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焉与飛

1、镜子

　　“这是哪儿？”他痛吟了一声，却没有人回答，这不会是地府吧，方这样想着，就被一道阴影遮住了视线，那阴影伸出手向着正跌倒在地的他，不是说勾魂用的是钩子吗？他存疑着，这到底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啊？
　　抬头一看，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男子，面颊还带着血色，总不会是孤魂一类，难道是妖怪？兴许是志怪一类的书看得多了，他总是冒出些奇怪的念头，不过，马上他就发现，面前的是个人，因为他触及了男子伸过来的手，是温热的，虽然比正常体温略低，但绝对是人的温度。

　　“你，是？”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借势靠近男子，问道。男子也回答的很简洁，“不相识的人。”说罢，就要离开，却被他拽住了衣袖，“那，为什么要拉我一把？”说完，厚着脸皮地等着回答，而男子显然才发觉，自己方才是做了件多么麻烦的事情，眉头轻皱着，道：“见你跌倒，举手之劳而已，又何须原因？”
　　是不需要原因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心中就是这种想法，也许是出身不同，他不喜与人交往，可来往向他巴结的人却犹如过江之鲫，从不间断，而这个他陷入窘境的时候，这些人从来都不会放过的，肯定是这样，于是，他就是认定了男子的目的。
　　“你若是有什么条件，要求，尽可开口，在我能力之内，定会满足你的。”那张被打得青青紫紫的脸仰得高高的，像是在施舍一样，男子见他这样，有些无奈地笑了，因为满街的人都在往这边瞧呢。
　　“好，我的唯一请求就是，请您放开您尊贵的手，可以吗？”他听了这话，感觉脸上起了火似的，不过他的那张脸已经看不太出表情了。他讪讪地松手，嘴里咕哝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欲擒故纵的手法，我一定会揭开你的真面目的！”说完还不忘用袖子擦擦手，表明自己不屑与男子接触，这种可笑的动作，让街上的人也都个个掩着嘴，而男子更是笑出声来，

　　“你……你笑什么？”男子也学他那样，仰着脑袋，男子比他高了许多，这一仰，就让他怎么也看不到男子的表情了，不过那语气，是他从来都没有听过的轻蔑，“我只是笑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水这样东西吗？呵呵，我可是要赶紧回家了，我要换下这件袍子，让下人马上烧掉呢。”说完，马上掉头往回走，街边上的人笑声更大了些，还搀着些细语，他听不清楚，已经实在没法在街头待下去，他近乎是掩面地离开。他不知道男子是哪里人，也不知道男子的身份，但是，他知道一点，他跟男子定是要势不两立的！

　　一回家，就见着些谄媚的面孔，一张张过来嘘寒问暖，不知哪个不识趣，问道，“公子，您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什么人惹到您了，让我帮您出气去。”整个空间忽的弥漫出一触即发的味道，有人意识到，立即把那多嘴的人拉了回去，不过，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怎么能让这么多人都忘记呢，尤其是那个该死的在意的人。

　　就这样，虽然他的愤怒没有由来，但是在场的人也都为了保住身家，躲远了。整个厅房里，就只剩下他一人恼怒着，却没有可以发泄的渠道，生生地将一张脸堵得血红。身边的小厮原本要进来奉茶，见此情景，更是没胆子进去了，便偷偷告诉了在另一屋见客的老爷。
　　“你想要做什么？这个不肖子！”老爷进来就要动手，一边的小厮不敢上去，他又只能受着，不过幸好，一只手将老爷的力道承了下来，“老爷，教育儿子在客人面前似乎不好吧。”这声音，他一听，眉头狂跳，稍抬起头，果然，冤家路窄！

　　那挡住老爷打骂的竟然就是那天街上的男子，这样的认知让他无法接受，大叫道，“我才不要这个人帮我求情呢，爹，你要罚就罚！”说罢，就跪了下来，一副认错的样子，老爷恨恨地叫身边的小厮去拿家法，而男子却没有对老爷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耳畔说了句，“我从不为不值得人的求情，”等他反应过来后，男子以与老爷寒暄晚，告辞，潇洒地离开，就像那一天一样，没有一丝犹豫。

