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闺秀》倦西风

1、第一章

　　关聊聊对着照人实在是朦胧美的铜镜仔细的看看自己的脸，感慨着还真的有人能把一双眼睛哭得跟一双小桃似的。

　　紧闭的窗外有人正窃窃私语。

　　“小姐是悲伤过度，心内郁结，这方子老朽留下，煎药的法子写在上面，每日三次饭前给小姐服下，不过此病还得小姐自己断了悲念，方能解根本。”

　　关聊聊隔着窗子听的不真切，只听什么小姐，什么留下、断了的，心下一合计，心道哪个丧天良的要把谁家可怜的小姐扣下杀掉的，推开窗子一面偷听一面偷看。

　　外头不远站着两人，一个是面对窗子背药箱子的老大夫，说话间扫见探出头来的关聊聊。方才隔着帐子守着规矩的把脉，也不知把的小姐是圆是扁，如今仓皇得见这位小姐形貌虽小，却是芙蓉面，桃花目，不由一呆。背对窗子听大夫讲话的蔺扶荀留意到大夫的神情，转过头来，本是英气沉郁的面上更是一沉，抬步走到窗下，皱眉看关聊聊一眼，关上窗子。

　　打发走那大夫，关窗那人唤过柳妈妈来。那柳妈妈是关聊聊的乳娘，方才急着送大夫的方子拿去煎药，听被急急的找回，又见蔺扶荀面似不悦，心里一个咯噔，心道莫不是方才大夫不好明说，暗着告诉人自家姑娘不行了，心里抓心挠肝的急迫：“老爷？”

　　谁知蔺扶荀只是示意一下关聊聊的房间，仍是眉头紧锁：“好生，照看。”

　　柳妈妈观其神色，一下从心里没底变成彻底没底了，眼泪一汪，顾不得的拉他的袖子：“老爷你别瞒我，我们姑娘是不是不行了？”

　　蔺扶荀眉宇间多了一丝莫名，正要张口，房里的关聊聊自己推门出来，扶着门站了片刻，犹豫良久，舌头一动，冲蔺扶荀慢悠悠又满是怀疑的叫了一声：“爹？”

　　蔺扶荀眉头更紧。

　　柳妈妈见她出来，还当她要什么，听她吐出这么个字，吓得半死，满头冷汗的上前去又是摸头又是摸脸的，看她是不是烧坏了脑袋了，见也不热，更是惊骇：“姑娘是病糊涂了吗，咱家老爷才刚过世，棺材还在堂上停着呢，又冲谁乱叫爹呢？快些进屋歇着吧，可别吓妈妈。”柳妈妈说着，扶着她进房去躺着。

　　关聊聊听她管那蔺扶荀叫“老爷”，又叫自己“姑娘”，才错把他当做，原就纳闷看他面相不像是生的出这么大女儿的人来，原来还真不是，认亲认错了人，还真是丢脸，便安生的躺着，装作自己是真的病糊涂了眼神不好乱认亲呢。

　　关聊聊喝了几日的药，从柳妈妈连日不断的碎碎叨叨的念叨，全摸清了身上这身皮的家世情形。原来这家的关老爷原也是个不小的京官，不过后来赌气辞了官，找个这个地方归隐，花了大半的积蓄买了几块地，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度日。关夫人原是大家小姐，自小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的没断过，加上又是世家小姐的心□□事掐尖儿，冷不丁被自家相公连累从身披诰命的官夫人沦为地主婆，心里郁郁，没两年竟郁郁的撒手人寰了。夫人一撒手，关老爷也郁郁了，挺到今年女儿关聊聊一十四岁，终于也熬不住的追夫人去了。

　　说这些的时候，柳妈妈一面说着一面瞅着关聊聊伤心，念着她小小年纪这亲事还没定呢就没了依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再说起那前日一见的蔺扶荀，柳妈妈却没了好脸色，嘟囔着关老爷赌气辞官都是为那边的蔺老爷的事闹的，本来非亲非故，不知怎么关蔺两位就成了知己，比亲兄弟还好，辞官归田吧，房子也建的房挨房。地主日子当久了，偏关老爷是个不会管家的，地主当得倒是一年比一年穷了，偏那蔺扶荀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家当更丰，柳妈妈提及更是一面的不忿，狠命的拿话打压蔺扶荀。

　　听柳妈妈的话头，关聊聊觉得，莫不是自家的老爹喜好是极别致？

　　关聊聊躲在自己房里每日吃药，外头关老爷出殡的事是蔺扶荀在张罗，听闻之前因为关小姐个女儿家不好抛头露面在外的，除了守灵哭丧，原本也都是蔺扶荀在料理其他的事务，如今的关聊聊也就安心不管，只在家吃药，反正出殡守在前面哭的那个也铁定不会让个女儿去，偏关老爷只有独女关聊聊，出殡之日抱着灵位哭的，听说是蔺扶荀花钱买来的一个小子。

