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一半秀》程九姑

9、9

　　40强突围赛按期开始了。这轮赛事同样分两批进行，每轮50%的淘汰率，最终决出全国20强。
　　华韶的比赛安排在第二天，第一天坐在下面当观众。白欲晓的身体状况已经检查过，确认可以继续参赛。这一天白欲晓比赛，许萱在台下坐着。一起围观的还有苏惜戏和顾珊歌。封柳女王说是喉咙不太舒服，去了医院，没来看比赛。
　　邵斯颜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眼神黯淡，没什么精神。苏惜戏开她的玩笑：“你不是所有精力都被蜂女王吸走了吧？”
　　邵斯颜强打欢颜和她闹了一阵，眉宇间还是带着寡淡的愁容。
　　彩排的时候，邵斯颜也一直打不起精神。吉他好几次跑了弦。逼得穆一流最后在现场发了飙：“你到底还要不要比赛？不想比赛就回家！”
　　邵斯颜咬着嘴唇，和当天在办公室里挨骂一样一言不发。
　　现场已经有了专门为邵斯颜赶来的粉丝，而且数量不少，闻言不由叽叽喳喳地闹起来。邵斯颜也懒得管，结束之后就跑回后台休息了。
　　华韶放心不下，去到后台，陆安琪也一脸无奈：“你劝劝她吧。小少爷又不知道发了什么癫了。”
　　华韶看着把吉他拨得哗哗响的邵斯颜，皱起眉，一把夺过了她的吉他。
　　邵斯颜抬起头来看她，满脸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华韶不由暗暗叹气：这模样，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邵斯颜的确年轻，今年20岁，在所有参赛选手当中也算低龄。说起之前的经历，倒从来没人听她提起过，节目组也三缄其口，显得有些神秘。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音乐才女凭着完全超越年龄的音乐创作能力和舞台掌控力一路走到现在，又以无可挑剔的外型和迷人气质收获大量粉丝，目前来说，该是场上人气度唯一一个能与华韶不相上下的选手。穆一流说不珍惜是假的，可惜比赛中状况太多，不是迟到，就是状态忽然一落千丈。
　　“你为什么来参加比赛？”华韶坐到邵斯颜对面。
　　邵斯颜倔强地咬了咬唇，压低声音：“为了一个人。”
　　华韶愣住了。
　　“……如果我赢，我就离她更近一步。这是她开出的和我在一起的条件。”
　　邵斯颜说着，把脸埋进臂弯里：“我只是害怕这只是她敷衍我的话……万一到了最后，就算我赢了，她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华韶看着邵斯颜露出极端少女的一面，心中不免也柔软起来：
　　“感情从来都是不能勉强的。关键要看你有多想坚持。”
　　“我坚持了5年了。我最早遇见她的时候……才15岁。”
　　“那就坚持不了接下来这两个月么？”
　　邵斯颜不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有什么约定。”华韶摸了摸邵斯颜的头：“但既然你下定决心为了她来参加这个比赛，就该坚持到底。要是你现在犹豫，说明你怀疑的不是这场比赛的意义，而是你对她的感情。”
　　邵斯颜眨着眼睛不说话。半晌，叹了口气，从华韶手里拿过吉他。
