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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战车(上)-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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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战车(上)
在任何有硝烟或无硝烟的战场上,智慧与勇气,是最终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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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记者会,下午三点。”
撒加以冷静的声音下达这道命令时,雅典学派的多数成员正处在震惊和混乱中,围着他们的各部部员还在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撒加却像个早已洞悉局势的元帅,没等众人回过神,就沉着地调兵遣将,但雅典学派以外的人都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会长。
“你们怎么了?”穆忖度了一下形势,认为此时由自己开口比较恰当。
气氛安定了一些,几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互相看看,才说:“会长,外部,我建议你们详细了解情况再下决定,现在我们学校,特别是雅典学派面对诸多指责,从各位离开之后,负面质问一波比一波强烈,这一次更是涉及到一国总统的死亡。我们相信这背后肯定有隐情,马上开记者会,各国记者有备而来,我但心会长和外部……”
“准备记者会,下午三点。”撒加微笑着打断他。他无视众人狐疑的表情,示意同伴们和他一起去双子宫。修罗停下脚步,对后面的人群说:“你们还有什么问题?”他的眼神像一把正待出鞘的利刃,给人强烈的压迫感,一群高中生从未接触过这样危险的眼神,全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迪斯走上前,轻轻拍了下修罗的肩膀,撒加回头微笑道:“大家快去做事吧,时间有限。”
这一次,没有人继续追问。记者会一类重大活动由修罗管理的宣传部负责,几个主要干部早已掉头离开,各自准备,其他人见状,也准备回各自的部门准备材料,等待部长开会。迪斯对修罗说:“今天怎么了?这么不耐烦,平时的耐性呢?”修罗冷冷地说:“平时是平时,关键时刻,多嘴的人就是碍眼。”迪斯笑了笑,又见撒加首先将阿布罗狄叫到身边,在他耳边听声吩咐几句。
阿布罗狄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点点头。
“不知道那只狐狸又想到了什么主意。”迪斯忍不住说。
“别多嘴。”
“好好好。”迪斯讨个没趣,扔下修罗往后退了几步,正看到沙加低着头晃着胳膊,不知想着什么深奥问题,忍不住打趣:“哟,副会,还想着绵羊咬那一口呢?”
沙加点了点头。
穆正要和撒加商量记者会的说辞,听到这话,回头狠狠瞪了沙加一眼。
沙加不解地看着他。
穆只觉一股火气从心脏一路烧到大脑,他勉强镇定下来,眼睛左右扫了一圈,寻找东西转移注意,一眼看到艾欧利亚意气风发,自信满满,他对米罗说:“他们还不知道撒加的厉害,下午保证吓一跳。”米罗点头,笑得有些保留。米罗对人对事有极大的热情,也有一种谨慎的疑虑,这保留并非针对撒加的能力,而是对艾欧利亚的态度。穆看着他们,终于将怒火压了下去。
快步走进双子宫会议厅,双子宫的负责人首先地上一把钥匙,那上面只记录本届雅典学派首席的生物纹,只有双子宫主人才能用它开启秘密储物柜。负责人说,几天前,文豪弗托普洛斯将一些通讯器送到这里,要求他们封入储物柜,并对一切保密。米罗说:“真看不出来,那个老头儿做事还挺细心!”卡妙说:“他以前也是雅典学派成员。”撒加打开储物柜,果然看到他们的只剩微弱电量的通讯器,他将其中一个扔进加密邮件袋,让人送到波士顿商学院给加隆,其余人各自拿起通讯器。
