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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章 ...

  •   崇德六年春。睿亲王府。
      王府正厅里弥漫着阴郁的气息。
      “我看那皇太极就是故意的。锦州城已经围了一年多了,让士兵轮班回家也是人之常情,退兵三十里也是有理有据,他皇太极凭什么对你兴师问罪,难道他是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上次就因为你出兵,我没出城去送你,他就对我又是罚银,又是降爵的。”多铎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带着想起以前的事,就恨得牙痒痒。
      “还好意思说上次的事,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打了你一下,就几天都躲在家里不见我,你这倔强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那也是我们亲兄弟之间的事,他皇太极凭什么夺我人马。”
      “行了,行了,别在这有的没的乱发牢骚,人马银子都罚给我,谁不知道皇上只是要给你个警告。你说说银子和人马你哪个交给我了?说到底还是我吃亏了。”多尔衮摩挲着手里的扳指,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这冲动鲁莽的毛病怎么也改不了,真怕他什么时候为此一个不小心丢了性命。
      “哥,你怎么总帮他说话。你看看他,才当几天皇帝就这么目中无人。上次是我,这次又是你,我看他是想把我们三个兄弟都除去了才干净。哼,我看他是即位不正,心虚吧。”
      “多铎,我告诉过你多少次,说话要当心。那天我们两个在帐中说话,我就觉得帐外有人影晃动,军中除了我们两白旗就是豪格了......”
      “哥,你是说,皇太极已经知道了我们那天的谈话?”
      “你看看这个”,多尔衮神色平静。
      多铎结果多尔衮递来的信,只看了一眼就张大了眼睛,“这消息可靠吗?哥,真有你的,竟然把细作安插在皇太极的老窝里了,行啊!”
      多尔衮并没有回答多铎的问题,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悲伤和无奈,不过很快又神色严厉起来。“看到了吧!这次的事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是要把我们从前线调回,将兵分离,以防生变。不过既然没有继续追究,说明皇上他还顾念着我们兄弟之情。所以,以后说话做事,一定要当心,改改你这冲动鲁莽的臭毛病。”
      “哥,我......谁?谁在外面?”多铎刚想辩解,就听见门外有微弱的呼吸声,这一说,连多尔衮也警觉起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神进来一颗小脑袋,张着两颗大大的眼睛,好奇的向里面张望。多尔衮起先是一愣,忽然反应过过来,微笑着招手,“东莪,过来”。
      东莪闻声走进屋子里去,却没有走到多尔衮的身边,只站在门口。看看多尔衮,又看看多铎,“他们说阿玛在这里,我是来看阿玛的,你们见过阿玛么?”
      多铎噗地一声乐了出来,一把把小东莪抱起来,走到多尔衮身边,“我的小侄女,他就是阿玛,看好了,不要认错了,我是你十五叔。”
      “十五叔”,东莪歪着小脑袋反映着这个名词,他似乎没大听过,嬷嬷们只教她数到十,十五是多少,他也不知道。继而又转眼看向多尔衮,看看这个姨娘嬷嬷们成天提起的人物,到底是怎样的传神。
      多尔衮看着他的女儿,只一年多没见她就长得这么大了,这一年围剿锦州,烟里来火里去,整天绞尽脑汁苦思战术,虽不时从家书中得知女儿的消息,但也只是寥寥数语,一切安好、请勿挂念之类的,转眼就又被纷繁复杂的战场形势所淹没。
      多尔衮正这样想着,安嬷嬷拖着肥胖的身体从门外摇摇晃晃的跑了进来。见睿亲王和多铎贝勒都在,又慌忙的行了礼,一直自责着冲撞了王爷和贝勒爷。多铎见这情景,又逗了东莪一回,就准备回去了。多尔衮知道多铎马上就要出发去锦州,嘱咐了几句,便叫他回家去好好休息。回头,又看了看正满脸好奇的盯着他的东莪,问安嬷嬷道:“现在是你在照顾格格?”
      “是,这半年来,一直是老奴在照顾格格。”
      “以前没在王府见过你,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奴婢半年前进来的,那时格格的奶妈家里老母亲病重无人照料,福晋就暂时放他回去了,那时正好奴才进府,就顶了她的缺。”
      “好,既然来了,就好好照顾小格格,好处自然少不了,不然...”
      “奴才不敢奢望赏赐,只希望格格平安。”
      “嗯,你先下去吧。”

      待安嬷嬷走后,多尔衮抱起东莪,宠溺的用光光的额头顶了顶东莪的小脑门,逗她道:“阿玛才离开家一年,你就不认识阿玛了,这可真让阿玛伤心,你说怎么办?”
