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story之 还魂华盖》六条妃子

1、第 1 章

　　十二月的抒情歌

　　你好吗？
　　这是我给另一个世界的你的第几次问候了呢？
　　然而，当我们还一同生活在这世上时，总是难以启齿。因为我相信总有一种仁慈的力量能够跨越地域，将我无法言语的思念传达给你。
　　那时的我，多么愚蠢啊。无法摆脱梦想色彩的思想，我又在这个时候希望你能够听见。
　　参加完丽香的葬礼后，我一直这么躺着。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她的脸时刻在我的头脑里浮现，象悲伤的梦一样刺痛著我的心。虽然平静地仰躺着，我的心却晃晃悠悠，飘在半空俯视，一会儿又和开水的气味混到一块儿。
　　你从老家拿来的水壶就放在枕头边上，“咕咕”地正冒着蒸汽。家里的一切摆设都呈现了方便我的模式，总之变得十分邋遢。和今天看到的你们的家完全不同，也许是布置成灵堂地缘故，显得出奇地洁净。即使这样，房子中间那一块铺床的地方还是能依稀分辨出来。
　　我从未见过的，你悉心服侍她的画面，也生动地出现在那儿——曾被我想象了无数遍。
　　她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死去了，兄弟姐妹大概是昨天才到的，你的哥哥作为男方的家属赶来了。他见到我，首先跟我打招呼，然后告诉我，尸体上留有多处牙印，胳膊肘更是被咬得肿了起来。你哥哥边说边哭的样子，令我记起了他今年春天主持你的葬礼时的情景。
　　我想那些牙印，一定是在你离开之后留下的，足以想象她发病时的痛苦。这一点，恰恰是你最清楚的。
　　而我，当初没能体会你照料她的艰辛，也万万没有料到，你竟会第一个从这安静的纠葛中抽身，把我和她遗留在人世间。
　　但事到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知为何，在回家途中，我的心里有一种洒脱的感觉。因为我还未曾从你死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简直象是虚幻的梦一样，我一直相信着死的不是你，而是丽香。正如初春得知你的死讯的一刹那，眼前浮现出她的容貌，当时，我便认定了。
　　直至今早，看见了她柔弱可怜的面貌，顿时化开了我心中坚固的盾。
　　宛如你遥远的一声呼喊把我尘封了一年之久的悲伤给唤醒了。我从车窗里注视着反方向的火车，笼罩着记忆中的樱云驶向古都。
　　今春你在京都办了丧事，而丽香作为过了门的媳妇，却在东京的家里了却。出于同情，我对她始终心存怜悯。
　　你结婚前的冬天总是来我家里过夜，每当我为你掸落大衣上的雪片时，面对晶莹纯洁的雪花，我似乎也能体会到你对她的爱怜之情。于是我只好尽量避免类似为情爱厮杀的情形，一方面因为我心存关爱，一方面也怕你察觉我的这种自私习性而疏远。
　　这是何等悲哀的事，被称为“包容”的美德，又何尝不是自怜的产物，主使了我的心呢？我即使渴望你的关怀，也不能向你屈膝。
　　可我不得不承认，自从爱上你以后，我的思考模式愈发靠近女性，那是因为女性的思想更贴合爱情所需的温暖和纤细吗？
　　这一点，你大概到现在也不明白吧。
　　得知你的死讯后的两天，我一直等着京都老家来的电报。可是转念一想，即使你的家属都到齐了，又有谁能想到我呢？我和往常无异，照例工作，只是在下班时从车站的图书厅借许多书回家。都是学生时代阅读过的小说，其中的《巨人传》你曾向我借阅却耍赖不归还，如今一定在老家的某个角落藏着吧。
　　接连三天，都是从晚饭时间开始读，一直持续到黎明。
　　我似乎纯粹地等待着让我出席葬礼的电报，反而忽略了它真正的意义。我无法对那样突然的事情做出反应，以至于把我从现实中分割出来，连同和这个世界联系的弦顷刻间绷断。
　　如愿以偿的接到电报之后，我立即前往京都，我们一起成长的地方。
　　虽然仅过了两三天，但我却感到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光。从我们相遇开始，你的动作以及所说的话，一言一行都以白描的形式在我所凝视的书页上浮现，如同面对出生直至死亡的过程。
　　我看著眼前流逝的樱云猜想,这是不是你一手导演的戏码，来引诱我回到你的身边呢？
　　然而那个时候你已经结婚了，不幸在京都意外死亡。
　　直到现在，我仍然迷恋你。
　　我爱你。
　　不管有没有用，我都要说。
　　今早在丽香的灵柩前，我拿着菊枝时，恍然闻到了你身上的香味，宛如一支黑夜里的歌，肩头飘落的白花。
　　要是你尚活着，事情还是照样要发生吗？我在心底悲切地问。
　　水壶里冒出的水汽濡湿了屋顶的隔板，犹如欲雨的天空。
　　记得去年夏天，你亲口告知了婚期的夜晚，坐在垫席上哭泣的我。
　　我想要是再一次回到那个时候，我必定不会原谅你。