艾俄洛斯迫不及待地按下内部通讯,阿布罗狄径自启动电脑忙碌,修罗熟门熟路打开密码门,按下各色按钮,启动了保密会议模式。艾俄洛斯打开接收屏,块状分区的屏幕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各部门整理的资料,众人越看神情越严肃,艾俄洛斯说:“看来,我们昨晚根本不应该睡觉。”艾欧利亚嘀咕:“怎么地面上也这么不安全。”想了想又说:“怀伯恩,他是很好的总统,我听过他的竞选演讲和就职演讲,他是个实干派。”
“也是我们学校叫得上号的实干派。”迪斯说。
“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是安全部的副部长。”和艾欧利亚不同,迪斯眼睛里和表情里都没有对逝者的伤感,“哪个部门都有几个口口相传的人物,怀伯恩据说做事稳重得有点保守——但比别人有成效。他是叶莲娜那届的,上次艾俄洛斯说过他。”
还在听电话的艾俄洛斯只点了下头。
高中部建校百年,人才众多,很多人都曾在这所学校留下一时的声名,也因为数目太大,后来的学生能够知道、听到的,往往是某届雅典学派的集体名声,或者某些杰出成员的传说,也有极少数普通学生的名字。在各个部门内部,却自有一套名人编年史,每个部门的工作原则、工作习惯、工作经验和以往成就,总会与一些名字相连,在尊重传统的高中部,这些名字始终没有在部门内部消失,而是代代积淀。
一边说着,大家各自落座打开自己的通讯器和桌子上的记录仪,双子宫的会议桌是环状圆桌,正适合多人集体会议。对那个失踪了的、有刺杀总统嫌疑的、和他们有一面之缘的詹姆斯·布莱德利,艾欧利亚说:“我听我妈妈和克莱因说过这位布莱德利将军,他可能死于政治阴谋。他在拉美立下功勋,回国后想要从政,但他并不适合政治。”
“这个消失了的詹姆斯是这位将军的私生子,他难道是想为父亲报仇?”米罗看着资料说:“不管怎么说,我们算是卷进了无妄之灾。”
“怀伯恩总统在游行广场下车时被狙击,没有找到凶手。根据白宫方面的记录,他在当天早晨与詹姆斯·布莱德利进行了私人会面,据说发生了争执。”穆翻着资料,眉头动了动,“他的遗言,‘唉,瑞克,你在的话’,说得不太清楚,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有人说他是在说前两年去世的私人医生瑞斯,有人说他在叫保镖莱克,有人说他在呼唤妻子或女儿ECHO。”
“全世界都在猜这句遗言。”米罗一边看资料一边翻通讯器。
“Eric,你在的话?”卡妙突然说。
众人看他:“Eric是谁?”
卡妙晃了晃手中通讯器的个人空间页面:“不知道,这是文豪弗托普洛斯猜的。”
“叶莲娜学姐那届外交部长叫Eric。”穆说。
卡妙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敲了条短消息发送,不一会儿就有回音,卡妙说:“弗托普洛斯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有这么个想法,他自己也解释不了。”
“你认识他啊……”好几个人忍不住说,卡妙没回答,米罗说:“这种作家想问题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过,他们有时能歪打正着。”
“但我们十七届的外交部长不可能隔了五十年杀掉他吧?也不可能帮助他吧?”艾欧利亚说。
“那个詹姆斯·布莱德利,布莱德利·詹姆斯——他那么小,怎么可能刺杀得了美国总统?”亚尔迪问。
在座的人大多笑了出来,互相打量着身边的同伴,大声地笑了起来。
撒加见众人已经放松下来,适时说:“好了,现在开始安排工作。”
大家坐直身子,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撒加并没有正襟危坐,而是像平时一样布置各部工作,听部长意见,只在最后加了句:“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那个游戏叫走,所以,请各位用你们最大的效率,尽量多地安排好工作。下面说下午的记者会,不用紧张,我们学校早就有这方面的应急预案,这一次也是因为怀伯恩学长的事,才乱了阵脚。除开这件事,由外交部和宣传部走程序就可以。具体的提问环节由我和穆负责。”
本来紧张沉重的工作预感被撒加三言两语地化解,众人明显地松了口气,穆的眼皮不动声色地跳了一下,沙加盯着他。
穆不耐烦地回了他一眼,沙加才低下头。
“我要去雅典财团走一趟。”艾俄洛斯挂断电话,有些烦躁。
“怎么?”撒加问。
“辰己说,我们进入游戏不到两天,就有人发动了对游戏端口的攻击。”
“这个端口在哪儿?”
