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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离 ...

  •   二丫要去澳大利亚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苏北很是惊诧。相熟的朋友都知道二丫的母亲对澳大利亚的阳光心存执念,早早地打算举家迁居,如今却是终于等到了。
      只是现在这个消息背后不仅意味着名目繁多的聚会与欢送与告别,同时还意味着他们的课题必须尽快结束,以便二丫可以得到一篇论文。
      于是在连续挑灯夜战三个通宵之后,二丫和苏北的眼袋都肥了一圈。他们两个连同明显睡眠不良的秦海文,终于出现在了清晨的学三食堂中。
      “白二丫你的庆功宴呢!!!小爷我都快累死了。”
      秦海文一个眼刀扫向他颇引以为傲的学生。“还不都是你拖累进度闹的。”
      苏北一脸无辜地看向二丫:“是么?”
      二丫立刻备上了两斤谄媚,压得脸上直起摺:“您辛苦,我给您捏肩。”
      秦教授这回连眼刀都懒得飞了——这俩看着实在是哪儿哪儿都不像自己学生,太缺心眼儿了。

      至于陆遥。他结束了实验室的庞大工程之后,又帮着整理了许多天资料。反正宿舍就在隔壁,晚上敲敲墙全是实验数据。
      柳迟对此深有不满,并且曾强烈建议陆遥直接搬到隔壁去。只是这话被苏北一个白眼憋了回去,从此永无出头之日。

      那天下午苏北悠悠闲闲地在论坛上转悠,甚至披着马甲写了两个剧评。论坛风平浪静春和景明,贴吧也是一派和谐其乐融融,苏北道是这会子不是发剧的高峰期,一时冷冷场也是正常情况,可是总要荒霍这一个下午,便关了论坛转战微博。
      苏北两个微博,一个发剧转帖广泛互粉,另一个常去的却是私人专用,知道的大多是日常的好友。他算不上把网络与现实一分为二毫不牵扯的人,只是网络上一切毕竟看不真切,隔了千山万水的情绪跋涉过来,也不过就是弹指之间。
      然而他看到柳迟那条私信的时候,觉得这感情从隔壁来得果然新鲜辛辣。
      “颜杉查出胃癌了,有空大家聚一下吧。”
      颜杉是苏北挺熟的一个CV,群里都叫小颜的。姑娘家,声音光泽度好得很,角色感情都带入得很快。有时候在SK拉桌PIA戏,编剧就直接请她带着过台词了。
      苏北跟她合作过几次,还是同城的CV,口碑也不错。只遇上一次交音前忽然失踪的,后来知道是被她导师征去干了三天苦力,颜杉为此还特意写了封邮件书面道歉。
      那时苏北差点惊到,拖音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就那么回事儿。策划们也不过跟后期吐吐苦水,实在犯不着如此正式。
      后来见过一面,方知道颜杉才是货真价实的高材生,还天真烂漫善良单纯的,为了锻炼下语音语调才进圈,让他撞见实属偶然。后来渐渐地熟起来,苏北对这孩子的好感度更是直线上升。如果不是自身条件限制,他估计就先下手为强了。
      然而哪里看着都是乖孩子好搭档的小颜,却忽然被查出胃癌中期了。
      苏北当机立断地去戳柳迟。
      「小颜那是什么情况?」
      苏北本来满腔的不解与焦急,亟待柳迟出面公布真相,可是在线等了许久,也不见柳迟回复,只好任热血东流,回过头去找七爷。
      七爷的ID本来是点七,是挺有名的一个CV。七爷本来是群里姑娘们咋呼着喊起来的,他的声线也确实不是爷的声线。只是也不知哪天美工一时兴起,把平日里称呼的七爷大咧咧往海报上一摆,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当了爷。七爷常年接着BG的剧,跟小颜合作的次数自然扶摇直上。不过网配圈里传绯闻的还是男生和男生多一点(……)于是七爷与小颜安全地保持着合作伙伴的关系,此距离至今保养良好,不曾挤出皱纹。
      不过七爷那边,也只是知道小颜要出国治病,走之前找了几个好朋友聚一聚,道是这次情况凶险,也不知能不能挺得过去。
      苏北对于病啊什么的向来没有概念。他的专业知识仅限于让他明白每种化学物质的医药用途,却不能精准地提示他每种药物代表的意义。故而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他着实有点震惊。
      先前只知道癌症是会死人的,不过活下来的也确实不少啊。小颜那种好人,应该可以的吧——虽然心里默默地上演着无知者无畏的戏码,苏北抬起头,却觉得有点难受。
      怎么这么快呢。