      东莪听着这话,认真的看着多尔衮,看着他黝黑的皮肤,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索性就顺势趴到多尔衮的肩头。
      “那作为补偿,东莪要不要亲阿玛一下?”多尔衮向东莪所在的一旁歪着脸,常年被军国大事缠绕,思维紧绷,倒是难得这样一乐。多尔衮很享受现在的感觉。
      东莪没有在意多尔衮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趴在多尔衮的身上,一只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头贴在他的颈间。似乎再也不愿意动一下,再也不愿意离开一寸。
      东莪呼出的微微暖暖的气流冲击着多尔衮的脖子,有点痒。感受着胳膊上的分量,多尔衮轻轻拍了拍东莪的背。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多尔衮真真正正的理解了家的含义。抬头看着外面阳光正好,索性就抱着东莪向后院的花园走去。皇太极这次莫须有的罪名,其实也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放松的机会,多尔衮心里隐隐的似乎有点得意。
      这三月初春的时节,正是盛京百花盛开的季节。和着花园里的一片明媚的阳光,那片片娇嗔的花瓣似乎又平添了几分妖媚。
      多尔衮迎着这阳光直直的站着,任它肆意的照在脸上,身上,照在心里。他已经远离这阳光太久了。走到石子的边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菊花,和别的花不一样,它自顾自的伸出枝桠,伸向石子路上。一阵微风从耳边吹过,细细小小柔嫩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宛若一个午睡刚醒的婴儿,伸着懒腰,还依然不愿睁开惺忪的睡眼。多尔衮心中感叹着是不是老了,竟然对着这样一朵花暗自生出这许多的感慨。忽而又觉得这话好像东莪,像她娇小的面容,像她可爱的双眸。于是便走上前去,把它摘了下来,送到东莪的眼前。
      东莪没有接过来,“大额娘不准乱摘。”
      “东莪,只说喜欢这花么?”
      东莪接过多尔衮手中的花,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多尔衮有刹那的恍惚。想当年,自己去科尔沁迎接小玉儿的时候,也同样是这样一双如清泉般晶莹透彻的双眸,照亮了自己整个的心房。可惜,那一泓轻盈透彻的湖水,并不属于自己。这些年来,无数次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透出失落,透出无奈,如今再见这眼神,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永远这样清明透亮下去,让她永远不要再有烦恼。可是东莪,早在你还没有睁开眼睛看到这世上最美丽的花朵的时候,我已经夺走了你太多太多。如果有一天,当你知道一切的时候,那如春光般明媚的目光是否会一去不复返呢?这紧紧趴在肩头的依恋是否会变成恨意呢?
      “只要你说喜欢,即使是天上的星星阿玛也要给你摘下来。”多尔衮轻轻地拍了拍东莪的头,像是哄她,更像是安慰自己。多尔衮注意到东莪并不太爱说话,继而又想到她额娘原是朝鲜国人,并不会说满语,可能东莪也不太擅长满语。想到小福晋,多尔衮用手刮掉东莪鼻尖粘着的一层薄薄的花粉,“东莪,咱们去看你额娘好吗?”
      “好。”
      来到湘竹苑,多尔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刚走进去,就听见远远的有女孩子的笑闹声。转了个弯才看见三四个侍女在院子里踢毽子。多尔衮轻咳了一声,侍女们见是多尔衮,马上变得惊慌失措,收起毽子,紧张的站到一旁。谁也没想到,离家一年多的王爷刚刚从前线回来,没有去看大福晋,竟然跑到这个很少有人来的湘竹苑。
      “小福晋呢?”
      “回王爷,小福晋在卧房。”
      多尔衮环视着卧房,还是一样的房子,一样的人,却是不一样的心境。四年以前的这里,似乎永远充满着无限的活力和乐趣。那时自己刚从朝鲜把她带回来,她还不过只是一个俏皮可爱的十六岁的小丫头,从朝鲜到盛京的一路上到处都问东问西,毫不安分。进了府,也是整天笑着闹着,没什么规矩礼数,却给原来昏昏沉沉的王府带来了无限的活力。多尔衮想着,那一个个明媚的午后,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他看着她踢毽子,听她讲着她们朝鲜族的风俗人情,听着她讲着小时候爬树掏鸟蛋的趣事,那是自己不曾经历过的,也是从未听别人提起过的。她虽并不会说满语,整个府里只能和自己说说话,却不论见到谁都一脸笑意,似乎从不会寂寞。由着自己的宠爱,虽并没有明媒正娶给她封号,府里的人都叫她一声小福晋。可如今呢,这阴阴仄仄的屋子里,似乎再也找不到当年掉落在这个湘竹苑里的笑声,再也找不到碎了满地的阳光反射出的耀眼的光晕。看到倚在床边被青色床幔依稀遮住的身影,多尔衮的心里又泛起一丝落寞,自己真的错了么,自己并不向伤害任何人。“美绪?”多尔衮有点迟疑,他怕看到那个怨念的眼神,或者是更怕看到的是那些明媚的目光的逝去。
      床边的身影听到这个声音,略抬了抬头,并没有别的反应。
      多尔衮的心里紧紧的一痛,“你就这么没有礼数么,看到本王来了都不知道迎接么?”
