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前缘 上一篇后续 ...
-
1
大约是因为我的一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记住或是忘记的事,路经奈何桥的时候,孟婆连看都懒得看我,更别说赏上一碗孟婆汤了。
转世之后,我从青龙帮的小杂鱼荣升为武林盟主门下的小杂鱼,说到底,还是一条小杂鱼。
混到二十来岁,我还没发现有前世的记忆哪里好,充其量就是知道自己和别人是谁的转世吧。
我跟前世那位山洞“知音”还挺有缘。
昨天师兄说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魔教中人,被人追杀,身中剧毒,快死了。
“我带着你躲进一个山洞,你问我死前最想见的人是谁,我就开始笑……”
我问:“为什么笑?”
师兄说:“笑你白痴。”
我说:“其实我不笨,挺厉害的。”
师兄说:“你哪里厉害了?”
我说:“我会装死。”
师兄的神色变了变。
我问:“师兄,那个你最想见的人,是谁呀?”
其实我还是有些好奇的,因为上辈子就没问出个名堂来。
师兄笑而不语。
哎,不说也罢。
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2
我的师父如今五十多了。
第一次见他,好像还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时光如梭,一转眼就三十年过去,黑发变成白发,人也老了,性子倒是一直没变,喜欢用下三滥的手段,比如说毒。
前些年师叔死了,师父无心理事,把盟主之位让给了师兄。
师兄比我大八岁,我十岁入的门,当时他已经成年了。大约因为是有代沟,小的时候师兄不怎么愿意理我,倒是这几年我长大了,偶尔说上几句。
这天我正在屋檐下打盹儿,被外头一阵骚乱吵醒了,随便揪了个同门一问,原来是唐门余孽又开始闹事了。
说到唐门余孽,就不得不说当年血洗魔教一事。
据传说,当年魔教不过是个背黑锅的罢了,青龙帮帮主之死的幕后黑手其实是唐门。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如今唐门还没有死的弟子,都被叫做“余孽”。至于冤大头魔教那些没死的教众,我们还是叫他们余孽,因为说习惯了,不好改口,于是后辈们就真的以为他们是余孽,如今正派和魔教见了面,还是要打,还是要死人。
哎……
我寻思着没事儿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我这种小杂鱼,大事做不了主,充其量就是给人当当肉盾罢了。
至于江湖动向,还是让我那个盟主师兄掌控吧。
这一次的事闹得挺大,惊动了少林武当的长老。
下午师兄和二位长老议事,在场的同门兄弟回来后跟我们说:“师兄说了,一定要严惩唐门余孽。”
我说:“这世道背黑锅的那么多,搞不好唐门又是个冤大头。”
那同门兄弟说:“这回千真万确,唐门余孽都自报名头了。”
我叹了口气,看来又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了。
3
夜里师兄提着一壶酒来找我。
我说:“师兄呀,陪你喝完这杯酒,我就要走。”
师兄喝的三分醉,闻言一愣:“去哪儿?”
我说:“回老家祭祖。”
师兄冷笑:“你哪儿来的祖坟?”
我是个孤儿,是盟主收留的,没父没母,我没想到师兄竟然知道。
我只好说实话:“其实我就是想出去走走,随便去哪儿都行。”
师兄说:“不如我跟你一起走。”
我想师兄大概是醉了。
“师兄你别开玩笑了,你又不像我,你还有正事要做。”
师兄说:“那种事,不做也罢。”
我有不详的预感:“师兄,你要做什么事?”
他又仰头喝了几口酒,答非所问:“前些天我又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在酒楼里喝酒,你说你很苦闷,因为你师叔要用阴招对付魔教……我也……不想用阴招,可我……”
师兄说到这儿,哽了一下。
“身不由己。”
我想不通了:“师兄,你是盟主,不是你说了算吗。”
师兄苦笑摇头:“武当少林的长老一看就不好对付,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我不由得觉得师兄很苦,上一辈子被正道所杀,这辈子又要为杀自己的人效劳。
4
过了几日,师兄“出征”,自然没有带上我,我正好落得清闲,于是去了趟青龙帮,还顺道在乌容山附近玩了一圈。
回来以后,师兄那边的事儿也办妥了,据说这一次唐门是彻底覆灭了,不过武当少林和其他门派损失惨重。唐门的人善用毒,很多人是被毒死的。
这晚师兄心情不错,又拿了一壶酒来找我。
我们多日未见,师兄扬着嘴微笑,第一句话就是:“师弟,外面好玩吗?”
我说:“还行吧。”
“听说你去了乌容山。”
我说:“是呀。”
师兄说:“那是魔教故地,不知你知不知道?”
我点头。
师兄说:“其实我想跟你一起去,只是我一去会误事。”
我说:“正事要紧。”
师兄凑到我耳旁,神秘兮兮地说:“师弟,我前世是魔教的人,你信不信?”
我说:“我信,因为我知道。”
师兄略微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早就知道了。”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
我说:“本来是要忘了的,孟婆没给我孟婆汤。”
师兄说:“幸好没有给。”
5
几年以后,师父病重,没几日就去了。
江湖越来越不太平。
师兄说,他这个做盟主的说话已经没有影响力了。
我说,那就干脆不干了,陪我游山玩水去。
师兄一边处理公务,一面说,现在玩,以后就没心情玩了,再等一等。
师兄把大门派的高手都请来了。
那天我睡了个懒觉,醒来他们就打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起内讧,不过这都不重要,还是保命要紧。
我躺在地上装死,没多久就听一个声音说:“林大盟主,你若再不交出秘籍,我们只好动手了!”
刀剑相逢,大战了几百回合,我师兄大叫一声,倒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只听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呸,死有余辜!”
我小声叫:“师兄……”
师兄冲我眨眨眼。
我有些恍然,没再动,听人们厮杀。
这之后又过了几年,我问师兄要不要陪我出去玩。
师兄还在埋头处理公务:“再等一等。”
我望着师兄鬓边的白发说:“你越等越等不到。”
迷恋权术的人皆是如此,总是太过沉得住气,总是不断的错过。
师兄说:“师弟,我不甘心。”
我问:“不甘心什么?”
师兄说:“上辈子,我不甘心。”
我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6
等我也有白头发的时候,我又去了乌容山。
临走前我给师兄留了一封信。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回去了。
但我没想到师兄会来找我。
师兄看到山洞里墓碑上那两个字,顿时笑了。
我问:“师兄,你笑什么?”
师兄说:“笑你白痴。”
我说:“你才是白痴。”
师兄说:“你长进了,知道跟我顶嘴了。”
我苦笑。
师兄问我:“为什么不等我了?”
我说:“其实等不等都无所谓,人就一辈子的事儿,回头喝上一碗孟婆汤,还是要忘。”
师兄眉头微皱:“你不能忘了我,我都没有忘记你。”
我还是苦笑。
“师弟……”师兄忽然搂住了我,头枕在我的肩膀,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感觉很痒。
我不安起来。
“师兄!”
……
“师兄?”
……
“师兄……”
……
师兄轻叹一声:“师弟,前些日子我想起来了,你上辈子姓黑。”
我不记得我跟他自爆过姓名,于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金陵城,酒楼上。”
我十分茫然:“金陵城……酒楼上……”
“你不记得了,你这记性,能记得我就不错了……”
后来我偶尔想起前世的一些事,就会不告而别。
再后来有一天,师兄从背后搂住我,慢慢的将铁锁拷在我的手腕上,有些自暴自弃地在我耳旁说:“为什么我会记得你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一直记得……”
我盯着那锁。
不禁觉得师兄做过头了。
我又不会跑。
我这小杂鱼,能跑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