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就走下去》萧含

2、第 2 章 周末的天公

　　周末的天公给了所有心怀期盼的人一个好天气。温度不冷不热，太阳躲在云里，若有若无，偶尔拂上脸的微风简直要让人误以为是春天的吻。

　　云净这天早早就起身了，今天的行程她期待了太久，几乎要不知道如何开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个地址，她看了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了，可是忍不住，再拿出来看一遍。

　　叶满枝这天也起的早，打着哈欠和云净点了点头，就进了洗手间。

　　云净仔细的往背囊里装东西，生怕漏了什么影响了行程。再抬头的时候，看到叶满枝已经神清气爽的打扮停当了。叶满枝本来就生的高，大概有１７０以上，今天她穿了条杏色的连衣裙，显得人修长飘逸。云净看着她，心想，这个女孩真是够好看，美色当前的，不知道那位程公子挡不挡得住。可一看时间，才不过早上８点，云净问：“你们不是约了吃午饭么？这么早就打扮好了？”

　　“说好上午先一起在学校逛逛，再吃午饭，约的１０点图书馆门口见。”叶满枝欢快的说。

　　正说着，周宜人和邝佳怡也醒了，悉悉索索的都下了床。

　　云净简单的吃了早饭，看看表，已经过了８点半，算算时间差不多，背上包准备出门。

　　“祝你们今天和万人迷相处愉快。”开门的时候云净笑着回头说。

　　交通路线是早就摸熟了的，云净所在的学校位于城市的东北角，而她所要去的地方，则是在市区的西南面，这一路，是要穿越大半个城市，中间要换２次车。

　　云净上了公车，找了靠车尾的位子坐下。她坐车喜欢坐后方，看人们上车下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即使在同一辆车上相遇，无论同行多长的一段路，终究还是要下车，分别。这多像人生呵，云净想，只是她人生的长途上，谁是那个陪她坐到终点的人呢。

　　不期然的，她想到了林安生，那个她即将见到的人。

　　一想起他，云净的回忆就刹不住车了，而所有的记忆又仿佛都是伴随着阿生开始的。

　　云净的父母都是教师，平时工作很忙，女儿生下来没多久，就送到了乡下外婆家。在那里，云净遇到了住在隔壁的阿生，那个时候，她叫他，阿生哥哥。

　　阿生比云净大两岁，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春天的时候，阿生总能挖出最鲜最嫩的竹笋；夏天里，他抓到的蟋蟀比任何人的都要骁勇肥壮；他用秋天的竹篾编出的蜻蜓简直振翅欲飞；到了冬天，他晓得收集最干净的雪水，到第二年暑热的时候用来泡酸梅，就最是清凉解渴。而他这所有的“成就”，统统都和云净分享。他还会在她累的时候背她走很远的路，在她害怕的时候冲过来，替她赶跑赵二胖家最凶的黄狗。在云净心里，阿生是独一无二的，只要她的阿生哥哥在，她就能感到无比安心。

　　而两人最爱的地方，是阿生屋后的那棵香榧树。一到9月，香榧结果的时候，两个人就躲在树上，阿生摘，云净剥，吃的满口香甜。而香榧子特有的香味，就成了云净回忆中阿生的味道。

　　他们是最好的伙伴，是知己。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奔驰在乡间的阡陌小路上，这一跑，就是14年。

　　云净一直觉得，自己将来是要嫁给阿生的，她以为，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并且将永远这样。

　　然而之后的一系列变故，却来的那么的突然。

　　先是阿生的父亲在城里有了相好，和阿生的母亲离了婚。她还记得林婶婶彻夜的哭声，和阿生攥紧的拳头——就是那时他对她说，我讨厌漂亮的女人。也就因为这，“漂亮”成了云净最讨厌的形容词；而几乎是紧接着，云净外婆去世了，这也就意味着，她只能回到父母身边，离开她沉迷了14年的乡间岁月。

　　云净还记得她离开的那天，天出奇的蓝，一丝云都没有。她正坐在即将开出的客车里发呆，就听到车窗外有人喊：“阿净，阿净。”

　　她探出身子，看到满头大汗的阿生。

　　阿生也看到她，笑着把一包东西塞在她手里，说：“喏，给你路上吃。”

　　云净还没来得及打开看，车子已经缓缓发动了。她永远记得，那个夏末午后，一个满脸汗水的黝黑少年，用力挥动着细细的手臂，追着车子，大声说：“再见阿净，再见阿净。”她手里握着满满一包香榧子，碧绿饱满，阵阵清香。

　　然而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后来云净给阿生写过很多信，告诉他自己种种的不适应，和对往昔的怀念。阿生偶尔也回信，而每次他写信，都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比如说，他母亲死了；比如说，他辍学了；比如说，他来到了S市。

　　她知道S市，这是南方最发达的城市，阿生在那里打工。这个时候的云净已经高二了，早已完全适应了城里生活。父母的职业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一种便利，使得她即使在小城最好的重点中学，成绩照样出类拔萃。

　　父亲问她高考的意向，她不假思索的说出了S市的F大学，这是最一流的大学，父母觉得理所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盼望向往的真正原因。填志愿的时候，她选了金融这个据说是世界上最赚钱的行当。她对物质没有什么追求，只因为阿生曾对她说，他以后要赚钱，让母亲过最舒服的日子。虽然这个愿望的目的已经不存在了，可她还是固执想要帮他完成，他要赚钱，她就陪他一起。

