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色》凡丢丢

16、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康熙三十七年，封大阿哥胤褆直郡王，三阿哥胤祉为诚郡王，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均封多罗贝勒。第二次大举封子是在四十八年，虽时隔超过十年，依旧没有胤祥什么事。所以，在康熙朝，胤祥一直是没有封号的光头阿哥。
　　四十一年很平静地过去了，没有封号并不影响十三皇子在康熙心目中的分量，老头子走到哪里都会把他带在身边。
　　五月份，文惠再次怀孕，房里常常端进去能酸倒牙的梅子。府里懂得点事故的老人儿都巴巴地往文惠房里送东西，石佳氏每次携着纳喇氏来若宁房里请安，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摸样。
　　“姐姐这么焦心地，可是惦记着去文惠妹妹房里探视？”
　　“福晋恕妾身无礼，侧福晋这回怀的怕是位小阿哥！”
　　若宁镇定自如地起身，从妆奁里选出一支精致的雕花翠玉簪，亲手为秀琪簪上。这簪子可是年前入宫请安时太后赏的，别的装不出来，贤惠还装不出来吗？古人一夫多妻的制度之所以较为稳固，是因为父母媒妁之言常常是把两个没有感情的人硬拉到一起，不在乎当然就可以几个女人和平地分享一个丈夫。但是，日子久了，难免会生出攀比之心，想尽法子争宠其实并不一定是因为爱那个人，或许只是为了让丈夫身边旁的莺莺燕燕嫉妒。若宁不相信这些皇子阿哥的福晋们都是些贤淑之人，表面上看去，四福晋那拉氏和四阿哥甚是相敬如宾，可谁能保证她心里一定就不会对四阿哥其他的妻妾生出怨恨？之所以被公认为是“贤妻”，仅仅因为她出身名门的聪明通透——她越是表现的端庄贤良，别人就越不能撼动她当家主母的地位，比起丈夫不能确保提供一生的宠爱，坐稳在嫡妻的正位上，恐怕才是更加重要的事。
　　要是真的嫁给了胤裪，若宁估计会变成大清第一“妒妇”，因为爱情是自私的，她不可能容下那么些个多余的人分享她的爱人。不过，她现在是胤祥的妻，没有爱情的婚姻，她有把握像她四嫂一样，去演绎一个大方得体的嫡福晋。
　　“常言道‘酸儿辣女’，妹妹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也看出文惠妹妹这一胎基本上就是爷的长子了。妹妹平时忙着府上的事，对文妹妹也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姐姐你和她向来亲近，还有劳你多替妹妹照看着点。”若宁说的极为谦虚、诚恳，甚至放下了福晋的身份。
　　秀琪受宠若惊，可毕竟不是没见过场面的，也算是个识货的主。用手扶住簪子，感觉到质地的不凡，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之后，便不着痕迹地收起了情绪：“福晋太看得起妾身了，妾身自当尽心照护侧福晋，才不负福晋和爷的恩情。”
　　若宁眼波流转，柔声同秀琪调笑道：“姐姐也算是除了文惠妹妹意外，少有的被爷放在心上的人了，姐姐什么时候为咱们府上也添个小阿哥吧~”