　　于是那天，他老老实实地受了父亲鞭打，不知是打了多少，只知道后来母亲来了，才得以获救。而对男人的恨意，更深了。

　　据小厮说，那男子是皇子，原是在边疆守着的，这次回京述职，几月后就离开。他听着，有些泄气，这样子岂不是无法报仇了？不过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轻言放弃，听了一个晚上男子的丰功伟绩，也有些困意了，决定明日到男子府上，顺便寻些麻烦，想着男子气急败坏的样子，他笑着去会周公了。

　　翌日，他果然一人离府，想去男子临时住所。路上，要穿过最繁华的街道，那里熟人太多，他才不愿让别人知道，就绕了较远的那条路。那条冷清的路上，只有零星的小贩吆喝声，其他，就只剩风裹着虚空，从巷口呼啸的声音了。

　　“额，那个，”身后传来一个懦弱的声音，一听这声他就来气，那人就不能正常些，见了自己总是这样小心，自己是老虎吗？他收拾好恨恨的表情，转过身，果然，就是那个人，那个书生样貌的男人，正不自觉地搓着手，一见他回了头，眼中突然有光亮一闪而过，他却不想去注意，只高昂着头，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听说你前几日受伤了，严不严重？”这话本就是他的禁区，却被男人再次提及。

　　“受了伤只问问就会好了？没事就不要干这些无用的事！”甩袖就想离开，“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近况。”那软软的声音，总是能惹起他最深的怒火，偏过身子，躲过男人伸过来的手，男人总是带着笑的脸有些僵硬，手也悬在空中，怎么都收不回去，他本就带着怒意出来的，这会子像是终于找到渠道似的，一股脑儿喷涌出来。

　　他把手抬起，像是要让男人去握住似的，但当男人快要抓到时，竟一个使劲，将男人推倒在地，男人水润的眼睛更湿了些，而身上薄薄的衣衫也沾满了泥土，不见原来的颜色，“你想知道我的近况是吧，现在知道了吧，我很好！”说完还恶毒地拍了拍手，那双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似的，很快就转移了视线，回到自己应有的高傲的表情，“告辞了。”那衣袖被风吹过，扬起一丝丝弧度，但终究飘远，怎么也看不到。

　　他绕了些路，终于来到男子暂住的地方，那是个普通的院落，没有华丽的朱门，也没有气派的石狮，如果不是知道，他还真是以为男子就是个简单的书生呢。

　　男子没有家室，所以独居也就只一个书童照顾。他进来时就觉着这个院子是太冷清了，不过，也十分真实，若是没有之前的事情，或许自己和男子还能成为朋友呢。这样想着，因为他也孤独得太久了，不过，男子是决不能被原谅的！

　　“呦，小世子来了？”男子客气地拱了拱手，因为两人虽不同辈，但是年龄相仿，男子也就没有做出老辈的姿态，两人像是友人般寒暄着，“小世子那日的伤好了吗？”明明是关心的话，他就是能听出些**来，“那还得多谢您了呢，”“呵呵，此话怎讲呢？”男子笑着，尽是让他说些难看的话，真是个恶劣的人!他心里撺掇，但是却不敢说出来。

　　午后，他被男子的轿夫抬着送回了家，也不是因为闹事，而是想要和男子比试拳脚，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能跟男子几年的实战相比呢，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哎呀，我的儿啊，你是怎么了？是谁那么狠心，把你打成这样？！”母亲的哭声让他更加烦躁，难道能说，是你儿子不争气，跟人家行家比武，谁都不怪吗？他只是不说话，可是他的沉默更让母亲着急了，忙召回还在议事的老爷，一开口就是个哭，他也不想听了，只蒙着头，睡觉。