　　只因我当时对你说从未怨恨你，才让你得以安心地撒手离去吧。无论我对你的情谊如何深厚，现在的你也无从感知了。
　　但是我确信，你生前必然是清楚体会到的，我知道，你当初并未打算彻底与我断绝往来。象你这样平素寡言少语的人，竟在死去的一刻席卷了我所有的爱进轮回去了。
　　那时我感到的浓烈的死亡气息，也于今天被丽香的死印证了。
　　对于沉溺于幻觉的我来说，同亡者的距离似比现实的距离更容易克服。
　　我们刚刚结识的时候，有那么一次，你与我竞赛爬山，快到达山顶的时候，你因为拽了我一把，失足跌下山崖。直到你在医院苏醒，我才摆脱了恐惧扭结而成的绿色漩涡。在你昏迷之时，我确实与你对话，你的灵魂同时活跃起来，引导我离开气味浓烈的死地。我们在某一个空间的相依相偎，形成了我日后依赖你的基础。
　　即便无法感受异地的你的痛苦，我也必然做着与你相关的事情。
　　我再一次使用了“友人”的身份，出席了你妻子的葬礼。临走时见到了她从外地赶来的妹妹，少女身着黑色礼服，僵硬地躬起瘦骨嶙峋的脊背。我从她的面前经过，着实打了个冷战。
　　我害怕那孩子突然抬头看我。
　　那时外面正下着雨——现在也还没停。雨伞“咯噔”一下撑开的同时，我陷入了伞底深深的黑暗中。接着你的面容从远处飘浮而来，变成了悬挂在灵堂里的遗像。
　　我加快了脚步走进灵堂，可是丽香伏着身子抓住了我的脚踝。
　　请不要再过去了。她咬着牙说道。
　　我无可奈何，她的手不容许我前行一步。她睁大的眼睛炯炯有神，使我不得不放松握紧的双手。她意外地在你死后散发出少女的神采。我强烈感受到有一层红润的柔光包裹了她的全身，并源源不断地从黑礼服里渗透到外界，使我产生了认为她变得丰润的错觉。
　　你生前在她身上倾注的爱，从那一霎起，活生生的以可见的形式展现出来。
　　当时的我认为，你正在我的面前将余情从妻子身上抽离。
　　丽香一度将我当成罪人，与我展开争夺。她每向我逼近一步，我便后退一步。为了不让你处于两难的境地，我承受了你无法想象的痛苦。
　　我不止一次的考虑，你一方面与患病的女性结婚，另一方面又从我身上得到安慰，是不是出于逃避和减轻疲惫的心理呢？也就是说，你选择了无论在性别还是个性方面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的目的，纯粹为了能够在妻子面前扮演社会中的男性角色，又能够将我作为慰藉之物吗？
　　为了显示与女性的不同，为了维持你给我的爱，我从来没有这样问你。
　　时至今日我后悔了。
　　女人之所以能够名正言顺地得到你，只因为她们坦率的，憎恶分明的眼神吗？
　　坏在我曾对你说，决不怨恨，造成了这一幕悲剧。
　　之前我仅仅与丽香见过数次面。除了作为你的朋友去探病以外，还曾在电车上遇见一次。她那形单影只的样子深深震动了我的心。那时的她，和得知我们的关系之后，简直判若两人。
　　前一次仅让我觉得可怜，后一次则令我震撼了。
　　女性习惯将阻碍视线的事物推倒，扫清视野后直视理想的山峰。
　　但她只是抓住了我，她那由于使尽了全力而颤抖的身体传达的是对我的恐惧，还是无法追随你的愤怒呢？
　　在你已死去的现实面前，我真切地感受到丽香生命的耗尽，属于你的某种力量渐渐脱离她的身躯，催促着她的衰弱。
　　莫非她也感知了这种变化，因而死死抓住我不放呢？
　　她突然伸出白皙柔滑的手将我束缚住了，在我们眼里，束缚与被束缚的，不正是另一个自己吗？
　　丽香将你给予的生命交还给了我，这种爱的归属，正是我所期盼的。
　　是因为你一味地信任我，甚至在辞世后也希望我能延续你的情意。
　　以前看着健康的你，我想，要是你的妻子去世了，我俩该如何是好啊。如果她死了我却还好好的活着，你将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我们的生活呢？
　　这么一来，我反倒觉得真正完整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遗憾的事是没能为你拾骨。我想起那时你哥哥说：“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弟弟更是从未见过母亲的容貌，虽然完全没有印象，但是他和母亲一样善良，爱照顾人。”
　　当初这番话是讲给丽香听的，充当主持者的哥哥，流露出无限哀伤之情。
　　今年刚进入十二月，已下了一场大雪。明天又将迎来降雪天气，铁路停运，所以你哥哥大概暂时回不去了。
　　我打算再和他见个面，然后随他一起回京都，拿回高中毕业后我寄给你的信件，以及《巨人传》。
　　在你死后第二次回到我们的故乡，我忽然设想，如果是我陪伴你在那儿度过了你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时候，我要对你说什么。
　　若有来世，我希望成为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