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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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不禁怔住了，她亦是怔住了。“易拉罐？”她还像儿时一样喊我的绰号。霎时，那灯红酒绿、光怪陆离都从我眼前消失了，只余下碎金子一样的阳光下，一张比阳光更加灿烂的笑脸。我心中有个源自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又回来了，原以为在外漂泊这些年，我早已经没有了心，可它这一刻却烫得发软。
“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她呼哧呼哧地喘息着，面色苍白。
我和她之间永远有一种默契——我明白了，她就是那个在网上向我要货的“夜玫瑰”。我道：“你走吧，听我的，把毒戒了，这东西，害人害己。”她不适合这种肮脏的东西，在我心里，她就比那天山上的雪莲花更加洁白。
她看了我一眼，稍稍显得沉稳了些，一个转身就离开了。
我禁不住冷笑起来，那个天天缠着我烦的小女孩，也开始嫌恶我了吗？我站在原地，站在纸醉金迷之中，听着摇滚乐越放越大，心里却像缺了一块。不多时，她便走出了酒吧，我清晰地看见，在她身后，有意无意地跟着一群人。
贩毒这些年，我的敏感超乎了自己的想象，立时就知道了——那个“夜玫瑰”，是警察。她带着一群便衣警察来抓我，她一步步诱哄我，只为让我落入法网。可在成功的前一秒，她放弃了。
我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暗骂了一句：“TMD！”就去要了一杯酒，喝白开水似的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我打开电脑，知道那个□□不能再用了。想破了脑袋，我登陆了那个我已经多年未用的□□。这个□□记录了我所有的曾经，所以我一直拒绝登陆它，我害怕看到从前的痕迹。我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一登陆，就下线。因为我害怕之余又担心腾讯公司把它变成别人的号码。
果不其然，我一上线就有头像不停地抖动：“易拉罐，怎么回事？”
“易拉罐，说话！”
“易拉罐，我求求你，说说话，我这次算是包庇了你！”
“易拉罐，我们永远都是朋友不是吗？”
“易拉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后一条信息是凌晨三点。我叹了叹气，点去右上角的叉叉。对话框消失了，我却又莫名其妙地打开了它。对着空白的对话框，我一个人陷入了沉思。
认识雅知的时候我只有六岁，她五岁。她住在我家隔壁，成天就知道找我玩儿，一开始她还会喊我一声“哥哥”，后来有一次出去遇见我同学，他们叫我“易拉罐”，她捡样学样，从此改称“易拉罐”。
为此我们大战三百回合，最终我在父母的说教下屈服于她：“你比雅知大，什么都让着她。哥哥要让妹妹，知道吗？”
她瞪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泪花闪闪，却不忘破涕而笑：“叔叔阿姨你们真好！”
我哼哼两声，算了！一个小丫头而已，我可是男子汉，好男不跟女斗！可是雅知这丫头偏偏不简单，她成绩好，人又生得漂亮，会写一手蝇头小楷，能歌善舞，样样都行。她在小学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情窦初开的少男们个个打她的主意，嫉妒羡慕的女生们个个看她不爽。她从人群中间走过，都会变成亮丽的风景。
而我？成绩差就不说了，偏偏人也长得不怎么样，幸而我性格还好，所以身边总是集结了一大群所谓的“坏学生”。雅知从小性子孤傲，没什么好朋友，对我却是掏心掏肺的好，就连吃颗糖都恨不得能分我一半。我每每揉着她的头发笑话她：“你们老师看你天天和我这个坏学生在一起，难道不会生气？”
她哼哼：“管她干什么，又不是我爸妈。”
她其实有很多旁人不知的一面：她不会骑自行车，我教她教了整整一天，她摔得浑身是伤，还倔强地说再来；她不会做饭，用电饭煲煮饭也煮不熟，还自诩深闺淑女，只会绣花；可是她偏偏连绣花也不会，就连最简单的十字绣，也让她绣得不成样子；她第一次来大姨妈的时候，哭得哇哇直叫，跟我说她要死了，千万不要告诉她爸妈；她第一次站上演讲台之前，拉着我的手，双腿直打颤……
明明是个小姑娘，却倔强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渐渐步入初中，我没有考上重点中学，她却顺顺当当。我们的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到周末，她必定在楼底下扯着嗓子喊我：“易拉罐！下来！易拉罐！易拉罐！”
有一天，雅知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喜欢手托着腮，坐在粼粼的湖水边看水，金色的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舞，眼下浅浅的暗影似蝴蝶轻轻抖动。我无声地坐到她身边，她侧头，欲言又止：“易拉罐……你……有没有……呃，怎么说呢？”
她原本就粉扑扑的脸红起来，旋即“哎呀”一声，转过了头。我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雅知，你该不是早恋了吧？！”
那时候，早恋可是一个很大的罪名，雅知撅起嘴，不情又不愿，扭扭捏捏地说：“哪里有？我是……我是……觉得他……人挺好的。”声音越说越低，好像哼哼唧唧，她微咬着唇，脸色涨得通红。
我的心不知为何却变得酸涩难言。那个只会缠着我的小女孩，现在心里住进了别人。我掩藏起自己的情绪，哈哈两声，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拍着胸脯道：“说！是谁！我帮你看看去。能让我们雅知这么喜欢，我倒要看看他是否有三头六臂？”
她“呀”了一声，气打了我一下。
她最终也没有带我去看那个男生，但和我见面的日子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父母在家叨叨：“隔壁雅知呀，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居然早恋。唉哟，她可是班上的尖子，那么优秀，看把她爸妈气得呀……”
