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梦未央》未央萋萋

10、君颜一笑 辰宇纪年6

　　辰宇纪年699年，正月初六。
　　泽国皇宫，寿安宫。

　　太后倚在软塌上，看着榻前坐着的两名宫妃，正是白婕妤与林淑容。以手支额，太后缓缓地闭上眼睛，道，“最近皇上有没有去你们那里走动啊？”
　　“从前就来的少，就算来了也不留宿。自从去年十月那熙妃娘娘进了宫，就再没来过了。臣妾怕是年老色衰，不得盛宠了。”白婕妤说着，听似伤感，脸上却是淡漠，无半点哀戚。
　　“林淑容呢？”太后依旧闭目，闲闲问道。
　　“年前倒是来过一次，不过没有侍寝，皇上用过晚膳，便有人来报似有急事，皇上便匆匆去了。”林淑容也是淡淡而答，二人脸上毫无半点深宫妃嫔的寂寥。
　　“如此说来，倒都是熙妃和夏嫔在伺候着了？”太后缓缓睁开双眼，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华云姑姑，“华云，蒹葭宫和含露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夏嫔那边静宣公主还不满两岁，正是粘着母亲的时候，皇上偶尔过去，也就是逗弄公主玩耍罢了。至于蒹葭宫那边嘛……”华云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说什么，吞吞吐吐做什么！”太后微微愠怒，拿起茶盏啜了一口茶，又重重放在桌上。
　　“皇上每次去，都不让宫人在近前伺候，只有涵双与肖裕跟在身边。不过远观的宫人说，皇上对熙妃那是极温柔呵护的，只是那熙妃似乎对皇上总是淡淡的，平日里还常常笑着，皇上一去反而冷着脸刻意保持距离。奴婢也就揣测着，这熙妃难不成是不愿伺候皇上，故意对皇上这般冷漠的吧？皇上是谦谦君子，自然是不会勉强熙妃的了。”
　　“这熙妃倒是架子大，臣妾等巧意迎合都入不了皇上的眼，她那边反倒矫情。”白婕妤冷笑道。
　　“人家是公主，冰清玉洁的嘛，自然……”林淑容接口道，正想酸溜溜地讥讽几句，才想去这如今眼前还有一位漠国公主，于是便噤了声。
　　太后哪里听不出林淑容的话中有话，却也不恼，只道，“这皇上倒是痴情，就为了这么一个女子勉强自己忍耐了四个来月，看来哀家是小看了咱们皇上。既然如此，哀家这身为母亲之人，可不能坐视不管啊。华云，一会儿派人去蒹葭宫传旨，让熙妃午后来寿安宫一趟。”
　　华云应了，便下去交代了。白婕妤端起茶盏喝茶，依旧是脸色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倒是林淑容掀起一边嘴角，偷偷笑了。

　　晚膳后，项谨澈正在翔宣殿翻阅奏章，肖裕急急走了进来，说道，“皇上，蒹葭宫派了人来传话，说熙妃娘娘下午去了寿安宫回来后，便身体不适，方才已经派人去请了南宫太医了。”
　　项谨澈听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向殿外走去。肖裕在后头紧紧跟了上去。