      庆功宴在苏大爷的死鱼眼下好歹订上了桌。二丫和苏北两个人端着青岛啤酒的瓶子,当香槟似的喷了一瓶。
      秦海文坐在上首,饶有兴致地看着俩疯子胡闹,觉得比四娘教子还有趣些。手上不忘叫来服务员添了两个菜,蒜蓉油麦菜和虾仁腰果。服务员临走的时候秦教授忽然想起来什么:“有瓜子儿没有?”
      见服务员小姑娘涨红了脸,秦教授只好退而求其次:“爆米花也行。”
      服务员小姑娘连个整句子都要说不出来了:“先生,我们这儿……”
      秦海文万念俱灰地作出了最大的让步:“那,来碟花生米吧。”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噌地一下就没影儿了,仿佛拿不出花生米,秦海文为了助兴就要把她剥了改看皮影戏。
      秦海文摇摇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保守的小姑娘呢。
      又看看眼前扭打作一团不知道在进行摔跤还是相扑抑或跨栏运动的白二丫与苏北同学,秦海文深感无力地叹了口气——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好公民,这俩孩子怎么就不能腼腆点呢。
      不过。大概在自己退休之前,是看不到他们毕业了。大学里过得不知老之将至,却还是敌不过朗月清风斗转星移。
      想到这里,他举起酒杯,对着沙发上打累了的两个小鬼轻轻地说:“孩子们,再见啦。”
      这句话模棱两可地传到苏北耳朵里,他的脑子被二两白干儿伙同三瓶青岛占领,此刻听着秦海文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猛地清醒了不少:“秦教授,你,你说,说什么呢……”
      秦海文的感慨忽的被人看破,瞬间有些尴尬。他清清嗓子:“咳咳,没什么。只是带完你们这届研究生,我就该退休了。”
      苏北这下是彻底清醒了:“这不是还不到年龄吗?”
      “这阵子身体不好,提前歇两年也不错。”
      苏北忽然间就说不出话来了。
      一旁白二丫喝得人事不省地瘫在地毯上,手里还晃悠着空瓶子。一边碎碎地念叨着:“没事儿,咱来,来日…方长…咱,咱澳洲,再聚!二十年后,还,还是…”
      苏北从地上捞过半瓶啤酒,咕咚咕咚地烧灼自己的嗓子去了。倒是秦海文挥挥手,叫服务生开了一瓶白的。莫名地,他有点理解苏北此刻想喝点什么的心情。
      刺激。他们需要一种鲜明而尖锐的刺激。
      来提醒自己这一刻的真实与虚假。
      仿佛时光静止。仿佛一触即破。