“是由纱织小姐负责的东西,在雅典财团的某个地方,但她知道的也并不多。我去看看。”艾俄洛斯站起身,刚要走,又回头说:“我想说一句,执行者,在这个职位的人都要承担一些难以告人的内情,这并非出于隐瞒,而是为了团体安全的保密传统。我知道的事,纱织小姐知道的事,和我们知道的事,不尽相同,希望大家明白。”
撒加微微一笑。
“还有,你们也发现了,星矢他们都不在学校,估计暂时也回不来。”他看撒加,撒加对众人说:“所以大家安排工作的时候,考虑好部长、副部都不在的情况,别出乱子。”
众人慎重地点头,艾俄洛斯对撒加说:“记者会我未必赶得上,有状况我和你联系。”挥了下手,出了会议室。
“现在我们说一下记者会。”撒加说:“出席人员我心里大概有数,中午会通知。最主要的部分有我和外交部长,不过,有一个麻烦的东西,所有人都要注意。”
众人安静地看着他。
“E·A·I,曾应用于公共场合防恐的情绪分析系统,有些记者会在摄影机上装改良版的EAI,通过镜头里的表情就能分析出受访人的真实心理情绪,因为做出判断的是机器,避免了主观,记者可以根据EAI的判断调整自己的问话方向,也有人曾经当场指责受访者说谎。一般的记者会禁止使用EAI,但记者会安装隐蔽版本,以随机应变地对付那些善与媒体周旋的发言人。”
“那个讨厌的东西啊。”艾欧利亚忍不住发出一句不屑的话。
“你遇到过?”米罗问。
“我没有,未成年体育赛事的报道比较简单直白,用不到这个,撒加遇到过。有一年一个没礼貌的记者拿着摄影机一边对着撒加拍一边问话,还嚷嚷着‘这句话是假的吧’,‘你的表情不对啊’,——我就把摄影机砸了。”
撒加忍不住笑了,米罗说:“你也不像没事就□□的人啊。”
“他问的问题太没礼貌。”艾欧利亚不想多说。
“我和这个东西打了几年交道,总结出一套对付它的心得。”撒加说:“这套仪器的运作基于表情分析,表情太乱,分析就会出现失误,记者也会拿不准。扰乱细微表情的方法就是胡思乱想——这需要练习,你们大概还不行。所以,尽量维持一个表情,别露出太多情绪。”撒加加重了语气:“不论看到、听到什么,不要露出吃惊的表情,记住了吗?”
撒加很少这样郑重地强调,众人不由点点头。
“其实这套东西,有些记者不爱用,”米罗说:“干扰思路。”
“你怎么知道?”艾欧利亚问,突然想到原因,“想起来了,你家是做传媒的。你家的东西挺不错的,比较客观。”他想起当年自己搞“星空大扫除”,美其司传媒旗下的媒体帮他做了不少免费宣传。也是他们对这项活动做了第一个深度报道,尽管他没有接受采访,但他的伙伴们回来都夸赞那些记者既专业、又温和,还给了他们不少建议。
“记者会上的镜头大多对准发言的人,台下的人只要不出现明显情绪,就没有多大问题,等一下我再说一下如何在不干扰自己思考的情况下想没用的事分散表情……”撒加还没说完,就有急电打了进来。
“说。”撒加按下接听。
双子宫的负责人们都在另一间办公室为会长准备可能用到的发言稿,还要记录来自各个部门的来电和询问,本来就忙得焦头烂额,校内一个新闻社的十几个记者堵在门外要求采访会长,他们衡量再三,还是电话打给了撒加。
“新闻社?”撒加的手在桌面上滑了滑,调出办公室走廊的监控画面,果然见十几个学生拿着摄像机和记录本,围在门外。为首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翘头发男生,正在交涉。修罗按住桌子站了起来。
“不急。”撒加说。修罗坐了下去。
“这不是文艺部的事吗?你起来做什么?”迪斯问。
“这个新闻社宣传部的下属。”撒加说:“大概大多数在校生都搞不清楚这层关系。文艺部下属的校报、校电台都是学校官方媒体,新闻社比较……独立。”
“高中部的新闻社叫赫尔墨斯社,挺厉害的。”米罗说:“听说去年一年就挖到了不少大新闻。”
“也是最麻烦的。”撒加说:“比最尖锐的外界媒体还麻烦,因为他们就在校园里,无可回避。而且,对雅典学派尤其不友好。”
“不就是那几个问题吗?”艾欧利亚说:“无故旷课、住高档公寓、行为不透明、权限过大——平心而论,他们这样想没什么,我也觉得不太好。”
“只是这些问题还好。”撒加说:“新闻社和雅典学派结过梁子,具体的……”他看了眼副会长沙加。
沙加还在摸着他的胳膊发呆,似乎没听众人讨论,被撒加看一眼才回过神。
穆的眉毛又跳了下。
“赫尔墨斯和雅典学派?”沙加说:“可以说结过梁子,也可以说理念不符。新闻社在建校之初就有,算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社团,某几届的新闻社几乎与当届雅典学派齐名。灰色五十年之后,新闻社将校园重建情况如实对外报导,叶莲娜一怒之下动用会长权限解散了新闻社,规定他们二十年内不准有任何活动。”
大家听愣了。
“我查过当年的加密记录,高中部为了资金,接了几家企业的合作——不是因为高中部科研力量超前,而是仪器一流——这是校规明令禁止的。有个记者混进实验室,原原本本地拍摄了照片。当年的新闻社社长更加神通广大,拿出了某家企业的秘密合同复印件。那段时间刚有点起色的高中部形象一瞬间大跌。”
“后来呢?”