　　项谨澈走进蒹葭榭的时候，正看见涵双与和晏走出内室来，和晏一言不发，涵双正焦急着。和晏见项谨澈与肖裕走进来，只是说了一句，“皇上莫急。肖公公，让宫人都下去了，没什么事情，不用人伺候了。”
　　肖裕看了项谨澈一眼，见泽皇点头应允，便遣了室中的宫人出去休息了。
　　和晏转头问涵双，“下午在太后宫中可是食用了什么？”
　　“太后说公主神色不好，命人熬了一碗药，硬是让公主喝下了。”涵双如实答道。
　　“不是让你看好公主，饮食皆要小心谨慎的吗！”项谨澈心急，轻声斥责。涵双本已红了眼眶，一下子呐呐不再说话。
　　“公主百毒不侵之躯，这个涵双知道，公主自己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喝了药的。”和晏见泽皇微怒，便开口替涵双说话。
　　“既然百毒不侵，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项谨澈稍稍放下心来，又问道。
　　“公主没有中毒，只是……服下了‘君颜笑’。”
　　“‘君颜笑’是何物？”
　　“从前宫中若有妃嫔不愿侍寝，便是赐下此药，以顺龙心，故称‘君颜笑’。”
　　和晏并未直说，涵双虽未经人事，但也听得出来这是暖情之药，项谨澈自然心知肚明，一时有些沉默。
　　“无药可解？”沉默中涵双低低地问了一句。
　　和晏却直视项谨澈，说道，“后宫妃嫔若不愿侍奉君上，即是抗君，如此还留着做什么？”见项谨澈依旧沉默不语，便躬身行礼道，“微臣告退。”走了几步，见涵双还立在原地，便说，“涵双，你随我出去吧。”这才转身走去。

　　涵双走出殿外，合上了殿门。见和晏正站在水台栏杆边，抬头看着天上明月，便走过去，站在和晏身边。二人皆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过了一会儿，只听和晏说道，“涵双，他是君王，正如这天上的明月。”
　　涵双心一惊，转头看向和晏，却见和晏终于低下头来，轻声说道，“小时候，我们与你哥哥，还有皇上四人经常一起在你家玩耍，那时候我们男孩子玩闹，你不爱跟着你哥哥，反而最粘着他。只有你哥哥粗枝大叶的人，才看不明白。”
　　涵双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问道。“和晏哥哥……‘君颜笑’当真无药可接？”
　　“那圣女公主百毒不侵，何须解药？过几个时辰便也就好了。”和晏淡淡地说着，仿佛刚刚在殿内妄言欺君的人与自己毫无相关。
　　“那么和晏哥哥为何不告诉皇上？”涵双似乎是早已猜到了答案。
　　“祁霄山圣女，三国之中有谁不想得到的吗？两年前岳国诏告天下，岳国公主乃天赐圣女，后在祁霄山教养十八年方才重归岳国宫廷，之后岳国之中偶有传闻，说圣女公主上承天意下拥黎民，能知国内祸福。我本是嗤之以鼻，没想到那日她说渊霁有‘冰雪覆叶’之难，果然一语成真。你说，她若能永远留在我泽国，皇上的江山何惧？”
　　说完，便举步走出了蒹葭宫。涵双默默站在原地，直到觉得脸颊一片冰凉，才伸手慢慢附上双眼，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怎么就哭了呢？”

　　项谨澈掀起内室的纱帐走进内室，便见雅汐蜷缩在床榻内侧，发髻衣饰皆有些凌乱，背后领口处微微露出一段颈子，有几缕微微潮湿的散发覆在上面，隐约可见潮红之色。
　　是什么时候开始呢？自己竟开始在意这个女子。
　　是她在寿安宫转头看向自己，四目相对后却微微一惊，脸红着别开脸去。
　　是那时候吗？
　　是她一脸淡定地站在面前，不卑不亢地说着，祁霄山圣女只跪天地君亲。
　　是那时候吗？
　　是她鼓起脸颊，一脸恼怒地说不准笑，张牙舞爪一般，双眼却灵动闪亮。
　　是那时候吗？
　　是她盛装华服，轻移莲步向着自己款款走来，樱落眉间让天地尽失光彩。
　　是那时候吗？
　　是她转头看向自己，然后微微屈膝低头行礼，轻声地说，雅汐参见泽皇。
　　是那时候吗？

　　纳兰雅汐只觉得浑身发热无力，突然有淡淡的香气笼罩着自己。是什么东西，轻轻地密密地落在自己的脸上，肩上，微微有些冰凉，然后融化般消失不见。
　　下雪了吗？祁霄山的雪从来不似如此轻柔。
　　只是，是谁在说话？那么温柔缱绻，轻轻地说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