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15-03-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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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从标题大概就可以看出我对“道德统治”，或者说“道德教化”的反对之意。
需知，“道德教化”并不等同于“道德”，反对“道德教化”，也并不等同于提倡大家都要纵情恣意地作恶。
若坚持将这几点混为一谈，那现在就可以关闭页面了——下面要写的东西，肯定会让你不舒服。
（二）皇帝的新装实现机理
《皇帝的新装》这篇文，以前也曾分析过，当时就发觉：这货根本不是童话，甚至完全可以当政治寓言来看。
当时分析一切产生的前提，是一个未经证实的结论（看不到布料的人都是愚蠢的不称职的）被当成真理。现在想来，还没有说透。
皇帝的新装里，整个骗局产生的机理，事实上是这样的：
把行为A（看不到布）与判断B（这个人愚蠢，不称职）相联系，而B与利益相关的反应C（被嘲笑，被怀疑，失去正面评价及与之相关的机会）挂钩。
以前分析过的，是A与B之间这种联系的荒谬，一种或许并不真实存在的关系，通过“宣称”“宣传”“宣扬”，而被确立。
而促使人们选择“说谎”的，却是B与C之间的联系。与利益相关的，才是根源。倘若判断B并不能产生什么有利或有害的结果，则是否被判断为B毫无意义。
此所谓“凡夫畏果”。
（三）道德教化的实现机理
道德教化，又是怎样实现的呢？
首先，是“判断”，或者“定义权”。
翻一翻《论语》，就会发现其中满满的“君子”“小人”。“君子”出现过107次，“小人”24次，拿“君子”“小人”直接对比的，约十三四处。
后世人依旧延续着这方面的努力。除“君子”“小人”之外，还有何谓“忠孝节义”，何谓“女德”等等。古代中国的知识分子、官方统治，都特别热衷于“下定义”。甚至可以说，古代文人之间的“门户之见”，大多也与抢占“定义”的斗争相关。
得“定义权”者得天下，庄子谓之曰：“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
“定义权”，是教人们怎么“鉴别”君子小人；鉴别之后，则是“该怎么对待”的问题。
是“君子”会如何？是“小人”会如何？是忠臣、孝子、节妇、烈女，会如何？
“惩恶扬善”嘛，“国朝以孝治天下”嘛 。
被判断为“好”的，就要受表彰，得到名声甚至物质方面的利益；而被判断为“不好”的，则“人人得而诛之”，失去一切权利，可以随意被鄙视践踏唾弃迫害。
这个模式，是不是很熟悉？
将行为A（所谓“忠孝节烈”相关的诸般行为）与判断B（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相联系，而B与利益相关的反应C（“君子”受旌裱，“小人”可以随意唾弃迫害）相联系。
其实现机理，“皇帝的新装”，一模一样。
所谓“道德教化”，事实上是：宣传方面，强化A与B之间的联系；实施方面，强化B与C 之间的联系。
当然，如果分析“法治”的实施过程，事实上也是类似的。这个模式本身，并不能算是“错误”。
正如“皇帝的新装”一样，真正的问题在于：A与B之间的联系是真的么？B与C之间的联系是对的么？
（四）相对道德
道德之为物，是一种风俗习惯。
尽管人们时常有意无意地把“道德”和“良知”“美德”混为一谈，事实上它们并不相同。
观察过去几千年的历史，可以很清楚的发现，很多被“时人”认作“道德”的行为，置于更广阔的时间、空间内，则并不具有任何“真、善、美”可言。
比如曾经树起的一座座贞洁牌坊。那曾在某时某地被认为是“高尚”的行为，今天看来，实则愚昧麻木而血腥。
所以，有一个词，叫作“相对道德”，还有一个流派，叫做“道德相对主义”。他们认为道德或伦理并不反映客观或普遍的道德真理，而主张社会、文化、历史或个人境遇的相对主义。与之针锋相对的，是“道德普遍主义”，他们则认为不管怎么说，总还有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德标准”存在。
但即使是最顽固坚定的“道德普遍主义者”，也不得不承认：曾经或现在被提倡的某些“道德”，确实是“相对”的。
用本文的话来说，也即道德教化模式中所提倡的、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是“道德”的方法，A与B之间的联系，并不那么理所当然。
（五）切西瓜的道德
更糟糕的是，很多情况下，被提倡被教化的“道德”行为，与“真善美”背道而驰。
这一点也不奇怪。
道德，作为风俗习惯，其本质只是一种秩序。而人类社会的秩序，其产生根源，是要解决争端与矛盾。
