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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点亮天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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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寂幽远的天穹,犹一卷厚幕将光明掩得滴水不漏。夜,蠢蠢欲动,从六合八荒汹涌袭来的黑暗如潮水般肆虐,动荡、不安,迫不及待地吞噬着大地上鳞次栉比的街巷楼阁。漫延,漫延,密密麻麻的触手仿佛要将光线赶尽杀绝。比墨色更稠,趾高气扬地渲染着夜,也许,还有人心。
古城深处一间黑魆魆的华室内,柔软的绫被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伴主人沉入黑甜梦乡。仿佛今夜只是夜色太浓,并无甚特别。
突然,室内香气惊慌失措,飘摇不定。黑暗中,一对星眸悄然睁开。
“有意思,呵,有意思。”
与此同时,城中小巷也并不平静。
此巷唤作桃花巷,巷如其名,两侧低矮的土墙热热闹闹地探出许多桃枝。花期已过,一粒粒或圆或尖的果实憨态可掬地垂在枝头,香气醉人,亦醉鬼。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远远的,巷子两头同时有人走来,妙的是昨夜一场春雨,润了桃叶无声。
“哎呦!”微颤的嗓音,听着却是个女孩,“谁,谁呀?”
话音未落,一道明光闪过,巷子里顿时亮堂起来。地上的赫然是一位二八年华的清丽少女,一袭白衣,面色苍白。少女以手支地,借着昏暗的灯光惊魂未定地看去——有脚,应该不是鬼吧?
少女长舒了一口气,逆光而上,低矮的土墙,参差的绿叶,未醒的蓝城某处悄然睁开的困倦的眸子,一张出奇年轻清隽的面容映在眸中央。
“不好意思。”少年并未慌乱,歉意地朝她一笑,俯身欲扶。少女手忙脚乱地跳了起来,急急后退两步,一脸防备,“你是何人?”
少年本是无奈地眨了两下眼,烛影舞动在他干净的脸上却显得云谲波诡,“姑娘且稍安勿躁。我等路过此地,本无意冲撞姑娘,实在是夜色太浓一时迷了眼,还请多多见谅。”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后边还尾随着一人。那人戴着及膝的黑色斗篷,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隐没在墙沿的阴影中,几乎难以与环境区分。这般浓的夜,又打扮成这副模样,有好事才见鬼!她倒宁愿见鬼!少女想及此,面色愈发惨白,浑然不知自己此时怕比对方还诡异。
“呵。”少年极为温润地那么一笑,婉声道,“姑娘不必害怕,我等绝非歹人?”
“绝非歹人?”少女双目微合,警惕之色不减反增,抬眼看少年又待开口,少女实在不耐烦,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也不必解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倒是快些走吧!”
少年微愣,遂点头,“如此甚好。”
“嘭!”临街传来敲打五更的锣声,少年剑眉挑起,急忙告辞。他一边戴上斗篷,一边将灯往少女手中一塞,便急急朝另一边去了。
少女呆滞了一瞬,直到黑衣人的斗篷撩起滑过她的手臂,方才打了个寒颤惊醒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嘟囔几声也顾自前行了。
萧令月赶到时,两个穿着盔甲的士兵正吃力地缓缓推开城门。宽宏而低沉的曲调,一股肃穆之感扑面而来。灯光似无力承受般,不甘地颤了颤,终归于寂灭。令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来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天边刹那间洞若观火。
点亮天宇的微光,一道足矣。
日出东方,流光溢彩,遥对着西边尚透紫的天幕。长空一碧如洗,宁静而悠远,等待着下方相继上演人间百态。远远荡来悠扬的古刹疏钟,不由得让人心情舒旷。
青石板上遗留着昨夜春雨淅沥的痕迹,偶尔路过几汪水塘,里边一应楼阁俱全,像是另一方天地。马蹄声清晰而散漫,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声依稀。一处天地破碎之际,映出两道飘渺的白影。
“......谁将西归,怀之好音。”令月驻足,含笑调皮得晃了晃身侧之人的衣袖,“你总说要学以致用,你看这又如何?”
楚明非微笑,轻轻颔首。谁知令月面色陡转,索性别过头去不理睬他了。
“别闹,听话。”楚明非止步,云影飞度,他的眼眸静如秋水。令月作色不乐,被他一瞧,不由泄了气,垂首绞着衣袖只是不吭声。
万籁俱寂,天空上青岚缭绕,一只雀儿悄然掠过云端,抖落一地金黄。
一贯低风,吹得两人衣袂舒展。楚明非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流云般的素锦连同他如缎的长发顿时将少女拥簇其中,翩跹如仙。
令月面色稍霁,低低唤了声:楚大哥。
楚明非正待说些什么,一旁的“暗辰”突然不安分地低鸣了数声。几乎同时,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无端出现了几缕袅袅的细烟,眨眼间便勾勒出一个青衣白袜的男子轮廓。随着烟愈聚愈多,那男子的形体也越发凝实。末了,他长袖一甩,便活生生地踏在了石板之上。
“公子。”他毕恭毕敬地向楚明非行了一礼,“他们已经到了。”
“知道了。”
那男子又行一礼,起身的瞬间烟消云散。
令月紧盯着这一幕,想起蓝城关于“索命书生”的传说,不由笑出了声。凡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永远无法知道真相,然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不过就令月自己来说,她还是很庆幸自己是少数清醒人之一。这时她也顾不上闹别扭了,侧目忐忑不安地问,“他们?是和你一样的人吗?怎么连‘诡’也来了?”
“回去便知道了。”楚明非拉着令月纵身上马,“暗辰”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立即风驰电掣般奔跑起来,徒留蹄下水花数朵在原地晶莹绽放。
“生辰快乐。”楚明非的声音如梅花落雪,却一字不落地溶入少女的心扉。令月只觉鼻子一酸,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
这日,蓝城某座僻静的宅子早早迎进两位稀客,又忙忙送走一位姑奶奶。才歇了没半天,大门半开,闪出一位眉毛极长的高个老人来。这老人伸长了脖子向外头张望了一眼,立刻摇头叹息不止,拧着眉根在檐下踱来又踱去,两只活像附了一层鸡皮的老手搓动不止。
简直是胡闹!柳敬吹胡子瞪眼,不想却是眉毛飞了起来。一大清早城主小姐就说人不见了,急的满城乱窜。那丫头不用想就知道干嘛去了。只是万一出了什么事,叫他怎么向城主交代?偏偏这时“诡”又出去了!这丫头,就是被公子宠坏了......呸呸呸!柳敬忙不迭摇头,嘴里嘟囔着,“不关公子的事,不关公子的事!”他撩起长眉又细细地望了一回,不由急从心起,这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柳敬将手举起,迟疑了一下,又把它放下了。不行,规矩不能破。还是再等等。他不安地又踱了几圈,忽的想起昨日在街头那株老桃树那儿听说“近来夜间颇多走动”,一下子瞪圆了老眼,咬牙就起了一式,他的掌心微不可见地冒出一团极淡的绿晕。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马蹄声“得得”的传来,随着一声洪亮的嘶鸣,柳敬长眉一抖,暗暗松了口气,掌中光辉亦烟一般化开了。
“公子,您回来了。”柳敬迎上去。楚明非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公子,”柳敬趁机瞪了令月一眼,令月自知理亏,低着头闪到楚明非身后。柳敬不再看她,作笑面向楚明非,“公子,客人都在里头候着呢。”
“嗯。”楚明非将缰绳递给他,带着令月走向宅门。令月的心不知怎的砰砰直跳,在跨过宅门的一瞬间,她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