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的灯光》麦缇

1、咨询

　　“多少柔情多少泪，泪已流干心已碎……”沙利文不知道为何心里盘旋着这个很多年前的歌曲旋律。她倒在床上，拿着空相框的手放在胸前，眼泪止不住默默往下流。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难道就因为那个懦弱的男人？他们相恋了两年，27岁已到了成家的年龄，但把这件事告诉双方父母的时候，未曾预料的遭到了男方父母激烈的反对。在这种反对的呼声中，男友退却了，走开，消失，让她无法联系。她找遍那个小县城的角落，发疯的喊，但没有一丝丝的回应。
　　她离开了那座令人绝望的城市，考取了省城一所综合大学的美术系攻读硕士研究生。她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这样选择，诸如是由于兴趣，还是职业发展。她只是想逃跑，逃跑，如同一种漫游的逃跑，这是她唯一明确的理由。
　　秋天是分离的季节，现在已经入夏。沙利文28岁了，已经适应了学校生活，但是她总会显得与众不同。她一进校就没有住过学生公寓，而是在学校旁边，僻静的小公园租了房子。她总是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牛仔服，右脚膝盖处永远是个磨烂的洞，披着一头栗黄色的卷发，嘴上叼着棒棒糖。象一个新潮的街头混妹妹。她说话大大咧咧，经常开黑色的幽默笑话，并取笑那些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同学和老师。但她眼底有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忧郁，细微到没有人发现过。
　　那天，她不知什么原因走进了教育系，听了一堂心理学课程。老实说，她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听到气质类型时杨了杨头，在那一刹那间，她看见那头眼镜后面射来的目光，是那样的专注和着迷。那是讲台上林镧的目光。他也正在这一瞬间看到那双迷茫忧郁而多情的目光。他被骤然吸引。他看不到她玩世不恭的外表，看不到她夸张的黄卷发，他看到的是一个多情善感的姑娘！他是一个进入了不惑之年的男人，已经久违了那种心动的感觉。作为一个心理学教师，一个心理咨询工作者，他早已练就了沉稳不惊。他早就告别了那种狂喜、痴迷的情感，只是一种默默的平淡的喜悦。当他看到沙利文的目光时，他不知道是遇到了一个来访者，还是遇到了一段不一般的时光？
　　然而那一刹那的四目交汇并没有对整个的课堂有丝毫的影响，一切是那样规律和自然的过去。但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在此时不期而至的来到沙利文的心中。她产生了一种愿望：想去会会林镧。
　　第一节第一次访谈
　　林镧的咨询室在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为研究生开放。那天晚饭后，沙利文穿过僻静的公园，径直向学校走去。路上经过一个小超市，她鬼使神差的进去买了一盒三只装的杜蕾斯，并取出一只放在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包包里。
　　咨询室橘黄色的灯光透过乳白色的窗帘映射着窗外密密的树林，这是一处在校园里相当僻静的角落，完全能保证个人隐私。门虚掩着，这说明此时没有人咨询。沙利文没有敲门，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当她看见林镧独自一人坐着三人沙发上看书时，她随手关上了门。她突然仿佛觉得：他在等待她的到来，象等待一场约会。
　　林镧有些诧异，当他抬起头看到进来的这个女孩时，他第一次发现她那身不屑一顾的街头妹的装束。有些心生反感。但那双熟悉的眼睛让他立刻认出了她。刚才的反感瞬间消失。在他眼里，她就是那个多情的姑娘，她迷茫而忧郁。或许他能够帮她。他立刻恢复职业化的温暖的笑容，请坐，倒水，问她有什么想和他聊的。沙利文突然对他的职业面具产生了抵触。她想离开，但又迈不动步子。
　　林镧敏感的察觉到了沙利文的变化，于是他站起来，温和的看着沙利文的眼睛。那双眼睛有很多复杂的情感在里头，有很多说不出的欲望在里头，她混乱而迷茫。他默默的看着她，目光充满温暖、关注、理解，突然让沙利文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悲伤顷刻间流淌出来，她声音哽咽，眼泪像珠帘一样滚滚滴落。林镧感到一阵阵心痛，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内心的疼痛。
　　他有一种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但他的职业操守克制着这种冲动。他想紧紧的抱着她，给她安慰、关怀和爱。但他什么也不能做，除了给她递上纸巾，以及默默的陪伴。
　　她最终没有告诉他有关自己的遭遇，当她哭泣的声音由小变大，然后又渐渐变小直到停下时，她擦干眼泪，报以林镧一个甜美的微笑。姑娘的微笑象一股甘泉滋润在林镧的心间。姑娘走了，当她逐渐走近门口的时候，林镧感到一种难以言述的失落。正在这时，沙利文转过身来，对她做了一个调皮的动作，挤了一下左眼，说“下周五见”。
　　第二节第二次访谈
　　沙利文走出了咨询室，感到夜晚的风变得那么轻柔。她拿出屁股后面的杜蕾斯，不自觉的笑起来“我买这个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想到这里的时候，她不禁笑起来，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校园的那头。
　　林镧在咨询室里，陷入一种复杂的纠结的情绪中，是爱，是疼惜，是欲望，他已经分不清。他感觉自己正隐隐期待着下次的相会。这是多么令人不解啊！
　　沙利文这个星期过得还不错，她好像变得仁慈一些，不是那么刻薄的嘲弄那些一本正经的同学。她期待着和那个有着一双圆鼓鼓眼睛的林老师的见面。周五那天中午，沙利文突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那个消失半年的男朋友居然带着一个女孩回家，还说要订婚。
　　沙利文突然感到世界变形垮掉，她冷冷的回答她母亲，我早就对他没感情了，没兴趣管他的事！然后，她整个人瘫软，颓废，精神恍惚。下午她没去上课，在那个小小的出租房里流泪到睡去。然后醒来。醒来时，已经六点半，她吃了点饼干，喝了点白开水。头发也没有打理，随便拿了一件风衣披上，向咨询室走去。
　　晚7点，橘黄色灯光，虚掩的门。沙利文径直走了进去，林镧站起身，关上门，他感到一股浓浓的、难以承受的悲伤，看到了她脸上已干的泪痕。他什么也没有想，把她拉入了自己的怀中。他拥着她的肩，她的风衣很柔软，他的手上下抚摸着她凌乱的栗黄色头发。她静静的靠在他的怀里，他的胸口很温暖，他的臂膀很有力。不知道靠了多久，仿佛那种悲伤已经慢慢在瓦解。林镧感到当悲伤瓦解的时候，他的身体出现一种不该有的反应，他觉得有些温柔，又有些躁动。他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欲望。于是，他立即终止了这种拥抱，请坐，然后问“告诉我遇到了什么事情？”
　　沙利文在这种温暖的拥抱中感到悲伤正步步减退，感到温暖、被爱。在后来，她敏感的察觉到林老师身体的反应和随之做出的行为。她读懂了那是克制，是尊重。也隐隐了解到还有一种复杂暧昧的情愫。
　　沙利文还是没有告诉林镧发生了什么，她轻轻吻了一下林镧，轻声说了声“谢谢你，林老师。”然后走出咨询师，消失在校园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