      苏北与秦海文就这么遥遥相对着喝酒,你来我往,有说有笑。却是上不搭边儿下不着调儿。
      秦海文笑着数他教过的学生。留学回来的,没回来的;转了专业的,去做研究的;有人出了书,有人下了海;有人过节还打电话拜个年。还记得第一次给学生们上课的时候紧张,连相对原子质量都能忘。教了四十几年的书了,从初中教到大学,从毕业班带到博士生,再也没遇上过这么囧的事儿了。
      讲着讲着,就红了眼眶。
      苏北闷声听着,秦海文讲到兴头上,他就接个嗯字。半瓶啤的两三口就咽了下去,接着去抢秦海文的酒喝。
      秦海文做老师四十多年,师德是骨血里下意识的惯性。他还记得苏北的胃不好,死死地搂着白酒瓶子不让苏北倒。苏北另一只手又抓了瓶啤酒打开。他酒量不好,啤酒一瓶白酒两口就能醉成村头的刘二傻。秦海文自然要制止这种自残行为,可他刚松了一只手去够苏北手上的啤酒,这边就被人钻了空子,一把夺走了白酒瓶子。
      一塌糊涂。
      陆遥计算着时间,估计庆功庆得差不多尽兴了,才翩然出现在包厢门口。然而他第一眼所见的印象便是如此。
      秦海文与苏北像抢亲一样争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子,旁边零零散散地摊着二十几个啤酒瓶,还摊着一个人形的不明物体。至于桌上的菜,只动了三分之一都不到。
      秦海文与白二丫都十分方便解决,两个聪明人提前在自己的钱包里放上了家庭住址,估计是预防老年痴呆用的——其实白二丫的住址是苏北为了诬陷他找不着北而特意扔进去的,不过陆遥得知真相还是后话。
      但是苏北——陆遥看着在车后座上蜷成一团睡得绿色天然无公害的苏小炸毛,想,这孩子身上怎么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呢。
      不过要是就这么送回学生宿舍,估计明天早上就能看见处分单子迎风飘扬了。作为秦海文的学生,陆遥还不敢拿师弟冒险。
      于是看着仪表盘上接近凌晨两点的数字,陆遥打了个哈欠,决定把这个麻烦丢在自己家。
      不就是睡一晚上么,又不差一张床。
      只是心中充满了雄心壮志的陆遥气宇轩昂地把苏北抱上楼的时候,确实是没有料想到他会醒的。
      苏北睡着的时候很安静。
      平日里张牙舞爪炸起来的毛都软倒下去,苏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伤了后腿的小狐狸。
      他的睫毛密而长,然而这会儿睡得不好,自然不安地颤动起来。陆遥看着看着竟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心疼了——这么个抖法,得刮多少场飓风出去呀。
      脸颊由于酒精的作用烧着红色,倒是整张脸上唯一带着点人气的颜色——脸色太苍白了,陆遥出于一个医科生舍友的基本素质作出了判断,不是贫血就是胃病,饿出来的。
      至于鼻梁,便显得有些单薄,台灯暖黄色的光线打在上面,也剪出一片阴影。
      他的嘴唇也很薄,据说这是薄情的面相。陆遥笑笑,这张嘴简直是刀子一样削铁如泥,不,拿去削玻璃也绰绰有余。
      接着苏北的刀子嘴张了张:“水。”
      陆遥赶忙伺候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喂了两口进去。
      苏北的记忆还停留在没酒喝的阶段,他于是迷糊地去打面前的人:“我,我要喝。。”
      陆遥不慎被那一身的酒气冲刷了一遍,顿时怒从中来:“都喝成这样了,还喝什么喝?!”
      苏北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好听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信任。他咧开嘴笑了:“喝,要喝。给大家送,送行。”
      说着说着,却有圆滚滚的泪打在沙发的垫子上。
      苏北仰起头看了看天花板,模模糊糊地说:“哟,这白花花的天,跟卷子纸似的,怎么还,还下雨呢。”
      他这突然哭出来,倒哭得陆遥措手不及。陆遥以为是自己方才那句话说重了,忙不迭地道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刚刚…哎,你,你别哭。
      苏北抬眼看着他:我没事。我,我没哭。我想喝,喝酒…他们,他们都走了…
      随后苏北一头扎进沙发垫子里,哭了起来。
      陆遥终究不是秦海文。他直听了许久,才听明白苏北的伤心。
      他听到苏北在念诗。他上高中的时候很喜欢的那句诗。蒋勋的。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生离,就是死别。没有第三种结局。
      他的舍友白二丫两周之后将要飞往澳大利亚。从此南北半球,各自匆忙。
      他的导师秦海文下个月将正式退休。从此在家侍弄花花草草,除了年节一个客气的电话,大概,再无交集。
      他的最好的朋友柳迟,明年也要出国留学。中间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连最后挽留下的一点聚餐时光都将不复。从幼年缠绕而成的藤蔓被太平洋扯开,不留痕迹地彼此剥离。
      甚至他网配圈的好友,小颜。这两天正在着手准备飞往美国治疗癌症。那里的空气好歹好点,七爷这么形容着。此去千里,或许,便是生死两隔。
      一个一个地。他们走向生离死别。
      有句相酬,无计相留。甚至。我们都没有权利拒绝别离。
      它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割裂了我们的生活。扯开一道无比清晰的疤痕,同时去除掉那些一直仰赖的以为,消磨掉任何可能存在的安全感。
      苏北哭花了陆遥的最后一个抱枕。他说,为什么这么快。我还没有来得及。怎么。这么快呢。
      那一刻陆遥终于拥他入怀。这样的苏北。让他心里莫名地塌陷了一块。
      于是苏北顺理成章地,在再接再厉哭花了陆遥的衬衫之后坦然地用他的领带擦了擦鼻涕,随后哭累了的苏北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着陆遥的怀抱,放心大胆地,睡着了。
      陆遥错愕地盯着自己怀里树袋熊一样的生物,随后果断地把人扔进了浴桶。
      或许,没有把苏北扔进洗衣机,已经是陆遥的大脑所能作出的最后贡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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