“当时叶莲娜正在澳洲做招生宣传,负责校园事务的……”沙加顿了顿,“就是那位去世的总统怀伯恩。他连夜和大学部商谈,大学部揽下了合同责任,对外宣布高中部只是‘协助实验’,几家企业也根据事先拟好的配合条款,发出声明附和。新闻社反对这种做法,继续公布证据。处事较为委婉的体育部长加西亚赶回雅典,和怀伯恩一起与新闻社协商,毫无结果,只好下令启动校外新闻审核,就是说,发到校外媒体的稿件需要得到学生会的签字同意——这是第二届雅典学派在雅典瘟疫时期制定的紧急校规。争论的高潮,三十几位记者包围安全部办公室——怀伯恩所在的巨蟹宫——指责学生会做法失当,要求解释,情绪越来越激动。”
众人听得入了神。
“也许因为年轻气盛,这一次怀伯恩一改他稳重周全的做法,他直接与学习部的主要成员通了电话。学习部的这几项研究,是叶莲娜与所有参与者恳切商量,为了有资金重新启动校高能实验室才做的,是他们签字同意的纯义务保密性劳动。研究员们本来就对新闻社的作为不满,听到这件事,一气之下包围了新闻社。怀伯恩借机封了社团活动室,没收了相关资料。”
“这还是个学校吗……”米罗忍不住皱起眉头。随即说:“但换成我,也没有妥善的办法。”
众人无奈地点了点头,对那位去世的美国总统,突然生出了一些直观的亲切感。
“第二天,叶莲娜的专机回到学校,雷厉风行地解散新闻社,当年的记者们甚至不被允许回社团拿自己的东西。每个人写了一张物品单,由负责查封的学生退还物品,三天后,新闻社的办公楼就改成了无机实验室,成了学习部的地上常驻实验室之一。”
“在校生没有反对吗?”米罗问。
“怀伯恩就反对,但叶莲娜是个独断的人。记者社在当时对外报道了许多校园重建内幕,引起外界批评,被多数在校生认为是在拖后腿,当时的学校有一种……临战气氛?学生们把如实报道的记者视为敌人。其实记者社只是在贯彻他们建立时的宗旨。”
“但这种行为本身,”米罗谨慎地组织语言:“会长可以直接解散一个社团?限制言论自由?”
“叶莲娜找了个暧昧的借口,她让人公布了一封某个组织给当时记者社社长的信,内容是以重金向他挖高中部的资料。校园里的学习部的人多,又有人暗地里操纵舆论,于是矛头全都指向记者社,社长说他的确接到了这封信,但他根本没回复——这位社长不屑回复这种信件,没想到因此被在校生断定为首尾两端。叶莲娜顺势封了新闻社。”
“怎么这么复杂……”艾欧利亚嘀咕。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撒加说:“一个云集各种人才和人的,校园。”
“新闻社是什么时候重开的?”米罗问。
“禁令的确持续了二十几年,新闻社一直在松散活动,后来的雅典学派首席出于管理便利,也乐得没有这个社团。”
“有制约在,新闻社的确是个难题。”撒加下意识地为首席们找理由:“某些东西无法解释。”
“直到另一位女首席上台。”沙加不置可否,继续说:“那时候校园恢复新闻社的呼声越来越响,她才考虑恢复。在那之前,她特意和叶莲娜通了电话。此后对外宣传叶莲娜非常赞同这件事,恢复了新闻社,扳回了叶莲娜的形象,化解了双方的矛盾。”
“情商超高的菲利亚·瓦奈特首席。”撒加颔首:“单以情商而言,她称得上历届首席里的前三位。”
“另外两个是谁?”迪斯问。
“一位是东方首席桃尧,一位是巨人首席亨利·威廉姆斯。”
“没有你?”
撒加左右摇了两下头,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迪斯最怕看到他这个表情,立刻说:“那怎么处理外面的新闻社?”