　　他闷在锦被中，想着男子的事情，这个样子，真的是很难报仇呢。遗憾之余，突然想起男子的眼神，他不喜欢男子看他的眼神，很不喜欢，那像是看着什么可怜的小动物似的，而且是那种明知死路却不死心的那种活该的东西。或许他恨的不是那些事，而是男子的态度吧，他想着想着，就真的进入梦乡。梦里，男子笑着，是一种真实的不带讽刺的笑，是那么好看，让他不禁看痴了。

　　第二天，已近正午，他仍是缩在床上，不愿下去，小厮叫了多少遍都没有用。不一会，又来了一只手，抓住了锦被的一角，像是要掀开的样子，他吼起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本世子不起就是不起！”头还蒙在被中，就发现对方似乎不是小厮，那会是……小心地揭开一角，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来人真是让他傻了眼，那明明就是梦中的男子嘛！嘴角轻俏，但是没有嘲讽的味道，只是个简单的笑，“你还真是可爱呢！”男子把他的被子拉到下颚，点了点鼻子，像是在逗弄孩子似的，他也愣地没有做任何反抗，等男子离开后，才发现，“啊啊啊！！！”让男子见到自己这样的一面，真是丢死人了！

　　穿着好，他才听小厮道，“皇子过来探望世子您了呢，”他正洗漱着，忍不住喷了小厮一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小厮吓得也不敢躲，正好被喷了满脸，他看着小厮如此，也笑了起来，“你干嘛不躲啊。”小厮后退了两步，“小人不敢，”这句话以往听起来很正常，但今天怎么就那么别扭呢，他有些稀奇，但是，这事没有困扰他多久，因为他就要去见在等着他的男子了。

　　大厅里，男子正饮着茶水，那动作不轻缓又不做作，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好看极了。“哦？世子起来了？真是对不起，打扰了呢。”男子放下茶盅，“前几日，真是抱歉，我出手重了些，我今日带了些药草，虽然不是什么好药，但是效果却是极好的，刚让下人去熬了，应该快出来了吧。”等这一段话说完，他简直是心花怒放了呢。

　　两人又随意谈了些，他明显就感觉今日的男子比前几天顺眼得多，但是口上还是有些不饶人，“你不要以为你今天来道歉，我们的事就一笔勾销了！”他探上前去，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他马上缩回自己座位，只听，男子说道，“我们有什么事呢？还请小世子讲明些，我这远驻边疆的粗人可是不太懂的啊。”这话说的有些自谦，但是明显就是不想和他计较，他心中转了一圈，觉得就这样子也还不错，想着，就听到小厮的脚步声。

　　“世子，药煎好了，您趁热喝吧。”说完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闻起来就觉得苦，“这是什么？”“是皇子送来的药啊，说是对你的伤最好的呢。”小厮看到他为难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但是男子在这时开了口：

　　“这药是我们军中粗人喝的，虽说是药效好，但是对于世子这身娇体贵的应该也降不了呢，”说罢，就夺过药碗，塞给小厮，“去把这药倒了！”这句话甚是有气势，就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小厮愣愣地就把药端走，正准备寻个地方倒掉，突然听到自家世子喝了一句，“回来，谁说我不喝的！”过去劈手强过药，一口气喝了个干，一旁的男子笑着，像鼓励又像是得意。

　　之后的几天，男子几乎是准时地来到他的府上，说是关心，其实就是在看着他把药喝掉。他这样子想着，又觉着男子狠毒起来，真是，用这样的方法恶整自己，真是不可原谅啊！

　　“你还没玩够吗？”他当着男子的面，质问道。男子仍然是那张脸，“世子以为我是在玩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比较好玩？我可是对世子的品味不敢赞同。”说完，就唤了自己的小厮，踏出门去。就不能解释一下吗，就不能告诉我你没有玩我，就不能告诉我是喜欢我才每天都来的吗？！！他心中吼着，而门外的男子，怎么能听到他心中的话呢，他只能抚着那碗已经冰冷的汤药，饮尽，可再也没有人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了。

