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niko

1、chapter1 我叫白水

　　我叫白水。
　　名字的寓意和字面一样，上善若水。
　　这是我妈告诉我的。我爸取的名字。
　　我说的不是林叔。

　　六岁以前我住在祁川，六岁以后我和我妈天南海北东奔西走，好不容易适应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她像飞倦了的蝴蝶，停在江桐。然后带着我嫁给了林叔。
　　我六岁以前的记忆包裹在一片火光中，铺天盖地的红色里有个模糊身影向我跑来，他总是冲进我的梦里，把我惊醒，然后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知道那是我爸，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这无休止重复的梦境，大概也是最后的印象。他的脸消失在火光里，从未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模模糊糊记得那段日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额头总是一抽一抽地痛，肺里有烟熏的痕迹，呼吸困难。因为我爸的丧事，只有护工照看，我在昏天黑地里静静躺着，不哭也不闹。也许是我太年幼，对于失去父亲这件事虽然伤心难过，但也没有到悲痛欲绝的地步，加上药物的缘故，总是感知迟钝。反而是我妈，在料理完我爸的后事后，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掉了房子，把躺在医院的我接出来，迅速离开。

　　我对小时候的事印象寡淡，除了在一路更换的交通工具上颠簸以外，耳边似乎总是充斥着嘈杂的机械声，人声，汗味，不停更换的床褥的潮湿气味，永远在路上。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一直奔走，从不肯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仿佛逃离。但我一直记得她身上的香水味，不管在哪里，她都不忘将自己收拾妥帖。或许我应该感谢她，毕竟是年轻丧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带着自己的孩子过活，但不论我们最终到哪里，她都没有想过把我丢掉。
　　接近一年的颠沛流离让我无法保持内心安宁，加之年幼，那段时间我脾气暴躁，也并不知道如何发泄出自己的情绪，只是一味沉默地任她牵来牵去，直到停在江桐。

　　下火车的一瞬间，我就开始排斥这座城市，这座城市和我熟悉的祁川是那么不同，这里的夏天，空气燥热湿润，鸣蝉嘈杂，连汽笛声都那么尖锐可怖，一点都比不上祁川。我妈在人群里，牵着我的手忽然握紧，原地站了几秒，终于，我听到了从我妈嘴里发出的，松了口气般的叹息声。我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他叫我妈的名字：“文沛。”我知道，他就是我妈在车上提到的，我的新爸爸。

　　江桐不是我所熟悉的城市，尽管后来我在这里有了固定的居所，自己的房间，柔软干燥的床，甚至一个新爸爸，我仍然不喜欢这里。之前长达一年的漂泊中，我并没有对不断更换的落脚点有半句抱怨，尽管我妈没有说出口，我还是知道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留下来的地方。于是即使有些不满意，我也不会有任何言语，我始终相信我们是会回到祁川的，我一直觉得她只是累了，想带着我散散心，就算是房子卖了，也还是会回到祁川的。这座城市绊住了我回家的路，我不得不呆在这里，因而终日恼怒。我的怒气从小就不会摆在脸上，发泄的方式有千百种，可以让我妈头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