　　关老爷下了葬，便是关家谁管家的问题了。本是应该全数交由关聊聊的，可是关聊聊对着满桌的账本翻看几眼，那手写的繁体字实在难认，再加上这账本也不是很好看明白的，便露出几分不想亲自动手的神色来。关聊聊本就是个幼主，那些年长的仆役本就心怀“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的不屑心思，如今见她果然不懂什么，便都心思活泛起来，丫头婆子一味的谄媚讨好关聊聊，诱骗那掌家的权利。

　　谁都看得出来，只要谋得了掌家的权，自家这姑娘肯定是乐得不操心的，那关家的钱还不是随便往自己口袋里装的吗。

　　关聊聊道士还知道什么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是对着那如小山的账册她也实在提不起兴致，便憋着不放权也不去管。那些丫鬟婆子见如此，个个心里也明白，私底下一合计，欺负关聊聊年纪小压不住人，当丫鬟的一个个拖懒也不干活，也不端茶送水，那些媳妇婆子怂恿家里的汉子在外头种了地也不交租，厨房里做饭的媳妇更是有几次忙着吃酒赌钱忘记做饭。

　　关聊聊来了火气，叫来柳妈妈想叫这个月的月钱都给扣下不给发。柳妈妈一脸惆怅：“那杀千刀的账房早卷了银子一早跑了。”

　　满关家，此时除了柳妈妈因自小带大的关聊聊对她不离不弃，和一个叫染月的粗使丫头忠心耿耿，竟然再没人理会关聊聊这位小姐，关家很快有了树倒猢狲散的感觉。

　　关聊聊守着小山似的账本，知道如今想管也没人会理，只能对着叹气，想要杀一儆百吧，那前提也是镇得住满家子上下才行。柳妈妈也满面愁色的跟着叹气，道再这么下去，这些下人恐怕要一窝蜂的卷了关家的瓶瓶罐罐当活土匪打劫了。关聊聊此时没了主意，还是柳妈妈灵光一闪：“实在没法子，咱们去求求那头的蔺老爷帮把手镇一镇他们的好。”

　　蔺扶荀闻讯当日便带着人来了，先让人守着门，不叫一个丫头婆子偷跑，端坐位上冷眼瞧着关家的这些奴才跪了一地，个个赏了一顿打全数撵走一个不留。

　　关聊聊听说能帮她解气的人来了，乐得来围观，坐在他下手兴致勃勃的瞧，蔺扶荀瞅她一眼，眉头一皱。

　　蔺扶荀的举动倒是把柳妈妈惊得不得了：这原不过想求着蔺老爷过来帮着压制压制，谁知道除了自己和染月这个粗笨丫头，满家上下的奴仆全都被撵走了，登时满头的冷汗，暗思这莫不是因为小贼招了大贼进门？难道要把关家架空了不成？

　　柳妈妈的冷汗还没退，蔺扶荀命自己带来的人留下在外面伺候，里头伺候小姐的人他过会便打发过来，之后便自行离开。

　　柳妈妈不安心，偷偷跟上去探听，只听蔺扶荀嘱咐蔺家的下人去将地上不安生的农户也要换掉，登时老脸一白：天啊，都要换掉，这是要明抢关家的产业了。

　　柳妈妈那头心焦的要死，关聊聊却没事人似的乐得瞧着人人忙着伺候她。

　　关聊聊心道可算安生了，正打算回房去，柳妈妈哭着就扑了上来，跪在地上抱着关聊聊的腿在她膝盖上蹭鼻涕眼泪：“姑娘啊，你可不能这么傻的被人诓骗了啊，那头的蔺老爷绝对的没安好心，你瞧瞧，他撵走了府上的仆役不说，连租我们关家田地的农户也要都赶了去全换上他们蔺家的，姑娘啊，你快想想办法吧，在这么下去，说不定那蔺老爷都要算计起姑娘能卖多少钱了。”

　　把不听话的都打一顿撵走换掉，关聊聊倒是觉得很解气，不由道：“哪里这么严重。”

　　柳妈妈登时嚎起来：“哎哟我的傻姑娘，这还不严重，关家现在除了咱们三个，哪里还有姓关的人了。”

　　关聊聊心说你不是也姓柳不姓关吗，正要说话，从蔺家拨过来的十几个丫鬟媳妇到了，在门外等着给关姑娘问安，远远的瞧见柳妈妈抱着关姑娘哭，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故，你瞧瞧我，我看看你。

　　柳妈妈一看来了外人，袖子胡乱的把脸一擦，站起身来，收了悲苦，唤那些人进来给关聊聊见礼，分拨她们去各处做事，又出去分拨那些外头伺候的小厮。

　　关家上下，虽然人口不如以前多了，但个个都是静声细气的规矩，倒显得这小门小户出了大家风范。

　　“蔺老爷家的下人倒都是好规矩的。”染月不由道。

　　“什么好规矩，都是笑里藏刀帮着那头主子来算计我们银子的。”柳妈妈不屑道。

　　反正开火做饭又是不用愁了，那些让人头疼难认的账册，关聊聊又抛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