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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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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是一片黑白的繁华街市。
此时,街道两边皆挂上了花样纷繁的剪纸灯笼,在微风的吹拂下,它们奇妙地洇开一圈圈墨色的晕团。夜空之上静谧的星光被聒噪的烟花扰乱,空气中丝丝漂浮着蜜糖和彩纸的味道——想是庆典就要开始了罢。
周围十分热闹,人们皆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有甜甜笑着吃糖葫芦的,有手拉手快乐地转圈儿的,有花前月下悱恻缠绵的……
而我独自一人,漠然地站在这片寂静的喧嚣里,视线像是受着某种牵引,毫不留恋地穿过重重斑驳人影,直投向远处一名男子的身上——
他站在一排挂着灯笼的花树旁,树上的花繁郁灿烂,开得正好。他的轮廓在一片灯晕中被抹匀揉散,恍若虚化,只隐约见他是在颇为闲适地把玩着一条穗子。不多时,似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身形微微一动,蓦地停下手中的动作,一个侧身便朝着这方向徐步而来。
风乍起,我静静地看他未束的发于身侧铺开层层叠叠柔软的墨迹,直至近前,他微俯身过来,我无意从他被风吹开的衣襟处瞥见这黑白空间里唯一的亮色——那是一朵朱砂点就的梅花。
男子唇畔含笑,轻轻吐出几个字。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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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面前渐渐清晰的,是镂花的床栏和素色的帷幔。偏过头,只见窗子是敞开的,外面一片山光云影,而瞿墨就坐在窗边那一张矮几前端着青瓷茶杯悠悠品茶。
刚刚做梦了?那场景,我分明没有见过,可偏偏又觉得熟悉……罢了,既只是一场梦,也无须管它太多。
揉着太阳穴缓缓坐起来,胸口传来的阵阵撕扯般的疼痛让我不禁抽气。
“嗯,醒了?”瞿墨察觉到我的动静,放下手中的茶杯信步走过来,往榻上一坐,“我已为你疗过伤,感觉可是好些?”
“唔……我是怎么了?”
“你被术法直接击中,晕了。”
“……对了,为何洞穴里会突然有人攻击我?”
“为了试炼你。”
“谁……”
“我。”
“咳咳咳——”我不禁急火攻心,“我说,你这试炼未免过于凶残了罢?!”
而他倒好,回以我一记清澈的眼神,平静地吐出俩字:“有么?”
我真急了:“太有了啊,我差点就魂归西天了!”
他半晌无语。继而道:“那便抱歉了。我没想到你修为如此浅薄,更何况我只施了半成的功力。玄漓在送你来之前难道就没教你点什么?简直是送羊入……”
他这番话说得无比真诚,以至于我被他说得都有些无地自容了。而他该是也看出我面子上挂不住,也就不再说下去,转而起身一声不吭地走了。然我气都还没来得及喘上两口,他便又很快地折回来,手上拿着一面颇为眼熟的镜子——仔细一瞧,竟就是玄漓千叮万嘱要我戴在身上的那面。
“这镜子,是玄漓给你的?”
“没错。”多亏还有这面镜子护着,不然我绝对会死在那洞里。话说这瞿墨也忒狠了,没听过拜个师傅还要到鬼门关去预先登个记的。
这个问题于他仿佛是即兴而提,因他接下来便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轻抚上镜面那几道赫然的裂痕,若有所思道:
“可惜了。”
ˇˇˇ
待瞿墨给我喂完药,我犹是心有余悸,便再次向他确认:“以后,你该不会再弄这么危险的试炼了罢?”
事实上,对于没有在与玄漓分别之时请求他自断几根续命用的狐狸尾巴,我觉得十分懊恼。总觉得这是个是非之地,就连师傅尚且如此危险,要是换了正儿八经的敌人,我还不早死上个十次二十次了?
“看心情罢。”他淡淡地应着,将只剩下药渣的白瓷碗搁到一边,准备扶着我重新躺下。
喂,怎么还要看心情?!这什么人啊这?果然我死了对他而言反倒更好一些罢!
……然而,当我怀着一腔愤懑看向他时,却见他从里到外都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意,加之此番还在细腻妥帖地照料我,虽然态度不敢恭维,但就行为而言是十分温良的——这不是没表面那么招人恨么。转念一想,确然是因我自己修为不精——不,应该说完全没有,才会让他一时没有心理准备罢?毕竟人家也是很有地位的,天天来往的不是些高人就是隐士,不了解自己一不小心就很可能将一个无辜之人拍死,也实在是情有可原。
想通这一层,心中不禁豁达了几分,但一波刚平是一波又起,我猛然间就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等等,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确定不是废话?”瞿墨方准备离开,闻言转过身来狐疑地问道。
我认真点头。
他于是重新扶我坐起来:“说。”
“那个,你可知道,和我一起上来的蓝衣姑娘哪去了?”
“一早便下山了。”
“什么?她好不容易才上来的,怎么可能就这样走呢?”我看着瞿墨,顿了顿又道,“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整个过程不过是她在问,我在答罢了。”
“……”
其中具细,我想我大致能想到一二。映寒问瞿墨,无疑是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她云云,这问题本身就够让人心寒的,而看瞿墨这会儿事不关己的形容,他该是答——
不记得。
“她走时,可有说什么?”此刻,我没由来地觉得倦了,只垂着眼,懒懒地用手指去描绘锦被上一只绣鸟的轮廓。
“没有。”
面对瞿墨毫无意兴的态度,我也实在没劲再去多说什么,只是想着,映寒等了那么久,等来如此结局,所谓痴情无果,实在伤情得很,而她终是选择用离去的方式来收场这一番感情,就像是说书人惯用平淡的口吻结束一篇精彩绝伦的故事一般。在我看来,这无所谓凄苦,亦无所谓释然,她只不过是将自己生命里其中一篇故事给了结了,并无碍于这篇故事本身的好坏,同时还能保自己全身而退,未尝不是种聪明的做法。至于她为何要不辞而别,想是也有她自己的考虑,这里不便妄自揣测,待到哪日有缘再见再去问她,若是无缘,也就罢了。
至于瞿墨,若是站在映寒的角度看他,他无疑是个既不靠谱也不地道的家伙;然而从我自己的角度看他,除却觉得他并不如表面那么惹人喜欢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因此,我不会为了他和映寒那桩事儿就对他怀有什么偏见。再说,瞿墨到底将成为我的授业恩师,这不知期的一段年月,我还得和他一起过,这就更加有必要与他好好相处。
到底于我而言,命运为我送来一个人,我便好好接受他;而当这些人离开时,我也会好好为他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