是想拦都拦不住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