“我亲自处理。”撒加站起身,修罗疑惑地抬起头,撒加瞥了眼屏幕,眼神在为首的那个男生身上顿了一下,缓缓地说:“新闻社隶属宣传部,却又独立于这所学校,不能草率处理。”米罗一直低着头不知查着什么,突然抬起头说:“我也想去!”撒加点头,又说:“不如大家都过去,提前感受一下记者们的风采。”穆看了眼时间,心下计算,想到他堆积如山的事务,又想到自己并没有亲身经历过记者会,还是随大家一起进了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呈双对称分布,前后两个大门,两边个有数套简洁桌椅,每套颜色不同,显得清爽大方。两边桌椅相对分布,雅典学派成员们坐在其中一边,新闻社的记者们早就坐在另一边,起身对学生会问好。
撒加和为首记者对看一眼,露出刻意的微笑。
要不是和撒加相处日久,众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但他们已经对撒加的情绪有了一些了解,立刻确定他们必然认识,必然关系……不怎么样。撒加对他们说:“我来介绍,这一位是赫尔墨斯社现任副社长,米查利斯·耶卡斯。其余的诸位——”
记者们知道他们时间紧张,以极快的速度轮番说了自己的名字。双方落座。以米查利斯为首,记者们的问题一串串飞了过来。雅典学派众人并无回避问题的意思,也不乏机智应对的能力,但是,他们只能闭紧嘴巴,体会一种焦躁厌烦的情绪——所有提问都精辟、都简短、都犀利、都有针对性……
所有问题他们都不能回答。
“在校庆上突然消失的各位,究竟有什么理由?我们发现当晚各位去过智慧泉,见过雅典文豪弗托普洛斯,他近日的行踪和各位并无交集……”米查利斯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分析,雅典学派众人终于发现,原来他们不只在游戏里被监视,现实世界也永远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米查利斯。”撒加客气地打断他:“你说这些究竟有多大意义?”
“记者社是校园机构,并非想要拖雅典学派的后腿,在这个合作的时代,我们既然是一个学校的学生,理应开诚布公,以就某些事达成共识。”
“这不可能。”撒加断然否定,“有些事情有一个保密阶段,无法对任何人开诚布公,至于共识,我们的共识难道不应该是——合理、有效地维护自己的学校?”
“会长,新闻社有自己的宗旨和自由,我们并没有弃学校于不顾,我们的职责是监督、传达、思考、探询、质疑、问责,这是一个民主学校能够维持传统的不可少的步骤,也是大势所趋。请相信我们的独立判断能力,我们力求全面客观,也不会忽略选择的重要。”
撒加始终笑着,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我们明白,可是,你们完全可以在下午的记者会上和全球记者一起提问,为什么一定要提前采访呢?”
米查利斯对这个问题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我说过,合作。一来,新闻社是一个有分量的媒体;二来,我们天天留意校园动向,比各位更深入地了解校园内部情况;三来,我们完全有能力为各位提供帮助。希望雅典学派不要把我们拒之门外。”
“我承认新闻社的分量。”撒加点头,“可是,你们如何为雅典学派提供帮助?难道你们会答应我们的请求?”
“在不损害新闻自由的基础上,我们会酌情考虑。”
雅典学派成员们脸色都不太好,修罗脸色最差。
“那么,在记者会之前,我们的答案是,”撒加面色如常,“无可奉告。”
“会长,你在世界级的媒体镜头前,也能这么轻松地说一句‘无可奉告’吗?”
沙加感兴趣地看着米查利斯,他觉得这个人很会提问,撒加还没回答,米查利斯继续说:“所以,你和我们一样借助了‘校友’的便利,我们得到了提前采访的机会,你们得到了无可奉告的便利,为什么您不想想,我们可以密切合作?”
撒加暗自叹了口气,仍旧维持着不变的笑容,“既然是校友,就请稍稍体谅我们不但要处理大量的工作,还要准备下午的记者会。”
“你们雅典学派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问题的所在,我们想要问的,就是各位为什么会堆积如此大量的工作,为什么会错过解释的最佳时机,以致我们学校不得不面对来自全世界的媒体!倘若你们没有玩忽职守,没有在关键时刻不见人影,只需要我们新闻社写几个报道,就可以避免这些无谓的精力财力浪费!”米查利斯尖锐地说:“而你们,竟然觉得自己不需要解释!全校的人都在等你们的解释!不要挥霍支持你们的学生们的信任!”
“你们要的是‘解释’”?撒加挑了个字眼。
“我们要的是真相。”米查利斯只好说。
“所以,无可奉告。”
“那我们只好自己调查。请不要小看记者社的调查能力,在建校最初的几十年,赫尔墨斯通讯和雅典学派齐名。”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撒加回答。
“我想这是不需要明说的事。”
“还是明说吧,我们都不明白。”撒加的嘴角仍然翘着,“你们当然有自由、有能力独立调查,然后把结果公布于众。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对吗?”
