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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告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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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马到阶前,抬头果然望见那个蓝色的俊逸身影站在廊上。像是被刺目的阳光晃到了,卫青正用手覆着双眼,没有看到霍去病。刚要上前,却见卫青转向另一个方向,像是要走了。对来牵马的军士交待了几句,赶忙跑上台阶追赶,出声唤他:“舅舅!”
听得呼唤,卫青停下转过身:“去病?你不是随皇上到上林苑去了吗?”
“没有,我跟皇上告假了!”笑着跑到跟前,拉住卫青的手臂。舅舅好像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嗯?那下巴上是怎么搞的?!仔细端详卫青的脸,发现白皙的下颌上竟有一片青紫淤痕,甚是扎眼。
心疼的轻抚那受伤的下颌,关切的问:“舅舅,这是在哪儿碰伤的?”
有点儿慌张的推开他的手,“没什么,今早洗脸不小心碰的!”
洗脸碰的?舅舅那么稳重的人,难道您边洗脸还边拿大顶不成?定是在扯谎,想是要为罪魁祸首隐瞒开脱吧?莫非是舅母?不会,虽然有时候舅母会耍点儿公主的性子,但一向都是温婉贤淑的。就算真与舅舅有什么争执,凭舅舅温和平淡的脾性一定会让着舅母的,根本就吵不起来,更别说大打出手了。有人行刺?那也不该打脸啊?舅舅身手如此了得,断不会让歹人攻到近前还没反应!刚刚舅舅一直在朝阳殿,是那死老头子?!
推测的开口:“是不是皇上那老头子——”
“放肆!不准对皇上不敬!”
被生气的喝断,霍去病更加肯定了,一定是那死老头子干的好事!明明答应让舅舅伴驾,结果换了一个臭女人!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把舅舅的脸给弄伤了,他怎么下得去手?
看到卫青有点儿黯淡和忧伤的神色,方才在朝阳殿里肯定受了那死老头子不少气和委屈!好!就这样!去不成上林苑我带舅舅到别的地方散散心去!
暗中打定主意,“舅舅切勿恼怒!我不说就是!但是,舅舅要陪我去遛马!”
一年之际在于春。不愧是万物繁衍生息的季节,上林苑中水秀山清,碧草如丝,芳花似锦。走兽飞禽也都一改冬日里的销声匿迹,为了□□繁殖在丛林中频频出没。
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刘彻下令不许猎杀雌兽和小兽,且羽林们不论职务高低,只以捕获猎物多者为胜,论功行赏。羽林郎们本都是骑术精湛,箭术超群的精锐之师,但自从将匈奴驱逐漠北之后,已是天下太平,显有战事。虽然在霍去病率领下羽林们没有懈怠军务,但每天做的也不过是保卫皇宫和京城的安全,一个个早就闲的发慌了。今日有此机会一显身手,又可获圣上赏赐,自是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号角响起,除了赵破奴和一些留下担任护卫职责的羽林外,众人都策马张弓钻进了树林。刘彻则与李夫人一起在河边撑起的伞盖下静坐观看。见众羽林在马上驰骋游猎,刘彻心里也痒痒的,唉!这要是召仲卿随驾,自己也可与他们一起狩猎了!无奈,既然已经宣李夫人伴驾,又怎好丢下她一人,自去狩猎呢?
李夫人是何等样人?倡优出身察言观色功夫自是一流。见刘彻一脸若有所思又神往的样子,娇柔说道:“陛下日理万机,今日难得闲暇,就与军士们狩猎去吧!臣妾自处无妨!”又妩媚的一笑,“妍儿也想一睹陛下骑马射猎的英姿呢!”
刘彻听了很是受用,一把搂过美人,“妍儿真是甚解朕意!放心!有卿如此佳人在怀,朕心足矣!”言下之意,只要搂着你在这儿看就行了。
“陛下过赞了!伺候陛下,让陛下开心乃是臣妾的本分!”
刘彻更爽了,心道:仲卿要是也能如此体察朕意该有多好!偏生他总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老与朕若即若离的!
二人在伞盖下旁若无人的调笑,时不时传出暧昧娇嗔的呻吟和笑语,弄得护卫的羽林们站也不是,离也不是,只能一脸尴尬的看向别处。
狩猎进行过半,统计猎物数目的羽林来报,现下以关内侯李敢猎得的猎物最为数多。刘彻听了有些奇怪,以前都是霍去病那小子猎的最多,今日怎么——
又一想,自抵达上林苑后,好像一直都没看见那小子!是不是朕没让仲卿伴驾,他生气了,所以就躲着朕?招手令在近侧的赵破奴过来,问道:“骠骑将军哪里去了?”