　　“谢谢你啦，大姐。”邵斯颜冲她一笑，又是桀骜不驯的模样：“别说，你讲起道理来真是全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滚一边去，懒得搭理你。”华韶狠狠戳了一下邵斯颜。邵斯颜叫了一声，眼神发亮地看着她，说：“加油，一起挺进十强。”
　　“你只要十强？”华韶挑眉。
　　邵斯颜笑了：“那，三强，必须有你有我。”
　　两个人碰了碰拳，邵斯颜跑去跟工作人员商量能不能再来一次彩排。
　　再次出现在舞台上的邵斯颜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跟粉丝们打着招呼，换来一片加油声。穆一流看着她，面色稍霁。
　　导摄组的设备出了点问题，符念兮忙得不可开交。华韶在外面等了半天都不见符念兮出来看一眼，不免有些无聊。而苏惜戏和许萱又各自忙着为宫梓和白欲晓加油打气，华韶干脆就和顾珊歌聊起天来。
　　“怎么样，今天这场看好谁？”顾珊歌问。
　　“挺邵斯颜啊。”华韶一笑：“你呢？”
　　“那还用问？”顾珊歌甩甩头发：“我们家小公子必须上。”
　　华韶看看那边和苏惜戏聊着天的宫梓，女孩子看上去比以前开朗了很多，不再一直坐在角落里看书，经常和苏惜戏闹在一起。偶尔看着苏惜戏，还会脸红。华韶心下慨叹：苏小妖你真是作孽……
　　过了一会儿，又看见一对中年夫妇走到了宫梓旁边。苏惜戏有些尴尬地回来了。
　　“小公子爸妈？”华韶问。
　　苏惜戏点头，看起来不大开心。
　　“小公子今年刚满18，爸妈其实也不是特别支持她不上学跑来选秀。”顾珊歌解释：“从地区赛就一路跟着了。叔叔阿姨都不容易，每场比赛都来看。小公子其实……压力也挺大的。”
　　苏惜戏看着宫梓的方向，托着腮。
　　“哎，你怎么不在那儿和公公婆婆套套近乎？这么快鸣金收兵不是你苏小妖的风格啊？”顾珊歌捅了捅苏惜戏。
　　“她说我在不方便。”苏惜戏打了个呵欠，表现出一副无聊的模样。
　　“我说真的。”华韶正经起来：“你这么对人家，万一她真的年少无知，一脚踩进来，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生米煮成熟饭啊！”
　　“你觉得这样对人家小女孩，好么？”
　　苏惜戏不说话了。
　　“有时候，感情是感情，责任是责任。”华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顾珊歌看气氛尴尬，一把搂住苏惜戏的肩，换了话题：
　　“其实我们F城这几个，全是苦命的娃。宫梓家里不让。涂图呢，原来是挺有名的平面模特，赚的钱比咱们接三流商演多多了，跑来选秀，被朋友骂个够呛。我和我男朋友都是W音乐学院的，我学欧通，他是钢琴，他就死活不同意我来参加这节目，说水太深，受众素质太低，用这种方式红起来还不如不红……我气不过就报了名。就许他高贵冷艳，不许我下里巴人了？”
　　顾珊歌说到最后，气冲冲地哼了一声。
　　“你男朋友那么说也是正常的啊。大家一开始来参加选秀，都会有这种顾虑吧。特别是你们这种科班出身的人。”苏惜戏说。
　　“我最讨厌我们学校里那种鼻孔朝天的人。都是学音乐的，他们在金色大厅办音乐会就比我们在红馆开演唱会高级了？屁咧！”顾珊歌不屑一顾。
　　华韶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