“没错。”米查利斯以不妥协的表情回答:“会长,我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也并不怀疑你的行为的正当性。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目标。说句采访之外的友情提示,不要以为你们的位置很稳,不要迷信你们的权威,不论学校内部还是外界,对你们的评价并不高——不要草率地拒绝可能的战友。”
雅典学派诸人脸色更差,艾欧利亚咬紧牙关,看着坐在身边的同伴,想着他们在诺亚方舟里伤痕累累的样子,不禁气愤又难过,撒加安抚地看了他一眼,他终于忍住了拍桌子的冲动。
“合作,是建立在双方有基本共识的基础上,现在的情况,我们只能各自努力。”撒加想要收住谈话,“请各位自便,祝各位下午采写到精彩的特稿。”
“就是因为我们不肯做雅典学派的传声筒,所以连合作的可能都没有?”米查利斯冷笑:“有校电台和校报为你们摇旗呐喊还不够?一定要你们雅典学派一统天下?”
“我们雅典学派什么时候干涉了新闻社的自由?”撒加反问。
“会长,你在五月初就加大了新闻控制力度,并且减少了新闻社的外出活动时间。”
“我们减少了所有社团的外部活动,这是为保证在校生的安全,谁都知道五月发生过什么。”
“如果单纯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当然愿意遵纪守法。但是为什么雅典学派可以例外?你们把新闻社关在学校,自己却自由出入在校外——欧陆警联长官的办公室,巴黎瑞典公主的居所——难道只有你们雅典学派有这个自由?事关学校,我们新闻社竟然没能获得任何采访权限。”
穆神色一凛,米查利斯说的这些既可以说是雅典学派的活动,也可以说是外交部的活动,由他来解释比较合适,但撒加显然没有让他出面的意思。撒加有让旁人发挥的气度,他这么做,想必有什么深意。穆仔细观察米查利斯的神态,后背靠上椅子,低头不语。只听撒加说:“雅典学派的活动写进校规,我们的行为并没有违反任何事。”
穆又吃了一惊,这种中规中矩的推脱不是撒加会说的,再看米查利斯,面有怒色,显然被这句话气得不清。一个最沉不住气的记者大声说:“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来这一套?以权压人,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这已经不是叶莲娜的时代了!”
撒加以温和的声音说:“叶莲娜的时代?那的确是个‘力挽狂澜’的‘时代’。”
米查利斯用眼神制止那位记者,“我们并不是否定叶莲娜的贡献,但贡献不代表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在一个倡导公平公正的校园,我们必须抛开偶像崇拜,客观地评价一段历史、一个人,而不是把她无限制地神化。”他顿了顿,“当然,对某些人来说,也许这种神化正中下怀。”
“没有一个人能十全十美,我认为这是所有能考进这个学校的人的共识,难道不是吗?”
“但是在你们制造的舆论中,她已经十全十美了。不,是你们雅典学派,一直在用这个方法控制在校生的判断力,让他们下意识地接受、宽容、服从你们的行为。”
“但我们真的做过什么违反校规的事吗?”撒加以不变应万变。
“你们雅典学派,迄今,没有任何一届雅典学派的任何一个人,为解散新闻社这件事道过歉!”
“迄今,没有任何一届赫尔墨斯的任何一个人,为当初的泄密行为道过歉。”
“高中部和普通学生没有签署过保密协议!”
“所以你们就可以肆意置学校于不顾?既然你们认为所有事必须有一份协议当证据,那当年叶莲娜的行为也不算冤枉你们,你们也没有证据不是吗?”
“不愧是雅典学派首席,同一个思维,同一个口径!”
“彼此。”
“我看的确没有什么可说的。既然你们如此轻视新闻社的诚意,下午见吧。”米查利斯说着就要起身,他看了对面的雅典学派众人一眼,轻蔑地一笑,“也对,这届雅典学派不缺舆论帮手,这次大规模的舆论质疑,美其司旗下的媒体不是为雅典学派粉饰,就是语焉不详转移焦点。”
米罗怒不可遏,他好不容易才忍住发火的冲动,微笑着说:“会长,我可以说句话吗?这简直是对我的人身攻击!”