赵破奴闻言,有些支吾,“启禀陛下,骠骑将军他,他——”
他了半天也没下文,刘彻稍有不悦,刚要追问,“陛下,吃茶!”李夫人手端一杯芬芳四溢的香茗,柔情似水的送到嘴边。面对倾国佳人的殷勤侍侯,哪还顾得了其他,挥挥手让赵破奴归位站好,专心体会美人的温柔体贴去了。那小子想是到树林的更深处追赶猎物去了吧?
赵破奴吓得捏了一把冷汗,天哪!好在皇上没有再追问下去,不然如何作答?噢,如实说:我们霍大将军翘班落跑了!皇上知道了顶多训骠骑将军一顿,他可是要人头落地呀!
赶紧和站在远处的羽林换个位置,尽量不出现在刘彻的视线之内。一边默祷皇上在回宫之前不要再想起这当子事儿,一边在心里大哭:将军啊!求求您在圣驾到达皇宫时,快快回来!看在我跟随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不管在哪儿也要尽快返回啊!要不然卑将的小命就要不保了!我上有80岁的老母,下有刚会爬的儿子,呜呜呜————
夕阳西下,大队人马返回了未央宫。让李夫人先回宫歇息,刘彻想到还有一些政务尚未处理,便向朝阳殿走去。步入殿中,刚要上阶到几案旁,就被什么跘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卷竹简。很生气地捡了起来,这管打扫的太监也太不尽心了,竹简掉在这儿也不收拾好!看朕不在就敢偷工减料,得让春陀教训教训他们才行!
上到案旁,却发现早晨自己掀落在地的竹简笔砚都已被捡起,收拾得井井有条。怎么单单落了这一卷呢?细细回想,忆起白天在殿上和卫青的不欢而散。好像是自己愤而拿这竹简丢仲卿,所以遗漏在阶下,没被打扫的人发现!想来仲卿其实也没什么错!不过,朕也没错啊!只不过是想听他说句贴心的话,想重新回到昔日在上林苑时那种亲密无间,心心相印的日子!难道就那么难吗?因为种种不快,也忘了问他病体如何了!
用过晚膳,来到宣室内。命人摆好棋盘,沏上香茗,准备一大盘干葡萄。又对春陀说道:“宣大将军进宫议事!”
“诺!”春陀得令,转身宣旨去了。
刘彻歪在案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着奏章,一边抬眼不住往宣室门口瞟。怎么那么慢?宣个旨直接进宫来不就得了?又想起仲卿为人恭谨有礼,一定会依照礼制更衣准备一番才来觐见!
正想着,听到宣室外春陀的脚步声响起,赶忙坐正身子,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漫不经心的抬起眼,看见只有春陀一人轻声开门进来,眉头一皱,“大将军人呢?”
春陀面有难色,但还是开口答道:“回禀陛下!奴婢方才到将军府宣旨,长公主说大将军与骠骑将军巡营督导军务去了!现下还未返回府中!”
“什么?!”刘彻噌一下站起来,这下不要紧,碰到几案,堆得像小山的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那小子不是留守宫中吗?怎么又会和仲卿去巡营?
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奏章,正好看见霍去病要告假的那卷狗爬字的奏本,沉住气,“现在是谁带领羽林巡视宫中?”
“是赵破奴将军!”照实作答。
“立刻让他给朕滚过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诺!”听刘彻言语带秽,知道皇上是真的怒了,春陀赶忙退出宣室。
片刻,赵破奴推门进来,单膝跪下,“卑将参——”“赵破奴!!你可知罪?!!”话还没说完,便被天子喝断。
吓得赵破奴慌忙匍匐在地,不住地说,“卑将罪该万死!”唉,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知罪还不速速从实招来!!那臭小。。。。骠骑将军上哪去了?!!”刘彻一副天颜震怒的样子。
“回禀皇上,骠骑将军告假外出了!”战战兢兢的答道。
难怪在上林苑一直没见他的影子!“谁准他告的假?!”
“将军说是陛下准奏的!”语带颤抖。
朕什么时候准了?!“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卑将不知——”“你干什么吃的?!”气的刘彻真想把砚台扔过去,一想,不行,还没问完呢!万一把他打死了,就真找不着那小子了!
稍缓和一下口气,“你也没问问骠骑将军的去向?”
“将军不准卑将过问——”刘彻已经把砚台举起来了,不让问你就不问了?如此蠢材留下何用?!“不过卑将有暗中察访!!”瞟到天子的动作,又赶紧说。
“还不快说!!”你想急死朕啊?!