　　晚上的比赛第一个出场的就是宫梓，苏惜戏是第一次看宫梓表演，既紧张又期待。宫梓唱的是80年代非常流行的爵士乐，化了妆换了服装，一点也看不出只有十八岁。声线浑厚圆润，上下滑音很有韵味，肢体语言也协调有力，一首歌下来，惊艳全场。苏惜戏尖叫到几乎破嗓。
　　符念兮在导播室也听到同事们赞叹：“这小姑娘不是盖的啊。这么小能把爵士乐唱得这么好，以后前途无量。”
　　符念兮也笑，在通讯器里说：“1号宫梓，左侧下台。表演很精彩。”
　　宫梓有些害羞地鞠了个躬，下场。
　　赛制是选手两两PK，这一轮宫梓无可争议地胜出。
　　接下来白欲晓和涂图也纷纷胜出，许萱和顾珊歌都松了口气。偏偏接下来一组是邵斯颜和陆安琪对决，悬念一下子大了起来。
　　符念兮心下一动，此时给了华韶一个镜头。华韶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是观众想要的表情。
　　“哇，知己和爱人的对决……华少的心情一定有够复杂。”伊丹看着镜头里华韶纠结的表情，兴奋起来：“真应该这个时候让外景主持去采访一下，华韶比较想让谁赢。”
　　“谁赢不一样？”舒娜叶接茬儿：“这只是第一轮，现在被P下去，第二轮还可以唱。她们俩的实力都不可能现在走，说不定多唱一首还多吸粉儿呢。”
　　“原来这样！”伊丹恍然大悟：“不愧是舒大爷，有经验多了！”
　　邵斯颜这一轮没有唱原创，而是特别选了首抒情慢歌，有种要和陆安琪站在一个水平线上的倔强意味。邵斯颜以多变的风格闻名，唱起抒情歌来也有模有样。她的声音本来就处在女中音的音域，硬歌能顶住，软歌够柔软，这一点和华韶独家的的磁性嗓音倒很像。两个人的声音辨识度都很高，而且善于把各种风格的歌诠释出自己的味道。
　　舒娜叶翘起二郎腿，说：“这么唱歌，以后路才会长。选秀出来的明星，全是唱别人的歌儿走红的，公众意识一旦成型，以后想走出自己的路就难了。贵在有个人风格。这一届的邵斯颜、华韶、苏惜戏，都挺有戏。”
　　“那你是不看好陆安琪了？她可是大热门哎……”伊丹问。
　　“没有不看好。说不定她还能夺冠呢。”舒娜叶伸个懒腰：“咱们公司就喜欢这样的。人漂亮，歌也甜，这叫可塑性强嘛。”
　　“怎么说都是你啦……”伊丹小声嘟哝。
　　邵斯颜唱完，陆安琪上场。和邵斯颜的抒情相比，陆安琪唱抒情歌明显更轻车熟路一些，声音收放自如，感情适度到位，处理技巧不油不腻。而邵斯颜的高音域明显有一些生硬。
　　符念兮隔着镜头看到华韶的表情和自己一样，有些微妙的惊奇。
　　两个人唱完，评委开始点评。其中一个从C城一路看着邵斯颜比过来的评委问：“邵斯颜，你今天为什么要选这首歌？”
　　“因为和我PK的是陆安琪。我想和她唱同样风格的歌曲，来场公平的比赛。”
　　邵斯颜回答得骄傲而真诚。场下顿时议论纷纷。
　　评委老师皱紧了眉头：“你觉得选你最不擅长的歌和别人最擅长的歌比赛，是公平？”
　　“我觉得，作为一个优秀的歌手，理应能唱各种类型的歌曲，不论擅长还是不擅长。”
　　邵斯颜此话一出，场下围观的选手也嘈杂起来。陆安琪站在她身旁，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伸手扯她，躲过麦克低声说：“小颜，别这样……”
　　说话的评委就是典型的“一首歌明星”，闻言明显被激怒了，语气扬了起来：
　　“邵斯颜，我一路看你走到现在，必须警告你：你太骄傲了。作为一个歌手，必须明确自己的风格和走向，像你这样贪心不足，会把自己活活撑死！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行，你有的是要努力的地方！”
　　邵斯颜要说话，被陆安琪紧紧捏住掌心。陆安琪挤出最温柔美好的笑容，站出来，问：“老师，您觉得我刚刚那首歌有什么需要改进的么？”
　　评委是摆明了不想给邵斯颜留面子：“你看见了么？现在还有陆安琪站出来给你收拾烂摊子。音乐是看得出一个人的品性的。论温柔抒情歌，陆安琪明显比你强多了。”
　　邵斯颜紧紧抿住嘴唇，最后鞠了一躬，语气牵强：“谢谢老师。”
　　台下的华韶唯有扶额。苏惜戏给了邵斯颜一记“你丫还是赶紧自寻死路吧”的眼神。
　　导播室里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闹剧。穆一流和导演组的人在后台看着邵斯颜下台，半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最后一个副导演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市场部安排好的么？”
　　穆一流唯有苦笑。
　　没被影响的大概也就只有符念兮，她灵巧地切着评委、邵斯颜、观众席的镜头，来来回回间如同剪辑惊悚片，竟然也有种莫名的快感。
　　舒娜叶看着符念兮的兴奋表情和敏捷动作，拍拍她的肩：“小福晋，你真是做这行的料。”
　　这一轮邵斯颜败在陆安琪手下，就显得顺理成章了。然后好歹有惊无险，第二轮她唱了首欧美风的叛逆摇滚，欧美腔一飚全场都high了起来，评委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刚刚针对她的评委也只有说“这才是适合你的歌”的份，乖乖送她晋级。
　　台下以欧美摇滚范儿闻名的顾珊歌压力陡然大起来。