撒加点了点头,给米罗递了个颜色,又挑了挑眉毛。
米罗心思细,立刻就明白他想继续激怒米查利斯。
“人身攻击?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米查利斯面无惧色。
在气人和激化矛盾这个问题上,米罗有充足经验和丰富手段,他的眼光在米查利斯的头发、手表、鞋子上轻描淡写地扫了一遍,露出一个高姿态的笑容:“我们家产业多,从房产到服装,从新闻到娱乐,我是个学生,既没进董事会,也没接触过它们的管理者。美其司传媒报导的事也多,既揭露过雅典政治丑闻,也帮对手公司登过广告,还帮你们赫尔墨斯辟过谣,这些足以证明它的客观。发了几篇中立性质呼吁时间的文章,就成了雅典学派的帮手?非要和你们口径一致才叫新闻自由?不过你大概想不到这些,见的少,想的就浅,不能怪你。”
米查利斯的脸顿时红了。
“文艺部长你是什么意思?”一个端庄持重,戴着方框眼睛的女记者不满地问。
“觉得难受?我无缘无故被人指责利用家中资源就不难受?因为我们是雅典学派,就必须被你们无休止的质疑、否定、恶意揣测?这叫公平公正?我说了一堆话,你们只挑其中一点——最无关紧要的一点问我,你们是记者?你们只是反对者!”
“说得好!”米罗一说话,艾欧利亚也忍不住了。
“无故失踪旷课享受特权的时候,你们是雅典学派;被人询问几句,你们就成了会难受的普通高中生,对吗?”
“我不服气,新闻社整天往校外跑,享受的特权比我们还多。”米罗撇嘴。
“简直强词夺理,新闻社可没有独立公寓和专用校车!”
米罗敲打着桌子上的电脑,摇着头说:“独立公寓是第二届首席的私产,也是当时雅典学派为了避免校园被传染的临时居所,后来赠送给雅典学派。它代表的是雅典学派的责任感。还有,你们新闻社接受的赠送更多,从采访车到卫星——最近不是还有一批新型摄影机?至于专车——我们压根没开过,每天开的那辆是我的车,从汽油到停车费,没花学校一分钱。”
“没错,你们花的是雅典财团的钱。”
“废话,雅典学派这个团体在雅典财团有一笔小额固定股份——也是二代首席留下的,我们在必要的时候有权动用。不需要像某些社团那样到处拉赞助。”米罗瞟了一眼屏幕。
米查利斯笑了:“说到拉赞助,没有人比得上声名远播的叶莲娜前辈。”
“对新闻社而言,攻击叶莲娜前辈比写新闻更重要。”
“我只是实话实说,何来攻击?就算是攻击,也是文艺部长您先发动的。”
“赞助去向呢?叶莲娜前辈和十八届雅典学派拉来的赞助,全都用于校园,所有账目一清二楚。”他盯着正要反驳的米查利斯:“不是说你们新闻社的账目不清楚,新闻社纪律严格社员也不会中饱私囊——只是你们的赞助全都添给了自己的社团。这就是雅典学派和你们的不同。你们大概始终认为,叶莲娜前辈扼杀了新闻社,雅典学派一直打压你们?这是因为你们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根基是雅典娜公学院的高中生。所以,你们才有热情没智慧,有调查没取舍,有观点没情怀,有姿态没底气。”
艾欧利亚毫不犹豫地鼓掌。
米查利斯刚要反驳,一直心不在焉的沙加疑惑地说:“新闻社的工作性质如此,这件事的确是学生会处置不当。”
一瞬间,所有人全都诧异地盯着这位突然插嘴的副会长。
沙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引起了这么大规模的注意。雅典学派历年传下的不成文的规定,会长说话其他人不得打断,为的是形成尊重传统。但现在说话的是文艺部长,他插一句并没有违反规矩,他不解地看着众人,特别是穆,穆面无表情——一个极其少见的表情。
米查利斯带头鼓掌,记者们全都开始鼓掌,雅典学派其他人无一不脸色铁青,就连撒加也忍不住看了沙加一眼。
“这不代表你们新闻社没有错误。”沙加冷淡地说。
“谢谢副会长,您还是第一位有忏悔意识的雅典学派成员,看来这个团体并不是无药可救。”米查利斯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笑起来也有一股犀利的劲头。
“这个团体不论作用还是贡献,远远超过你们新闻社,谢谢。”米罗漂亮的蓝眼睛眨了眨,扭过头,带一点猫类的危险看向沙加,“怎么,副会长准备加入新闻社吗?”
“我们无比欢迎。”米查利斯说。
“不,我不喜欢本末倒置的团体,卖弄多于真诚,功利多于奉献,有浪得虚名嫌疑。各届雅典学派就不一样,有时也有炫耀倾向,但总的来说,方向没有偏离初衷。”
这一次,轮到新闻社成员面色铁青,米罗懒得应和,其他人也不想鼓掌,沙加却根本不在乎,说完这些不偏不倚犹如局外人的话,又露出沉思的表情,不知想到了什么。戴眼镜的女记者忍不住冷笑:“沙加副会长更适合当评论员。我们一定会就副会长的评论写特别报道,不知道您有没有空接受采访?”