　　经过了那个残酷的七月，云净终于如愿考上了F大的金融系。现在，她正坐在通往她目的地最后一站的车上，那个萦绕了多年的梦想，简直触手可及了。

　　差不多２个小时之后，云净捏着那个写着地址的小本子，来到了上面的所在。

　　“天网网吧”——应该是这里了。

　　白天的网吧并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反而出奇的明亮。云净走到柜台的位置，向里面一个女孩问道：“你好，请问林安生是在这里上班么？”女孩抬起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对这房间里面大喊了一声：“阿生，有人找。”

　　云净静静的等着，阿生，她的阿生，在这里。

　　等待的那几分钟似乎特别的漫长，直到那一声熟悉的“谁啊”从里面传出来，一颗心才总算踏实下来。

　　“阿净！”

　　云净抬头，脸上是酝酿了好久好久，重逢喜悦的笑脸，可就在看到他的那一霎那，她的笑容一下子失去了生命，她看着他，和他手里拉着的，身后的另一个女孩。

　　云净不舍得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4年没见了，阿生更高了，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了；他白净了一些，再不是那个漫山遍野飞奔的乡土少年了；他的目光深邃，可是，却少了儿时她熟悉的清澈明亮。

　　“阿生”她轻轻唤道。

　　阿生跑到她面前，笑着问：“你怎么来了？”云净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欢喜，和她幻想了无数回，重逢的情景一样。只是，现实的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她想告诉她，她来了，只为了他在这里；她挑了最赚钱的专业，因为他说他要赚很多很多钱；她不穿漂亮衣服，不化妆，明明不近视但却戴最丑的眼镜，因为他说他讨厌漂亮的女人。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她开不了口，这里有外人——是他们世界以外的人。

　　“我来这里上学，Ｆ大。”云净挑了最无关紧要的说。

　　“真有你的，阿净。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阿生笑，露出依旧雪白的牙齿。

　　云净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阿生的身后。

　　阿生顺着她的目光，将手里的女孩拉到云净面前。女孩个子小小的，一双丹凤眼，眼梢微微上翘，她蓄着长长的头发，额前的刘海尤其长，直插到眼睛里去。

　　云净有点失望，她本以为，他选择的，即便不是自己，也总有些自己的影子吧，可是眼前这个，和她几乎全部相反。

　　“这是妍妍”阿生说，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女朋友。”

　　云净对她点点头，笑着说：“我叫云净。”

　　妍妍的丹凤眼弯起来：“阿生说起过你，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云净多心，她觉得她说的最后两个字特别加重了语气。

　　“对，我们是好朋友。”云净平静的说。

　　后来的交谈简直乏味而俗气，她只记得阿生说的最后一句话：“有空我去看你。”

　　云净点点头，挤出最后一个笑容，转身，离去。

　　她走到网吧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阴沉了下来。

　　“阿净”

　　她听到他在后面叫她。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令他为难的话来；又期待着，也许，他看到了她，才知道心中真正的心意？她不敢想，只怔怔的站着。

　　“我们……”

　　他听上去有点不知所措，沉默了好久之后，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阿净……对不起。”说到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云净点点头，又摇摇头，慢慢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初到这个城市，完全不晓得方向。她不想看清前面的路，她不想了解身在何方。她的世界刚刚轰然倒塌，她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云净只是不停的走，不停的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我女朋友……”
　　“最好的朋友……”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她一个激灵。看她多傻，她自以为小心翼翼，深藏不露的感情，他都知道，他却说，对不起。完整的句子是，对不起，我不爱你。

　　云净抬头，生怕滑下的泪沾湿衣裳。

　　既然他都知道，那就没什么遗憾了，是不是？她的失败不是因为错过，不是因为误会，不是因为迟到，只是，他不爱他。

　　想到这里，云净反而觉得轻松了，在这场情感里，她是输家，却输得很甘心。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很饿。

　　云净抬眼，看到马路对面有家面馆，便抬脚走了过去。

　　就在刚出人行道的一瞬间，突然听到耳边“嘎——”的一声，一辆车几乎压到了她的脚。云净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头冷汗。

　　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背着光，看不清楚脸。

　　他走到云净身边，问：“你还好么？”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明明已经平静的心，听到这一句最平常的问候，居然止不住的痛起来。云净突然觉得好委屈，她想说，她不好，她爱的男孩不要她，她全心全意来到他身边，他却说我不要。

　　她不好，很不好。

　　云净越想越难受，压抑已久的感情化作了眼泪，拼了命的往外冒。

　　那个男人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哭的那么凶，他明明及时踩住了刹车的，难道真的伤的很厉害？他举足无措着。

　　云净狠狠地哭着，长这么大，她从没有这样哭过，就算从小抚养她长大的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没有，这一次，她仿佛要把以前流进心里的眼泪全部哭出来。

　　她的回忆，她的期待，她的失落，她的伤心，全部，统统，一股脑哭出来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净觉得累了，眼泪也渐渐止住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擦了擦脸，转身走去。

　　适可而止吧云净，她对自己说。

　　在转身的霎那，她只顾着擦泪，却没有看到身后男人淡淡哀伤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