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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哥路易斯的怒火 ...


  •   “路易斯……”
      苏菲低下头,心虚地不敢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过来。”
      “路易斯你能不能稍稍等一下?我——”
      “别让我说第二遍。”
      “可是——”
      “再多说一个字,苏菲,你就永远也别认我这个大哥。”

      苏菲咬住嘴唇,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跟在路易斯身后。
      走廊里没有窗户,因为是白天,桌子上也并未点起蜡烛,显得愈发昏暗。路易斯率先踏上楼梯,他个子很高,走在后面的苏菲只看得到他笔挺的长裤,裤脚上溅满了大大小小的泥点。路易斯一向都是极爱干净的——苏菲想,如果在平时,他决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一点不整洁的地方,更何况,是又潮湿又脏污。

      路易斯推开房间的门,坐到木桌旁的椅子上,盯着苏菲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苏菲,现在在外面,马佩尔又病着,我暂时不跟你计较。不过你最好仔细想一想,等回到帕森霍芬,该怎么给父亲和我一个解释。”
      “路易斯,马佩尔他——”
      “男爵夫人已经告诉过我他的情况。我派人给父亲发了电报,顺利的话,菲舍尔医生中午就能赶过来。”路易斯叹了口气,看着这个一向被全家人疼爱的小妹妹,终究有些不忍,“苏菲,你先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下吧。男爵夫人说,你也一个晚上没有睡觉。”

      苏菲摇了摇头:“我守着马佩尔。”
      “苏菲——”
      “路易斯,你不用劝我。”苏菲抬起头,才发现大哥的眼睛里都是通红的血丝,“那些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自己除了祷告,帮不上什么忙。只是现在我即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还不如看着马佩尔,至少……也能安心一点。”
      “……好吧。”路易斯说,“我在这儿陪你们。”

      天色已经完全亮起,房间里洒满了明亮的阳光。繁茂的小叶常春藤爬满了整面围墙,被雨水洗刷后鲜绿的叶子闪闪发光,在窗口随着微风摇曳。

      苏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马佩尔默默出神。他的脸隐藏在床头柜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柔和。苏菲想,不知道那个时候,马佩尔是不是也怀了同样的心情,这样等着她醒来呢……
      这样想着,苏菲回过神来,却发现床上的男孩已经睁开了眼睛。纤长的睫毛下,湖蓝色的眼睛里一片迷惘之色。

      “马佩尔?”
      苏菲唤了一声,男孩子却并未回答。
      她忽然想起,据说小孩子发烧时如果温度过高,大脑可能会受到损害——她蹙起眉峰,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你……还记不记得我?”

      男孩忽然笑了。
      “苏菲,”他说,嗓音有点沙哑,还带着几分虚弱,“你怎么忘了,那个时候,我也问过你同样的话。”

      苏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松身体靠回椅子的靠背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

      中午时分,菲舍尔医生果然赶了过来。他现年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一头灰白的卷发,就连嘴唇上方的小胡子也是灰白色的。早在二十多年前他便开始为马克斯公爵服务,见证了这个家里每一个孩子的出生和成长。据说他年轻的时候颇为严肃,然而在苏菲的印象中,他自始至终都是笑咪咪和蔼可亲的模样。

      菲舍尔医生为马佩尔做了检查,说他是由于受凉导致的伤风,退烧之后便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小心照料,多做休息就好。因为马佩尔年纪太小,所以并没有吃药,只是继续用洋甘菊煮了茶喝,饮食也尽力清淡一些。一行人又在巴特艾布灵多留了一天,等到马佩尔的情况稳定下来,才乘坐马车返回帕森霍芬。

      “好了,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男爵夫人,你也去忙吧。”
      路易斯屏退了所有的仆从,男爵夫人离开之前,留给苏菲一个担心的眼神。苏菲跟在大哥身后走上楼梯,路易斯高大的身躯遮挡住阳光,让她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你记不记得在慕尼黑,是怎么向我保证的?!”路易斯关上房门,终于开始冲着苏菲发火。
      小公主站在路易斯对面,低了头一言不发。