　　每月十五，按律是要留宿在嫡妻处。胤祥即便把文惠宠的没有边，到底还是个守规矩的人，就算和若宁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每个月这天还是会歇在她房里，哪怕每次都不是同床共枕。
　　饭后，两人悠闲地坐在桌边喝茶。北方的春天，气温尚低，屋子里的火盆子刚刚撤去。身边的女子看自己的目光总是隔着一层冷漠，比起夫妻间常拉的家长里短，他倒是更愿意同若宁聊朝上的事情。把府里和各处庄子经营得风生水起，是她表现出的易如反掌的本事；对外朝纠葛的明晰，是她藏起的如珍珠般的才华。胤祥时常想，他是该感叹自己捡到了宝，还是该惋惜眼前的不是一个可以助他的男儿？
　　“听说你把太后赏你的簪子送了秀琪……”胤祥开口打破沉默，“你还真是大方。”
　　“我时常进宫，得的赏赐多，也戴不到那里去。”
　　“那就好好收着。”
　　“不过是身外之物，谁簪还不都是给爷看吗？”若宁说话眼都懒得抬。
　　胤祥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说：“爷是看你打扮得太素净，反被你给呛的……也罢，随你~”
　　如月上前端走茶杯，下人抬进躺椅，胤祥老神在在地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悠然地摇啊摇的。喜欢热闹的他，忍不了屋子里的寂静，冲着若宁走向蒲团的背影说：“皇阿玛近来被索额图气得不轻，让我们这些阿哥明早递折子，看怎么处理为好……爷虽被皇阿玛授意不惜与八哥对立着支持太子，他又是太子的亲信，可这次真是不想便宜了那个老贼！”
　　看这架势，估计又是来问她意见的。若宁跪到蒲团上，难得偏头认真地看着胤祥：“爷想在折子里写什么？”
　　“索额图欺君犯上，按律当诛。”
　　“那位子果然诱人，爷也上心了……”
　　似乎是被人猜中心思的尴尬，胤祥的目光有些躲闪：“爷本就是最得宠的庶子，你身后的简王一派势力又被皇阿玛暗中给了爷，太子无能，爷为何不可有心？”
　　语气里的一抹倔强逗笑了若宁——他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
　　“你序齿十三，前头还有那么多母家地位显赫的兄长……”
　　“世祖皇帝还是太宗第九子呢！”
　　若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人家额娘可是孝庄文皇后，一个撑起大清三朝的女强人，不但拥有正宫皇后的鼎力支持，还拉拢了权倾朝野的多尔衮死心踏地的效忠，你个小屁孩有什么？
　　忍不住蹙了眉，带着点不满的语调：“爷今个儿怎么糊涂了？先不说皇阿玛叫你帮衬太子本就没有立你之心，单你自己也说了自己是‘庶子’，论身份，四哥作为孝懿仁皇后的养子，倒比你更有可能……再说我，为什么是‘暗中’而不是明给？这里面的学问，爷该比我清楚的多吧。皇阿玛不过忌惮着八哥在朝中的威信……爷可记得，我现在是兵部尚书马尔汉家的七格格。”
　　听罢若宁的分析，胤祥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沉思许久，终于恍然大悟般换上一脸的明朗，话语不再有负重的感觉。是不是放下来还不坚定的野心，旁人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他被点清醒了不少，日后便开始学着收起了锋芒。借着若宁抛砖引玉的苦心，就地作势拟起了奏折。
　　“索额图贪财贪权，可毕竟是赫舍里皇后的亲叔叔。皇阿玛是个念旧的人，又对先皇后一往情深，从来都是优待发妻族人的……诛杀的责罚确实重了些……”
　　“是啊，皇上心里怕是早已有数，爷还是随心调侃几句即可。”若宁不再理会胤祥，闭上眼，执起小木槌，把木鱼想象成十三阿哥的脑袋……让你一天就想着你的文惠，连这么明显的帝王心术都觉察不到，敲你个榆木脑袋！

　　翌日，朝堂之上。
　　翻阅阿哥们的奏折，有保的有斩的，却没有一个可取的，看的康熙的脸色越来越黑……终于轮到十二阿哥的折子，皇帝的脸色才缓和了些。此刻的胤祥揣摩不到自己老爹的心思，对自己奏上的内容深感忐忑，立在当场只觉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大气也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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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康熙的笑爆发的有些突然，害的一众心弦紧绷的可怜皇子俱是一惊，“朕的十三阿哥还真是洒脱爽快，此法甚合朕心……李德全，传朕旨意——着户部敕造金碗金杖，上书‘大清第一罪人’，赐给索额图，让他从此在京城行乞！其家产全数充公！”
　　乾清宫大殿上，一片下巴落地的声音……

