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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俟励兮 ...


  •   【1】

      柳璋已经醒来好久,他只是侧着身,半边脸埋在被子里,望着趴在床边儿熟睡的陆小凤,他依旧抓着自己的手,他真的守在自己身边一整夜。他看着自己新换的干净衣服,耳垂微微发红。

      手掌附上他的脸,一寸一寸画出他的轮廓,指尖在他的酒窝处按了按,柔软,温热。

      陆小凤醒着,他只是不敢动,也不想动。从柳璋侧过身子看着他开始,他就醒着,醒着却假装熟睡。他戳着自己的酒窝,陆小凤想,这个动作真的极其孩子气。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且轻且缓。

      刻意咳了几声,丁伯推门进来,靴子上积着黑乎乎的泥污,眼睛布满血丝。

      陆小凤不知道该怎么醒来,所以,索性继续装睡。柳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掰开陆小凤的手,滑下床去。

      丁伯为柳璋穿着衣服,“少爷,昨天晚上我——”

      柳璋止住他,然后笑着将视线转到门外。

      “昨儿晚,我回来的时候恰巧遇到游家庄的小公子,那时候他烂醉如泥,正扒着路口的大槐树吐呢。”丁伯的声音压得极低,“我问他出什么事儿了,他也不肯说,只叫我跟他拼酒,我只好把他敲昏了带回客栈。这会儿,还在睡着呢。”

      “哦?我知道了。”柳璋吩咐道,“他许是遇到什么叫他失落的事儿,你也不要多问,那孩子想说的时候你挡都挡不住。你且去厨房讨碗醒酒汤,免得他一会儿醒来头痛。”

      “少爷。”丁伯弓着身子,仰首瞧着柳璋,眯合着眼,“那药,还需要准备吗?”

      柳璋怔住,眼睛里闪烁不定,“暂时先不必了。”丁伯的眼睛亮了,张张嘴还未说话,又听到他说,“以后,要是有需要,我再和你讲。”

      无论如何,暂时也是好的。丁伯想起长久服用那药的种种后果,就忍不住皱紧眉头。

      “柳夫人那边,少爷——”丁伯走开两步,似乎不放心,回头问了一句。

      柳璋摆手,示意他先去忙。

      待丁伯走后,柳璋在门外踟蹰了会儿,最终还是推门进去,陆小凤已经很自觉地爬到床上,裹着被子像极某种冬眠的小动物。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得很熟,很安心。

      【2】

      冷风凄紧,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将店面隔出一个暖和的空间。

      正是晌午时分,客人络绎不绝,跺着脚、呵着手进来,裹紧皮裘、揣着手出门,不算喧闹,却也刚好乱到听不清邻桌的谈话。

      洗得发旧的白布棉袍竟有些晃眼,看着他挑帘子进来,柳璋的心里蓦地一紧。

      万俟励兮背着剑,缓步踱进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短靴上的点点泥污,颇为不满的皱皱眉。他其实并不算很高挑,只是因为极瘦,因而看起来倒是比寻常人高些。他四下逡巡,眉宇间难掩那股忧悒的气质。

      郁离子朝他招手,他加紧几步走过去,在柳璋的对面坐下。

      “你真的是万俟励兮?”陆小凤撇着嘴,歪着脑袋瞅着他,他实在想不到万俟老将军的儿子,竟是这般落魄书生模样。

      万俟励兮抬眼瞧了一眼陆小凤,带着书生特有的孤傲与不屑,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并不作任何回应。郁离子颇有些尴尬,笑道,“万俟大哥,这位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陆小凤,这位是开封府朱仙镇柳家的柳公子。”

      柳璋淡然笑着,端着茶盏,点头示意。他很好奇,为什么万俟励兮还留在凤翔,为什么这么恰巧遇到郁离子?

      昨天,郁离子来到广运镖局的时候,恰巧看到被人连哄带打赶出来的万俟励兮。他皱着眉,跌跌撞撞地滚下台阶,原本很是狼狈不堪的状况,可他依旧一派淡然从容。他掸落白布棉袍上的灰尘,调整好背上的剑,就要离开。

      郁离子忽然就记起他是谁,他冲到他面前,本想先恶狠狠地给他一拳,然后再询问。可是,当他真的冲到万俟励兮的面前,看到他削瘦的脸,对上他询问的目光时,忽然就软了下来。这样的一个人,不被人害死就已经是很难,哪里会害到别人?