      “苏菲,我原来以为你只是调皮了点任性了点,想不到连离家出走都会了!你以为带着男爵夫人和卢卡斯少校,我就不会发现了吗?!你以为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我不会发电报问问父亲你有没有平安到家吗?!你以为父亲看起来不像母亲那样严格,就不会为你们担心吗?!”
      “路易斯……对不起,我错了。可是我让玛丽——”
      “苏菲,你还好意思提!你以为让玛丽留给我那么一封信,我就可以放心地任你们去伊舍尔?!还是,你想要玛丽帮你们撒谎?第八条戒律是什么?!”
      “……不做假证。”

      路易斯皱了皱眉:“苏菲,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伊舍尔?”
      “我不想对你撒谎,路易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解释。”

      苏菲咬住嘴唇,双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揪住裙角。为什么一定要去伊舍尔?去看茜茜?去看弗兰茨皇帝?去看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苏菲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实的历史,是罗密和卡尔演绎的童话,又或是自己的一场梦。如果这只是一场梦,为什么……她会对巴比和妈咪,对哥哥姐姐,对马佩尔有种天然的亲近?为什么……当她接触印象中只懂得几个单词的巴伐利亚方言,却像是埋在心底的母语一般熟悉?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她本就是那个叫做苏菲•夏洛特的小公主,为什么……那个昵称叫做“茜茜”的女孩子,拥有和罗密施奈德一样美丽的眼睛和笑容?

      “我们家的女孩子,任性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苏菲,你究竟有没有为家里的其他人考虑过?!不说我到处找你……”
      苏菲吸了吸鼻子,努力使泪水不流出来。她看得到大哥眼睛里通红的血丝和眼睛下浓重的阴翳,也想象得出他是怎样冒着暴风雨,从慕尼黑到巴特艾布灵找了整整一夜……
      “戈克,玛丽和马蒂尔德也因为担心你们,一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你们都这么小,又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万一遇到什么不测该怎么办!就连玛丽晚上做梦,都梦见你们没有回来,或者是只回来了一个人!更不用提父亲那样一向讨厌贵族和宫廷的人,为了你们甚至去求马克西米利安表哥动用秘密警察!自从你上次……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那么焦急的模样!”

      “路易斯……”苏菲的眼泪终于淌下来,她找不到身上带着的手帕,索性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来不及擦去的泪水顺着脸颊淌到嘴里,又苦又咸。她心里全是自责和悔恨,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举动,竟会给全家人带来如此大的伤害。
      “苏菲,”路易斯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心疼。他把妹妹拉到身边,掏出自己的手帕小心地替她擦眼泪,“别哭了。别用手揉眼睛——那不干净,眼睛会疼。我或许太严厉了点,可是你这次做出的事情,实在是……唉!”
      苏菲乖乖地站着,抽抽噎噎地问:“那妈咪……她还不知道吧?”
      路易斯摇了摇头:“我和父亲都没有告诉她。如果她知道了——说不定会急得从伊舍尔赶回来!苏菲,你不是跟马佩尔最要好的吗?怎么这次连他都不顾!这么危险的事情还带着他,如果——”

      提到马佩尔,苏菲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往外涌。这次出行她最对不起的,无疑是这个小弟弟。她曾经天真地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如预想一般顺利;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好他;以为无论做什么事情,他们都是应当在一起的——然而当马佩尔发着高烧,安静地躺在床上她却束手无策的时候,苏菲第一次觉得挫败,第一次觉得,她或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路易斯……”苏菲吸了吸鼻子,“你知道的,我即使不顾自己,也绝不会不顾马佩尔。如果上帝真的要在我们两个中间带走一个人,我宁愿——”

      “苏菲!”
      马佩尔猛然间推开门,打断她尚未出口的话。顿了顿,才站到苏菲身旁,拉住大哥的衣袖:“路易斯,你不要怪苏菲,是我自己要跟着她去伊舍尔的。”