这个丫头！不是一般的笨！连谈恋爱也会被家长逮到！我拔腿就跑出去，转过一个弯，敲雅知家的门。敲了半天，她才慢吞吞地给我开门，瘪着嘴，一脸似哭未哭的模样。看见我，她眼泪就不停地流：“易拉罐！”
她爸妈热情地招呼我，还有一丝尴尬：“是易关呀，快，快进来！”
她抱着我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我只差没抄起家伙收拾那个男的去。明明是两厢情愿，他却借口说，是雅知缠着他。靠，放屁！我恨得咬牙切齿，一边胡乱地安慰雅知，一边思索着怎么给他一个教训！可惜没等到我去教训那个男的，雅知父母因为工作调动，就离开这座城市了。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不肯放：“易拉罐！等我长大了，就回来找你！”
我道：“我等你！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车子越走越远，她稚嫩尖细的声音还在回荡着：“易拉罐！易拉罐！”
很长一段日子里，我还收到她的信，她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告诉我，新学校很好，她有很多朋友，她成绩很好，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地等她长大回来找我……可是我让她失望了，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我成了人见人避的瘟神，没有亲戚愿意收留我。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辍学了，嘴里还叼着一支烟。
一年过去，她愈发美丽可爱，剪着齐耳短发，浑然一股清纯的气质。看见我的样子，雅知都快哭了：“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你不是我朋友！你这样，多让叔叔阿姨伤心啊！”
我却没有告诉她，父母已经丢下我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基于什么心情，兴许是想要让自己更加对世界绝望，证明给自己看这世界已经没有温暖了。于是我咄咄逼人地说：“谁要你管了？柳雅知，别怪我没告诉你，我们不是一类人！”
她气急败坏，流着泪看着我，半晌，终于转身跑掉了。她跑得很快，呜呜的哭声一直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成了我心中一直以来的遗憾。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会抓住这份温暖，永不放手。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的初恋，来得悄声无息，去得干脆利落。花开花落，花落花开，我却早已经把握不住。
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去念了技校，却在技校结识了一帮不该结识的人，从此我的日子变得暗无天光，我费尽力气逃离了这里，逃到了另一个大城市，却没有逃离既定的命运……我看着自己一步步沉沦，我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
我加入了贩毒组织，开始了糜烂混乱的人生。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会永远这样黑暗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被警方抓住，住进暗淡无光的监狱，甚至可能，“砰”一声，就结束我黑暗的一生。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再次遇见雅知。
其实我的□□号是雅知离开后，父母出事前她帮我申请的，那时候，□□还是个顶神秘的东西。她把号码和密码寄给我，让我记着，以后有了电脑，我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交流。我微不可闻地叹气，犹豫踌躇，最终还是在对话框上打了一行字：雅知，对不起。
原以为她不在，结果她立刻就回了：为什么？
我没有回应。她又发了一句：易拉罐，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无奈，今天下午两点，café见，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打出一个字：好。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打算真的要去。我将电脑关机，颤巍巍地走出房间，在大街上吹冷风。那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好像利刃一般，割得我脸生疼。我在警局面前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我要自首。如果有人知道是雅知故意放走了我，雅知也会被判罪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伟大，生命的最后我还可以用自己去保护那个小公主。
我曾发誓要一生护佑的小公主，我还是做到了。
黑暗的屋子，一张简单的桌，明晃晃的灯就照在我脸上，对面的警察问完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最后说：“这下柳sir该安心了，她丈夫一直是她心里的结。”
我霎时觉得好像遭到了晴天霹雳，反射一般问：“雅知的丈夫？！”
那两个警官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怪怪的笑容：“原来是柳sir的旧识，难怪那天在酒吧没有抓到。真没想到，柳sir也会有知法犯法的时候。”
另一个警官对我抛了一个白眼：“你不知道吧，柳sir的丈夫就是在你手上买的毒，现在已经死了。柳sir原来不是查这个案子的，就因为她丈夫的死，她求了上面，破格将她调到了这个案组。”
我……亲手害死了雅知的丈夫？一刹那，我好像被抽空了，软软地瘫在椅子上。
我笑人生多可笑，人生笑我多无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