      “我,游郁离子。”郁离子屈指指着自己,坚定地说,“我记得你,你肯定知道些什么,我要你全部都告诉我!”

      万俟励兮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他为什么还活着,甚至都没有怀疑这是不是黄口小儿的玩笑,他只是颇为惋惜的回头看了一眼广运镖局,低声道,“我们谈谈。”

      “我是在先父的书房发现游老爷子和父亲的信件,只有两封,一封纸色陈旧,墨迹斑驳,似是有些年岁,另一封却是暮春时候才寄来的。”万俟励兮望着茶盏蒸腾的热气,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先父在朝为官,我一直到不知道他除却朝中同僚外,还有游老爷子这样的故人,我觉着奇怪,也顾不得许多,便将信件拆开,信封中却是空的,我更加觉得这其中蹊跷。”

      “那信封还在吗?”陆小凤问道,“可否拿来我瞧瞧?”

      万俟励兮一愣,无奈笑笑,“当时悲痛欲绝,只想着既是先父的遗物,理应伴他九泉之下,索性一块儿都烧了。烧完遗物,我才明白过来,他们必定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断过联系,并且还在商讨件很紧要的事儿。”

      “所以,你才来到游家庄,想从游老爷子这儿寻得蛛丝马迹。”陆小凤接着他的话,“那你可曾问出什么?”

      直觉这种东西很奇怪,并且大多时候很准。陆小凤的直觉一直都很准,比如此刻,直觉告诉他,万俟励兮知道的事情绝对得比他们都多。

      柳璋双手握着茶盏,浅浅低着头,余光却一直停留在万俟励兮的身上,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小细节——他双腿的姿势,他手中的小动作,他喉结的滑动,他的目光所及——他在判断,然而得出的结论却不尽人意,他看起来好像在说实话。

      郁离子的表情有些奇怪,或许是宿醉的缘故,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大高兴。

      “我刚递上拜帖,游老爷子就急忙见了我,他有些惊慌,似乎如临大敌。”万俟励兮抿口茶水,舔舔干涩的嘴唇,“他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派人将我送到凤翔最大的客栈,他说,他会再派人去见我。可是,那夜里游家庄就遭遇灭门惨案。”

      万俟励兮投宿的那家客栈是凤翔府最大的客栈,客人多,消息自然也够灵通。

      听到游家庄惨遭灭门的时候,万俟励兮一阵恍惚,他要了一壶最好的茶,坐在二楼临街的位置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最近所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仔细回想、对比、猜测,寻找相互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他被卷入一个未知的、巨大的阴谋,他的父亲,游老爷子或许都知情,可是,现在他们都已经死去。这件未完的阴谋,还要牵扯更多的人。他被自己的出的结论吓到了,冷汗淋漓。

      然而,毕竟他是万俟励兮。

      当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一壶茶已经冷若冰雪的时候,他决定留下来,带着书生的执拗,带着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气势,他决定查明整件事,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总是容易被自己主观的许多情感因素所蒙蔽,因而看不清许多细节;当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反而容易看得清明些。

      “那你都查到些什么?”陆小凤将下颌搁在桌子上,一只手玩弄着自己唇鼻之间稍稍露出一丁点儿的胡子茬,另一只手转着茶盏盖子。柳璋回房间去了,郁离子偷酒去了,只留下自己和这个书呆子,陆小凤觉得有点儿无聊。

      “我知道有人送了一批棺材到游家庄,棺材店的老板说,那是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刀客所托。于是,我就跟踪那个刀客,他每天都会运一个木箱去广运镖局,将箱子托送到不同的地方,东西南北,各个方向都有。”万俟励兮顿了顿,饮口茶,“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弄不清楚他这是要做什么,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木箱中存放的东西竟然是火药!我突然就明白过来,他们是要人为地制造混乱。果不其然,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汉中府,甚至西安府都陆陆续续发生过小规模的爆炸案。”