      “我什么都没有了,还要礼数做什么,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还要我的礼数么?”
      都这么长时间了,没想到她还是这样。多尔衮看了看东莪,她并没有别的反应,才放了心。拍了拍东莪的肩膀,叫她出去玩。
      “你不要紧张,三年前的我就已经疯了,我说的话没有人相信。况且,”美绪顿了顿,“她并不会说朝鲜语。”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久,虽然早已料到,可是他还是听不了她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她该是朝气蓬勃的,在自己走进屋子里的时候冲上来笑着,说道,“王爷,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下棋等了好久了。”有时候,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了的时候,她嘴角挂着微笑躺在自己的身边。他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美绪,前些天的时候在松山打了好几只雪白的兔子,改天叫人做件披风给你。我记得刚在朝鲜看到你的时候,你跟在你阿玛的身后,穿的就是白色的披风,真的很漂亮,很久都没见你穿过了。”
      “那件披风破了,烂了,被虫子咬了,再也修不好了。”美绪站了起来,向前走去,并没有看多尔衮,从他迈进门她都没有看过他。“王爷,这里不是你该来的,你走吧。”
      多尔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向门口。却又突然返回来抓着美绪的肩膀,问:“为什么,美绪,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从前呢,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可以有更多,我会好好爱你,好好爱他们的。”
      美绪抬起头,瞪着多尔衮,那眼神里有泪水,有恨意,“不,你难道不明白一个母亲的心吗,失去的再多也换不回来......”还没说完,泪水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多尔衮心里一痛,走上前去抱住了眼前的人,“美绪,你不该是这样的。”怀里的人并没有抵抗,只是抬起盈盈泪眼,“多尔衮,告诉我,他好吗?”多尔衮,点点头,“他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美绪,对不起。”

      这天早上一早,东莪刚刚张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阳光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阿玛”。
      多尔衮听着这声呼唤,嘴角立即堆满了笑容,只这一声,这家,便有了家的感觉。“快起来吧,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起来,阿玛就不带你去遛马了。”
      “遛马”,东莪一下子兴奋起来,挥舞着小手准被起床。

      东莪毕竟才三岁,在马上东张西望,左右摇摆。多尔衮又要牵着马缰,又要护住东莪不让她掉下来,累得够呛。幸好多尔衮的马术好,不然换了别人,还真是吃不消了。
      “带你出来啊,比打仗还累,快点坐稳了,不然一会儿摔下去了怎么办?”
      “阿玛,大额娘总说你去打仗了,打仗是干什么呀?”
      “打仗,就是很多很多人一起商量某一块土地归谁。”
      “那很多人一起说话,不是乱了吗?”
      “所以,有一个人带领这些人,告诉他们谁和谁去说话,这样就不乱了。这个人就是将军。”
      “哦,那这个将军肯定很厉害。阿玛是将军吗?”
      “嗯。”
      “哦,阿玛好厉害。”东莪又开始手舞足蹈。多尔衮赶紧拉住缰绳,抱紧东莪。心里却添了一丝喜悦。
      这次出门,多尔衮一个侍卫也没有带,他不想任何人破坏这样美好的春光,这样幸福的生活。他们在盛京城外的草地上,时而策马狂奔,时而缓步徐行。很快金黄的晚霞就洒满大地。这一整天,东莪一直东问西问的,多尔衮虽耐心的一一解答,却禁不住奇怪,为何东莪甚至连平时最常见的东西都没有见过。
      “阿玛,那是什么?”
      “那是牛群,东莪,你怎么连这个都没见过呢?”
      “府里面又没有,大额娘从来不准我出府,大额娘说外面有很多坏人是吃小孩的。阿玛,东莪怎么没看到坏人啊?”
      “因为阿玛在,坏人都不敢出来了,咱们女真人天生豪放,整天呆在府里怎么行,以后想出来玩,阿玛带你出来。”
      “真的吗?”
      “阿玛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玛,你真好。”
      多尔衮扬了扬头。他很得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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