　　“你还真得猜中皇阿玛心思了！”胤祥一下朝直奔若宁院里，想把受到赞赏的心情第一时间和这个“功臣”分享。这是头一回没有先去文惠房里，头一回在不是十五的日子踏足这个院落。
　　正在院子里熬虾仁粥的若宁，像是看外星人一样吃惊地愣在当场，本和如月逗乐的笑容硬是僵在了脸上。一身素色衣衫的女子缓缓起身，垂手立着，低下头，不声不响。
　　看着这么一幕转变，胤祥心里微微泛酸：“看来爷不在，你倒是过的自在些，看见爷就是这副模样，多少年了还是没变……现下，爷可是碍着福晋的眼了？”
　　“妾身不敢。”若宁说的极为平静，“是爷睿智，若宁不过是普通的妇人，哪有什么猜人心思的功夫。”
　　“哼~”十三不满地冒了个鼻音，把一个盒子交给如月，“这个是刚刚从门房那里给你捎来的，估计又是你阿玛寄的物件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若宁打开盒子，一对憨态可掬的无锡胖阿福冲着她甜甜地笑着……
　　“格格，十三爷难得来一次，你又何苦故意和他置气？”如月忍不住抱怨起自己主子的糊涂。
　　“他到现在都过得太顺了。”手指摩挲着胖阿福光滑的面庞，目光却是看向了胤祥离去的方向，“要是事事都如了他的意，就会像瓷娃娃一样经不住打击……我想让他知道，我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门客。该被他护得周全，而不是搬到前台出谋划策。”
　　格格这是在计较了，如月心里浅笑，自家格格果然是对十三阿哥动了感情。

　　“呦，还来的真是不巧~”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刚刚胤祥离开的门口飘来，一身绛紫袍子的十四阿哥痞痞地倚在门洞边，抱着胳膊一副看戏的摸样。
　　在若宁眼里，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同岁的阿哥，明显就是一个被宠坏的、没长大的孩子。
　　“什么风把十四阿哥吹来了啊~？”她大大方方地邀胤祯进来。
　　“邪风~”胤祯被岔开话就会忘记自己本来想打趣的计划，显得有些懊恼地揉揉脑袋，迈步进来，不忘瞄了一眼锅子里煮的东西。
　　若宁笑着倒了杯茶给他，让如月继续守着虾仁粥，今天有心自己动手，可不想做失败。
　　望着胤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禁问到：“这是怎么了？怎么想起到这儿来的？”
　　“还不是四哥……他就是见不得我闲着！”胤祯闷闷地喝了口茶，继续抱怨“十三嫂，你说四哥他是不是烦我啊？为什么明明我才是他同母的亲弟弟，做事出点岔子，却从来不怪十三哥，只拿着我的错处不放！”
　　“呵呵~”原来有人比自己过的还憋屈，若宁心中暂时有那么一点平衡，好心安慰，“正因为是同胞弟弟，四哥才格外重视你啊~”
　　“得了，十三嫂你也别当好人了，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会儿你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当初十二哥……”咦，气氛有点不大对头，敏锐的胤祯自知言多，赶紧住口。
　　“说吧，十四爷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儿个有什么事？”想起胤裪，若宁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瞬间冷冻。
　　胤祯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的请柬，恭敬地双手递上：“我还不是个当信鸽的……过几日弘晖生辰，四哥想邀兄弟们带着家眷到府上小聚。”
　　“哦，原来是这样，有劳十四爷了。”
　　“嗯……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香~”胤祯故意吸吸鼻子，明明刚刚看见了锅子里的粥，偏生要在这装大尾巴狼。
　　话都问到这里了，若宁还能怎么办？只有留他一起吃饭……本来就煮的不多，基本全让他一人扫荡干净！末了在走的时候，还不忘笑的像花一样送上一堆奉承，让人又不好发作——
　　“十三嫂的厨艺竟这般好~煮的粥清淡可口，比皇阿玛宫里的御膳房做的都好~吃多了油腻的，吃着这清粥竟如此舒畅~想来十三嫂应该还会做其他的佳肴吧，不知小弟有没有口福呀~什么时候做了好吃的，别忘了还有我啊~~~”
　　若宁急急地把胤祯往外推，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好好”来敷衍，只求赶快送走这个聒噪的小爷，自己的耳根子可以清静一点……难怪四阿哥见不得他闲着，这家伙闲下来绝对是个高频噪音制造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