“诺!卑将暗中访查,守城的军士说晌午时分,骠骑将军和大将军骑马出城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竟敢擅离职守,如此肆无忌惮,任性妄为,究竟把朕置于何地?!你一个人恃宠而骄,无法无天就算了,居然还带着病体初愈的仲卿到处乱跑!(作:这才是重点)
“赵破奴!快去令人备马,朕要出城!!”刘彻喝出命令。
“啊?陛下,这个时辰已经宵禁了,城门早就关了!”赵破奴劝阻道。
“那又怎样?!”瞪他一眼。
赵破奴赶紧禁声,心说骠骑将军真不愧是天子门生,连倔驴一样任性的臭脾气都和陛下一模一样!我可算明白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见刘彻起身要走,唉,死就死了!赶忙说:“陛下,就算您不顾夜深路险一定要出城寻找!但不知道大将军他们的去向也是枉然啊!”
刘彻一听,止了动作。这小子说得也有理,连他们上哪都不知道还找个屁!
看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赵破奴,这还不都要怪你,当副将的连主帅的行踪都搞不清楚,在战场上可怎么好?又转念一想,霍去病是被朕给惯坏了,犯起混来六亲不认,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说的话他怎敢不听?
这么一想,刘彻觉得赵破奴还真有点儿可怜,遇上那个混世魔王也真难为这小子能跟随他那么多年,而且还忠心耿耿就更难能可贵了!
挥挥手让春陀出去,开口道:“赵破奴!”
“卑,卑将在——”赵破奴一直跪趴在地上,没有看动刘彻前面的动作,还以为皇上要赐他一死,答话都有点结巴了。在心里直念叨:娘啊!恕孩儿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儿子啊!你长大以后,可千万不要给皇上当差啊!免得像你爹似的,英年早逝!记得每年的今天给你苦命的爹烧张纸,再带上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呜呜呜——
出乎赵破奴意料的是,刘彻不但没下令赐死,还走到近前蹲下,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问:“据你对那臭小子的了解,他会把大将军带哪去?”
臭小子?啊,是说骠骑将军!“回禀皇上,守城的军士说大将军他们往西北方向,卑将认为将军他们可能是到霸上去了!”
“霸上?去哪儿干吗?”刘彻不解。
“回禀皇上,那儿有一片水草地!”
水草地?对了,仲卿爱马成痴!肯定是被臭小子给撺掇的上那儿遛马去了!他倒知道投其所好!嗯,这点儿还真是得自朕的真传!不对!!朕这次非治你个擅离职守之罪不可,让你再敢带着仲卿乱跑!
第二天早朝,刘彻本想快点处理完要紧的政务,好带赵破奴出城去寻找卫青他们。不想大臣上奏说,黄河决口,造成洪水肆虐,河东有多少多少粮田房屋被毁,又有多少多少灾民离乡背井,逃难到长安。刘彻一听这还了得?春季正是疫病多发的季节,洪灾后就更容易使瘟疫横行。连年争战民户本来就已经减少很多了,这下子不知又要死多少人,别到时候我泱泱天朝上邦都没人了!立即下旨,令桑弘羊和上官桀开始计算国库所存银两,商讨赈济灾民事宜。
这一算不要紧,连带其他乱七八糟的政务处理完,已到了掌灯时分。得,今天出城找人的计划泡汤了!刘彻四脚拉查的瘫在榻上,“春陀——”
春陀是资深太监,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赶忙开口:“陛下,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还未返回!”
“什么?!”本来累得快阵亡的刘彻一下来了精神,当然是被气的,“还没回来?!”
“奴婢已经派人在将军府守候,一有消息即刻报知陛下!”
再次阵亡在榻上,仲卿不会是跟那臭小子私奔了吧?呸呸呸!怎么会冒出这个字眼儿?仲卿他不会的,他答应过朕一辈子都——在我身边——
半天没吱声,春陀近前一看,刘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为他盖好被子,轻轻带上了宫门。在廊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今天总算侥幸过去了,只盼着明天那二位能快点回来,要不然这座火山喷发起来,可是比洪水危害还大呀!
次日早朝,刘彻打定主意,今天不管有什么重要的政务,也一定要出城去找人!可惜天不遂人愿!又有人上表,陇西发生特大地震。坐在御座上的刘彻青筋暴跳快抓狂了,这几天是什么鬼日子?还是朕踩到狗屎了?先是朕的仲卿跟人家跑了,然后又来了洪灾,接着今天又是地震?!!结果可想而知,寻人计划当然又是以失败告终!春陀还很泄气的回禀,两位大司马仍是未归!
