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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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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净胡须,整好西装,喷上发胶。我再次打量镜中的自己。眼角,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果然是皱纹。我忍不住展开笑容。外面阳光明媚。
伸出右手,十二点整。踏进多瑙河餐厅,子媛还没到。
认识子媛六年了。今年我二十七岁,相识那年我两千零二十一岁。
咚,咚,咚。
我躺在柔软的草堆上,怀疑自己的耳朵,翻了个身。
咚,咚,咚。
静夜里听来如此真实,悦耳。
拉开门,屋内的烛焰一跳一跳。来客是位少女。
“打扰了,我路过这里,可以借宿一晚么?”薄唇轻启。
“进来吧。”我微笑着颔首。今早才数过银杏树上的“正”字,不多不少四百个,在这里已整整两千年。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
“你坐。”话刚出口,脸自红了。环顾四周,除了那堆干草,哪有可坐的地方?
少女笑了,微一低头,便走过去坐下。空气里飘过淡淡的白梅香,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我暗笑自己,啐,两千多岁的人,还动绮念!
“我叫黑翼。”我侧过身去,指了指背后。我好象还有其他的名字,不过,太久远了,我早已忘怀。
“我叫子媛·吉拉桑。”
什么?吉拉桑?在这个时间送上门来,哈哈哈哈!此乃天意。我暗自高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道弧线。
“我知道你是谁。”少女接着说道,语音里带着笑意。
是了,她是吉拉桑的后人,怎会不知我是谁?一道冷电穿过背脊,嘴角弧线变得狰狞。那她又为何而来?
“你是扬羽,对不对?”少女抬头看着我,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和崇敬。
我冷冷地盯着她,不置可否。她疯了么?
扬羽,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里烟般浮起,聚合成一片青云,浮出水面。
那时候,我的名字是扬羽,扬羽·莫祁。十八岁已是战功赫赫的西方将军,驻守着西方冰原。我还有个美丽的情人,想起她,心里就暖洋洋甜蜜蜜的,冬妮·吉尔桑,她是冰域最灿烂的花朵,她经过的地方,雪莲也要羞涩地低头。
我们幸福的生活,直至——直至那天,一道晴空霹雳击中了我们。天帝颁旨,纳冬妮为妃。
我发疯般在冰原上狂奔,嘶叫,怒火冲天,可是天帝的旨意谁能违抗?
我大笑着打开了冰域的结界,眼泪却化做冰珠叮当落下。
火神的叛军长驱直入,血流成河。三年后帝都终于被攻陷。
后殿,雕梁画栋上沾满了深红色粘稠的液体。宫女,后妃,无分贵贱地躺在一起,我一深一浅的踩过他们的尸体。
毫不犹豫,手里的刀直直送了出去,呲,我听见心脏破裂的声音,恶魔们贪婪地舔着嘴唇,露出腥红的舌。高高在上的老人,慢慢倒了下去,开始僵硬,黄色的袍上绽开了一朵血红的花。
转头。我看见了一个人,三年来朝思夜想的容颜。她眼里却没有重逢的喜悦,带着惊恐,紧紧地抓住身边的孩子。
孽种!我杀红了眼。手已伸了出去。
“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冰原志》都是真的!”当!绷紧的弦断了。面前是少女天真的笑厣。
我回过神来,嘴一撇“《冰原志》?”
“你看你看,我还随身带着呢!”少女从怀里拿出一本书,书上还带着她暖暖的体温。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汗水从额头渗出,落在书上。最后一页上,“十四世天帝语冬著”似八根细绳直勒进我心里去。
呵!多讽刺。我竟成了救国救民的英雄。为了战胜火神情愿背负魔鬼的诅咒获得强大的力量,之后,又不愿连累族人,隐居莲之森。
多么高尚,这是语冬笔下的我!
哈哈哈哈!我突然狂笑着把书丢向天空。
少女已经睡着了,脸上的笑容纯洁得让我嫉妒。来路上她经历了什么样的坎坷?我看着她破碎的裙脚,又一次陷入沉思。
难道是我记错了?两千年来一次一次的回忆都是我自己编织的故事。
一把沾满血腥的剑指向那个孩子。我杀性已起——斩草除根,却没有注意到冬妮脸上决绝又温柔的神情。
她拣起一把匕首。这是她的孩子啊,血肉相连,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母亲总是站在孩子这一边的。
“哇!妈妈!”孩子哭叫着。血溅到了我的身上。孩子的左臂被划开了深深一道。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冬妮,她究竟要做什么?
她一把搂住孩子,左手划了个十字,口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泪水滑过她天鹅般的颈项。
我似被雷电劈中,浑身一震。身体起了奇异的变化。我惊讶地摸着自己背后,翅膀,没错,是翅膀,黑色的羽毛,心念一动,人已飞在半空。
惘生血咒!但凡中了惘生血咒的人,永世不死,保持着中咒那刻的面貌。我头顶轰地一声,只有用对方亲子的血才能下咒。这是我的儿子!
看着蜂拥而至的火神兵,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要杀的是我的儿子!
不不不!决不!
又一次倒戈。凭着应咒而生的力量,我战胜了火神军。
年仅三岁的新帝登位,十四世天帝年号语冬。我的儿子。
而我则远离帝都,在莲之森度那无尽的岁月。
古来多少帝王盼着长生不死,长生不死真的那么好么?我苦笑着摇头。有些事情总要经历了才明白。
是血的味道!我从梦中惊醒。
清晨的阳光射进屋来,微弱的,温柔的。少女面色苍白,掌心一道凌厉的伤口,血一滴一滴落在碗里。碗中央一粒金色的银杏子。
“快喝。不然血就凝了。”少女见我醒来,微弱地说了一句,便晕了过去。
“嘿!想什么呢?”一只手在我眼前晃动,手心里依稀可见白色的伤痕。
“你来拉!”我瞄了一眼手表,一本正经地说,“迟到三十分钟。”
“我今天陪子婷去选婚纱了,她左挑挑右挑挑,怎么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迟了。别生气,别生气,这顿我请客,当作赔罪好了。”
“你要想赔罪,不如……”我说了一半有意顿住了。
“不如怎样?”
“不如嫁给我吧。”我拿出戒指,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我给了个眼色,小提琴手识相地拉起了曲子。
接着?王子和公主当然过着幸福的生活。忘了说了,我现在是IAM的首席执行官,二十七岁,不过钻石王老五的风光不再,已是老婆的丈夫了。
我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想,语冬真得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了么?冬妮为什么要把我说成英雄?我的事情冬妮告诉语冬了么?
哎,不想了,不想了,女人的心思哪里捉摸得透,这不,子媛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开心了,我还是去哄哄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