解决，并非消弥。
蛋糕就是那么大，矛盾始终存在，秩序所提供的，只是一个分蛋糕的方案而已。规定了甲方“应该”得到什么，也即规定了乙方“不应该”得到什么。
一个方案能够被实施，并不意味着它必然具有公平合理的正义性。想想朝三暮四里的猴子，那样也是能行的。
而“道德”，是何种类型？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网上流传甚广的一个段子。
“问：五个小朋友分一个西瓜，只许切三刀，怎样才能把西瓜平均分配给小朋友？
答：一刀砍死一个小朋友，另外两刀把西瓜四等分。”
被人们、大众、统治者们热烈称赞的道德，很多情况下，其实就是想不出合理的、复杂的分配方案时，热烈称赞一个小朋友不要西瓜的高风亮节。
倘若那个小朋友竟不肯如此自觉，就一刀砍死。
Over。
这就是道德教化中，B与C之间的联系。
简单粗暴，是以源远流长。
（六）不需要资格的法官
前面说到这种“A与B联系，B与C联系”的模式时，曾经提到“法治”。
与“法治”体系相类比，道德教化的模式中，“法官”或者“律师”，是最广大人民群众，是“人人”。
他们手握生杀之权，却连一张从业资格证书都不需要。
在道德教化的体系中，每一个未被定罪的人，都可以参与定罪、判决与执行。
哦，不好意思，有前提呢，是“未被定罪的人”。
“人人”，做为一个整体，容不得任何精巧复杂的思考。
简单粗暴。
简单粗暴的判断，简单粗暴的执行。
尽管有很多高深的、哲学的思考，试图更精确详尽地探讨“ 君子”“小人”的问题，但这显然不够实用。
太复杂了，太麻烦了，太绕了。
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是“正月剃头死舅舅”这么简单确凿、掷地有声的结论，是简单的、可记忆可执行却不必思考的标语。
指望“人民群众的眼睛”？整体来看，它们其实是乌黑的。
执行方面更是如此。
儒家批判与其同源的“法家”时，时常责其“过苛”。
但从另一个角度，当法律详细规定了B与C之间的联系时，事实上也限定了C的范围，防止其无限延申。
真正刻薄严苛的，是道德教化下的世界。
它对“不道德”的惩罚，如狂信徒对“异端”的攻击一样，是理直气壮的无止境。
在这样的世界，用贴标签、扣帽子的方式，把人推上受审席及行刑台，是大众的狂欢。
或许有人要说，这些“恶事”，皆因“大众”缺少足够的智慧，缺少足够的“教育”，而非道德教化本身的问题。
可是！
当道德教化被执行时，A与B之间的联系，B与C之间的联系，总是被宣传为“绝对真理”，否则整个体系无法运行。
在此体系下，质疑A与B之间联系的正确性，以及B与C之间联系的正当性，就是在破坏整个体系的运行。
所以，质疑本身，作为某种行为A，与“这不道德”的判断B是联系在一起的，自然就被推向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执行手段C。
这样一个摒弃思考、强调结论的体系，从根本上是反智的，又怎么能指望从天而降一群“智慧的人民”可以将其完美运作？
做梦。
（七）并不“道德”的教化
“人民大众”可能缺乏足够的智慧，缺少长远的眼光，但他们绝对不是傻子。
换句话说，他们总是会想方设法增加自己的利益，减少自己的损失——哪怕未必能如愿。
抛除“从天而降一群圣人”的假想，踏踏实实看“凡夫”，从利益的角度分析，就会发现：“道德”所提倡的、利他性的观念，与凡夫的本性相违。
然而道德教化竟能得以实施，必然有其他方面与之相平衡。
道德教化，表面上看似提倡“菩萨畏因”，事实上是利用“凡夫畏果”。
以名动之，以利诱之，以罪怖之。
听上去就很不“道德”的样子哩。
以利益妄自揣度“菩萨”，是一件很卑劣的事；但抛除利益看凡夫，就太甜了点。
所谓“利益”，是广义的，未必与物质直接相关。
世间许多事，若能理清其内部利益关系，则那些看似复杂的、不合情理的、扭曲的结果，就一条条分明起来。
那些指责你“自私”的人，细细分析他们，会有惊喜哦。
要么，是你的“自私”，让他们受了实际的损失：“竟不肯把西瓜让给我，真是坏人。”
要么，是你的“自私”，让他们受了潜在的损失：“我都把西瓜让出去了，你竟不肯，我不是白白损失了一块西瓜？”
与利益无关而一定要跳出来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指手划脚的，未之有也。
我？
写这篇文章，自然也是因为与我的利益相关呀。
“利益相关”，只是一个客观陈述，而不代表其正确或错误。
理清其中的纠葛之后，要不要被他们的“道德教化”妥妥地牵着鼻子，那就是个人选择啦。
与我无关，不置一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2015-03-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