第四天清晨,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春陀照旧步入刘彻寝宫,唤天子起身临朝。轻推开门,哧溜一下,赶紧扶住门框才没吓个跟头。刘彻端坐在榻边,正用一双鲜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外加一副要吃人的恶鬼似的表情瞪着他。
“皇,皇上您那么早就醒了?”赶紧陪笑。
什么醒了,朕根本就没睡!在春陀服侍下穿好衣服,“春陀!令赵破奴备马!带上羽林!朕要出城体察灾民情况!”
灾民都在城里,您出城察个什么劲啊?听着这漏洞百出的命令,春陀心里明白又不敢说出来,只得象征性的劝阻一下:“那皇上您不早朝了?”
“春陀!!”
“诺!”一遛烟儿跑去宣旨了。
这只老狐狸!对着春陀的背影骂了一句。
守城的门官打着哈欠,刚开启城门,就见一队人马疾风似的飞驰而过,迅速消失在远处。那,那好像是皇上和羽林卫队吧?怎么可能?一定是我看花眼了,可能还没睡醒,再去补个回笼觉去!
人马向西北行了十余里,到达了霸上草原。哇,两河环绕,碧草青青,还真是个遛马的好地方!下次朕和仲卿一起来,也不带那臭小子!
草原上有篝火烧剩下的痕迹,看来他们是在这露营不假!一会儿,探马来报,河对岸有两个人,像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
令赵破奴等羽林在河边待命,刘彻一人纵马越过河去。在离河岸不远的草地上,果然看到那两个失踪了三日的人。不过,他们像是在交谈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刘彻的靠近。朕要偷偷过去,吓你们俩一跳!因为离得远,两人谈话的内容听不清楚,好像是霍去病在说,卫青在听的样子。到最后,霍去病伸出了手,像是在要求仲卿什么。而仲卿也像是答应了,抬起了手臂,还一脸欣然迷醉的表情!不会是仲卿真的答应要跟那臭小子私奔了吧?!
在两只手就要碰触到一起时,连忙出声:“仲卿!你们在干什么?”
听得呼唤,卫青立刻抽回手,向声源看去,“微臣参见陛下!”赶忙跪地行礼。霍去病见是刘彻也不情愿的跪了下去。
刘彻心里很高兴,怎么样?看见了吧?臭小子!在仲卿的心中还是朕最重要!不管你对他说了什么,他看见朕就不理你了!
“平身吧!又不是在宫里,行这大礼作什么?”
一挥手让两人起来,盯着卫青猛瞧。让朕好好看看,连告假加上这三天,朕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仲卿了!好像瘦了,不过精神还不错!
目光瞥到霍去病,“骠骑将军好清闲啊!怠忽军务跑这儿玩来啦?”
这只是个开场白,下一刻,刘彻便把霍去病如何擅离职守,又如何谎称自己准他告假的事原原本本,一股脑儿都说给卫青听。霍去病当然是很不服气且无礼的辩驳一番,刘彻也不跟他计较。因为他超满意的看到卫青生气的狠瞪霍去病,还有那小子满是挫败和沮丧的脸。刘彻心里那个爽啊!臭小子!不论朕怎么责罚你都不如让仲卿生你的气对你来得严重吧!看你以后再敢带仲卿偷跑出来?
看刘彻那么明显的别有用心的坏笑,卫青有点儿担心,皇上笑成那样,不知心里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了?这荒郊野外的,他要是又出点儿什么么蛾子,万一发生意外,那可不是好玩的!忙开口道:“陛下只身微服出巡,如有闪失,臣民不安!还是请皇上尽快回宫,以防有变!”
哦?仲卿担心朕的安全啊?真是体贴入微!好!朕就听仲卿的话,这就回去吧!
“出来那么多天,也玩够了吧?随朕回去吧!”
“诺!”卫青立刻上马随行,霍去病也不得不跟上。
卫青的举动更是让刘彻龙心大悦。看到没有?臭小子,仲卿虽然跟你出来三天,但是朕一来他就立刻跟朕走了!可见仲卿最在乎的人还是朕!想和朕抢?你还嫩点儿!等下辈子吧!哇哈哈哈——!
就这样,刘彻心情大好,在返回长安的路上一直都笑眯眯的。您不是要治我们小霍擅离职守之罪吗?看他笑得那副花枝乱颤的样子,恐怕早不记得了!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啊,不,是根本就没有雨的告假风波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