　　赛事结束，选手们又回到集体宿舍。一下子走了10个姑娘，告别声和抽泣声频频响起。要走的姑娘基本上全都提出想和华韶告别，华韶就干脆站在门厅里挨个安慰过去。符念兮本来是过来拍花絮，镜头对着华韶一个个地怜香惜玉，心里还是有点吃味。
　　华韶如同慈母般送走了十个姑娘，一回头，最顽劣的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抠枕头。陆安琪坐在邵斯颜旁边，对华韶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符念兮拍完花絮，正在整理器材。华韶小声问她：“待会儿有事儿没？等我一下？”
　　符念兮看看邵斯颜，点点头，出去了。
　　一出门，正好撞上似乎在门边站了很久的封柳。符念兮有些奇怪，问：“有事么？怎么不进去？”
　　封柳表情有些慌张，但很快定下神来，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若有似无地问了一句：“邵斯颜今天现场出事了？”
　　“和评委有点小冲突，应该不碍事。”符念兮看着封柳，笑了：“说不定还能当爆点提高收视率呢，不一定是坏事。”
　　封柳挑眉：“你们就是这么看选手的个人形象的么？”
　　“啊？”符念兮愣住了。
　　“她的名誉要怎么办？你们就只当这种事是提高收视率的工具？”封柳似乎有些生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符念兮沉下气来：“凡事都有两面。邵斯颜本来就是个有个性的选手，现在这样尽情释放出来未尝不是好事。毕竟，这就是真正的邵斯颜。她的个人形象应该是建立在她真正的自己的基础上的。不是么？”
　　封柳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那头华韶好不容易开导得邵斯颜小朋友回去睡一觉，和陆安琪一起走出来。两人看见站在门口的符念兮，陆安琪会心一笑，说了句：“不打扰你们。”转身离开了。
　　符念兮一时看得有点呆：“安琪真的好漂亮。”
　　华韶敲她的头：“你啊，什么时候能改改花痴的毛病，看见有点姿色的就迈不动步，没出息。”
　　符念兮低着头不说话，暗暗腹诽如果不是迷恋你的姿色才不会对你一见钟情。
　　两个人找了个没人的小阳台，席地坐下。夏日夜晚，微风阵阵，星光璀璨，十分惬意。
　　“明天想听什么歌？”华韶问。
　　“嗯……有新原创么？”符念兮问。
　　“有啊，天天都有。”华韶笑了，信手弹起吉他，缓缓唱起：

　　好夜好风好笑容
　　好歌好景好梦境
　　我们曾经唱过大街小巷碧水繁星
　　我们如今守候明月一轮似水青春
　　谁把年华握得紧
　　谁把相思寄此生
　　我爱的人啊 时间太紧快和我一道启程
　　我爱的人啊 说给我听愿和我厮守终身

　　来看来听来安静
　　来笑来闹来欢庆
　　这是爱情经历甜蜜苦涩暧昧分明
　　幸亏爱情不怕岁月煎熬一路前行
　　谁的情歌唱不停
　　谁的春梦睡不醒
　　爱我的人啊 时间太紧快和我一道启程
　　爱我的人啊 说给我听愿和我厮守终身

　　这是我们的爱情
　　不闻不问只为情深

　　那个夜晚，在偏僻无人的小露台，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闪光灯和摄像机，只有星光月光和夏夜的风，华韶幕天席地，给符念兮唱了这首情歌。
　　这是符念兮很多很多年以后回忆起来，最爱的一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