　　三个月过得很快，男子要离开的日子就要到了，可男子却从那日起就没有来过，他很恨男子，却又不得不说，他很想男子，真的，那种思念，像是在冥冥中有过这种感觉，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世子，今日，就是皇子回边疆的日子了，您不去送送吗？”他瞥了眼小厮，道“我去干甚？让他笑话我吗？”小厮不懂他的犹豫，又道：“我看皇子他人挺好啊，而且，那些日子，你们相处的很好啊，这个……”看到自家世子脸色都变青了，小厮也不敢再说下去，只能在一旁看着。

　　后来，那天，他到底还是去了。男子坐在高头大马上，那么高大，明明就是一副书生相，却能撑起那种重量的铠甲，让他不由欣羡起来。“呦，是世子啊！”还是那样的口气，还是那样嘴角轻俏的笑，这回竟没有让他产生什么其他的情感，突然，所有的东西都模糊起来，就只剩他和男子两人，男子朱唇开开合合的，他却怎么都听不到内容，“什么，你说什么？！”他想知道，想知道那男子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但是方才那可恶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马上就转了情景，没有了送行的队伍，没有男子那淡淡地笑意，只剩府中死一般的气息。

　　“世子，老师来了。”残忍地笑着，他将手中的东西收好，“老师，您来了。”男人才不到而立之年，就有些驼背了，不知道是背负了什么让那人变得那样憔悴。“世子，您，有什么事吗？”他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在男人的面前晃了晃。

　　“听说老师为了这东西已经身无长物了，是吧。”他这是明知故问，但是男人却没有办法去指责他，只能点点头，算是回答。

　　“那，若是现在我把这个再给你一次，你会怎么报答我呢？”男人不敢看着他的眼神，也幸好没有看着，因为他的眼中只剩下仇恨，火焰一般，已经无法熄灭。

　　“您看，这块玉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但是对老师您来说似乎还有些用，我们为什么不让物尽其用呢？”他这样说着，就像是自己演绎着一场剧，没有人是观众，都是剧内人。

　　他把手上的玉玦在男人眼前来回摇晃着，“老师，您想要吗？”男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很清楚，这些都是他自己授意的，就是因为这块玉玦，所以，让男人得到又会怎么样呢？他嗜血般将手中的锦带松开，就在男人面前，就这样，让男人用一切赎回来的玉玦，在他自己面前，只听得一声脆响，他从来都不知道玉破碎声会是这么好听，但是在男人听来，却是最痛苦的声音，那破裂的碎片，怎么也无法修好了吧，就像心中的伤口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是母亲满是泪痕的脸，“儿子，你终于醒了，”他有些疑惑，方才明明是在……他记不清了，方才他是在什么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看着儿子困惑的样子，解释道，“儿啊，你忘了，你在街上被个不张眼的家伙撞倒了，被送回来就一直昏迷不醒啊，你要吓死为娘啊！”母亲又开始用尽全力地将他搂紧了，突然一个东西硌到他，将手拿出来，原来胸前放着一枚铜镜，“这是法师说的，你这是魂丢了，让我们把镜子放在你胸口处保住剩下的魂儿。”
　　说到当时的情景，母亲又开始哭起来，他有些腻烦了，却似乎猛地想起了男子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就是镜子里的你，如果没有你的情绪，我是不会有变化的。所以，我一直都是你，明白吗？”

　　他着急地拿出那面镜子，对着自己，里面的确是映出一个俊雅如玉的男子形象，和梦中的男子一样，那迷人的，不掺其他的笑。

　　那是一个梦吗？他身体复原以后，常常这样想着，可是想得最多的不是男子，而是那个可怜的懦弱的男人，似乎是被自己欺负得厉害的男人，究竟是为什么要忍耐自己的无耻呢，后来他知道了，那男人就是撞自己的人啊，不过，在梦里已经欺负够本了，也就没有为难男人，后来也遇到过那男人，只不过引起他注意的不是男人的本身，而是他身上带着的那块玉，有着碎裂纹路的玉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