      苏菲沉默着,扭头看向马佩尔。模糊的视线中,这个男孩个头明明还及不上她高,因为生病下巴又尖了几分,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
      她想起他说“我从来不会拒绝你”的神情,想起他说“我自然是要跟苏菲一起”的神情,想起他明明冻得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的神情;还有最初的最初,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趴在她床头的男孩对她笑得灿烂,一声一声地唤着“苏菲”……
      苏菲抿紧了唇,拉住马佩尔的手。她想,这一辈子,她都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马佩尔——即使是她自己。

      小孩子虽然抵抗力差,可毕竟充满了活力,晚饭的时候马佩尔已经像平常一样精神百倍,丝毫看不出大病初愈的样子。倒是苏菲因为犯了错,又被大哥狠狠训诫了一番,颇为无精打采。
      饭后,管家托马斯收拾了餐桌,用银质的餐盘端上饮料。马克斯公爵和路易斯照例是啤酒,其他年幼的孩子们则是热腾腾的红茶,红茶里放了茉莉花的花瓣,有种特殊的清淡香气。

      “苏菲,”马克斯公爵喝了一口啤酒,宣布对她的惩罚,“从现在开始,你两个星期内不准出门——直到八月底。”
      “……是,我知道了,巴比。”
      苏菲垂下脑袋,乖乖地答应着。比起自己犯的错误来说,这样的惩罚算得上轻——如果是在普通的家庭,恐怕做父亲的早就从腰间抽出皮带教训她了——不过对于苏菲来说,她倒是宁愿父亲打她一顿,也比关禁闭要好。

      “公爵殿下,”托马斯推开餐厅的门,去而复返,“约翰•贝茨马克尔先生来了。”
      “这个时候?”马克斯公爵沉吟片刻,显然是对客人在晚上的造访有几分不解。不过他也不以为意,点点头说,“请他进来。”

      “晚上好,马克斯。”贝茨马克尔先生走进餐厅,与公爵殿下握了握手。
      马克斯公爵不拘礼节也不计较身份的生活习惯为他赢得了众多平民的好感,也大大拉近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帕森霍芬——整个巴伐利亚,甚至奥地利、萨克森和普鲁士,凡是和公爵殿下相熟的人,都会叫他的名字“马克斯”,笑着冲他招呼。

      “晚上好。”马克斯公爵放下啤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有什么事情?”
      “是公爵夫人的电报。”
      “卢多维卡?”马克斯公爵挑了挑眉,接过电报,“唔,我们的女儿成了奥地利的皇后……这事儿我早料到了。维卡一直神神秘秘的,我就猜到——什么,不是内奈,是茜茜?!”

      “茜茜?!”坐在马克斯公爵身旁的戈克叫了起来。
      “茜茜……茜茜成了奥地利的皇后?!哦天哪,这简直难以置信!”玛丽瞪大了眼睛,一手捂住嘴唇,一手使劲儿晃了晃身边的妹妹,“马蒂尔德,你听到了没有,茜茜她成了奥地利的皇后!”

      “约翰,你帮我把这电报再看一遍,上面写的真的是茜茜?”
      “是的,马克斯,”贝茨马克尔先生拿过电报匆匆浏览了一遍,“这上面说的是茜茜公主没错。”
      “哦,我的茜茜……”马克斯公爵叹了口气,听不出是为女儿开心,还是为女儿担心。

      路易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所有的弟弟妹妹中,他和海伦妮公主最为亲近,这个时候不禁开始忧虑:虽然苏菲姨妈从未明确地表示过要娶海伦妮公主作为媳妇,然而这件事在贵族的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落选新娘的内奈,无疑会是很长时间内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单单那些恶意的调侃和嘲笑对她而言就够残忍了,更何况“抢走”弗兰茨的,是她最爱的妹妹茜茜……

      只有年幼的玛丽和马蒂尔德沉醉在单纯的快乐中,在她们眼里,这简直就像童话一样完美——英俊富有的皇帝和美丽活泼的公主一见钟情,而这个公主,是她们亲爱的姐姐茜茜!

      苏菲端起茶杯,把自己的表情藏在红茶氤氲的雾气中。
      果然如此——她默默地想,皇帝陛下在伊舍尔一见钟情的,不是美丽高雅的内奈,而是楚楚动人的茜茜。

  •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提到的“马克西米利安表哥”是巴伐利亚国王马克西米利安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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