      “什么!?为什么我们从西安府过来的时候并未听说?”陆小凤惊道,他一直都知道凤凰宫会有所行动,可没想到已经有过这么多的行动,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这不奇怪,因为官府封锁了消息,地方官员很怕这种事情会影响他们的仕途,哪里会公开上报?”万俟励兮难言鄙夷的神色,“各个府衙消息互相不通,自然不会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凤翔府到今日还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过我想很快也会有的。”

      “既然官府封锁消息,你怎么会知道呢?”陆小凤这话甫一出口就后悔了,就算看起来再怎么落魄,他依旧是镇国公万俟将军的儿子,他竟忽视了。

      “因为它。”万俟励兮摸着那柄剑,“这剑乃是先帝所赐,总算还有几分薄面。”

      “那是不是说——”陆小凤觉得后背都是冷汗,不禁攥紧双手。

      “的确,若你我所料不错,山西、陕西、山东甚至京师各地,都应发生过类似的爆炸,官府也应该已经介入,这早已不再只是江湖事。”万俟励兮苦笑,眉头拧得更紧,“一个小小的凤凰宫,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势力,这么大的野心?我有些恐慌。”

      陆小凤也很恐慌,自从万俟励兮离开以后,他就坐在那里丝毫未动。

      后来,他笑着叫了壶西凤酒,哼着小调品着。

      【3】

      笑着笑着,他又开始皱起眉来,他忽然想起了柳璋。

      又是夜,他还好吗——

      陆小凤很礼貌的敲门,扯出一对儿大大的酒窝,想象着他看到自己时的神情,不自觉扬扬眉。

      “丁伯,你去休息吧。我这里不需要——”柳璋说着,见门外站着的是陆小凤时,忽然就愣在那儿。

      他的心里有些害怕,却又极其渴望,神色微变,柳璋牵了牵嘴角,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陆小凤已经趁机挤了进来,“我已经告诉丁伯,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来陪你。你总不会要赶我走吧?”他努力使自己的笑看起来很单纯。

      柳璋没有理他,径自走到红泥小火炉边儿,上面温着的竟然是酒!

      “想不想帮我?”他说,邀请他过来坐下,“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酒,讨厌贪酒的人吗?”他望向陆小凤,眼神纯净而温和。

      “如果讲出来会觉得好受些,我就是想知道。”陆小凤努力使自己笑得很轻松,“如果,回想起过去会叫你觉得痛苦难当,我就是不想知道。”

      “我不想做一个懦弱的人。”柳璋说,掀开酒壶盖子,酒气迷离,扑鼻而来。

      陆小凤握住他斟酒的手,低声道,“我来。”

      “我的双亲都是在火海里丧命,火海里满是酒香,怎么都挥之不去。”柳璋阖上双眼,眼睑处留下浅浅的阴影,他握住陆小凤的手,像是要从那里汲取勇气,“我每次闻到酒香,脑海里就会闪现出他们在火海里挣扎的惊恐神色,我想救他们,我去拉他们的手,可是,连我自己也着了起来,浑身是火在烧,我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轻轻缓缓的,覆上他的唇。

      他的眼睫颤了颤,终于还是没有睁开,他感觉得出那是两片温热的唇瓣。

      探出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温热的、醇香的液体溢满口腔,他睁眼看着陆小凤,他明白,他也懂。

      于是,没有拒绝。

      “味道怎么样?”陆小凤笑着舔掉溢出他嘴角的酒液,他又喝了一口酒,渡过去,“我想,让你以后闻到酒香,想起来的满满的都是我。”

      柳璋轻蹙起眉,喃喃道,“有些冲,好像一团火突然蹿到脑袋里,晕晕乎乎的。”

      陆小凤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的耳畔绯红,他轻蹙着眉,认真地回答他酒的味道,叫他没来觉得,他真的很可爱。

      “那干脆多喝点儿,醉倒了就不会想起那些噩梦般的往事了。”陆小凤继续给他渡酒,然而,酒愈来愈少,停在他唇边的时间愈来愈长。

      “唔——”柳璋嘤咛一声,想要去推开他,可是身体却软的像滩水。

      “乖,璋儿——”

      “唔。够了——唔。”

      “不,怎么能够呢。我要陪你喝一辈子的酒,来——”

      “我要喘不过气了,唔——”

      夜色浓浓,掩不住满屋旖旎的酒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万俟励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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