好几个人狠狠看了沙加一眼,沙加浑然不觉,穆抬起一只手,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这个动作倒是吸引了沙加的注意,他有些疑惑,刚要开口,米罗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免了,你们的报道根本没有期待的价值。”
“我们在问副会长。”米查利斯说。
“我也不期待。”沙加说。
米查利斯懒得继续搭理这位莫名其妙的副会长,他和几位记者互相递着眼神,确定多说无益,准备起身告辞。米罗还没完成任务,哪里容他走人,他以挑衅的口吻说:“以各位表现出来的有道理没人情的素质,我不得不提醒一下,下午的记者会,不要出现任何攻击叶莲娜前辈的问题。”
“我们一向就事论事,没有攻击她!”
米罗冷笑:“所以我说你们没素质,一位对学校做出巨大贡献的前辈去世了,你们只在,”他敲着屏幕,确认了上面的信息,“噩耗当天发表了一篇文章,现在更要迫不及待地‘就事论事’。不要以为她去世了,你们就可以随便丢人。哦,还有怀伯恩学长,你们是不是也准备就事论事?反正你们脑子里只有那点社团恩怨,对逝者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这着实令新闻社的所有人无话可说。众所周知,叶莲娜和新闻社水火不容。戴眼镜的女记者勉强回应:“所有著名校友的讣闻,我们新闻社一视同仁。有些人在世界范围影响大,文章相对多几篇。我们的标准绝对公正,经得起任何检验。如果各位认为这种一视同仁是在报私仇,我们也无话可说。”
“对啊,如果各位记者认为我们不得已的保密行为是拒绝合作,我们也无话可说。”
卡妙忍不住努了一下嘴,米罗的节奏虽然被打乱了一下,仍然很稳,真是个找茬的高手。而且,卡妙的目光盯着米罗的电脑,又用余光看坐在最后,看上去比副会长更置身事外、一直在电脑上忙碌的阿布罗狄,他确定阿布罗狄一直在给米罗传资料。这对兄弟不愧有十年的共同成长经历,根本不用交流就知道对方的需要。
这也是穆此刻的想法,想到“十年”,他不仅脑子,连心脏都绞成一团。阿布罗狄细心,不但给米罗传了一份,还把同样的资料传给了撒加和穆。穆命令自己冷静。只听米查利斯说:“文艺部长,我们没空陪你斗嘴,希望你在下午的记者会上也有这样的战斗力。不过,你的对手不是对你宽容的同学,请小心。”
“谢谢提醒,我不需要你们宽容,我倒是希望看到几篇有深度的东西。”
“我们有深度报道能力,就怕戳中某些人的软肋,再动用权限把新闻社解散二十年。”
“被害妄想的根源是胆怯,没有能力又没有勇气,还以为自己能和别人谈合作。”米罗一声嗤笑。半数雅典学派成员配合着发出嗤笑声。他们的人生经历远远超过普通高中生,早就看出米查利斯性格不成熟,容易激动。米罗一直用言语刺激米查利斯,此时他果然站了起来:“不要拿新闻社的诚意不当诚意,我们并非没有底线,至少迄今为止,我们根本没有透露过一句,雅典学派的失踪是因为‘百万城市沉默’!”
米罗稳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撒加对他露出赞赏的微笑。
几个三年级的记者同时摇了摇头,米查利斯恍然大悟,一脸挫败。
撒加站了起来,他一直维持不变的笑容,此时也一样,他沉着地说:“新闻社的各位,我尊重你们的权利——调查、猜测、评论,是你们的自由。我们雅典学派的责任,就是维护这个校园的自治传统,为每一个在校生、为你们提供一个安全的展现自我的平台,我们在乎的不是评论,而是这件事,仅此而已。”
米查利斯的脸色变得苍白,一位三年级的记者连忙说:“告辞,会长,我们下午见。”
撒加颔首,众人不想赞美米罗的剑走偏锋和撒加的大气收尾,只想集体痛打沙加,看到他还在神游天外,艾欧利亚第一个站起身,却没有冲上去,匆忙撂下一句“我有工作先走了”,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米罗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想要发作的修罗被迪斯一把拉住,问了个问题转移了注意力。穆看他们都走了,这才说:“我必须马上去白羊宫。”回头看了沙加一眼,不出所料,沙加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