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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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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易脆
我叫问媚,南明巩昌王白文选的独女,我的母亲是明的颂宁公主。
今天是八月初十,我,出阁的日子。
从成德殿至落霞寺,十里红毯铺就。昆明民众万人空巷,几万由他各州县赶来的商贾百姓也都集于路旁,俱为一睹盛况。二十多年前我的母亲颂宁公主下嫁时的繁丽富贵重显,漫天花语,炫烂令人迷醉。花轿缓行在红毡大道之上,随行的丫头仆人众多,华衫飘飞,金翠耀目,罗绮飘香,个个争似神仙中人。
我静静地坐在花轿里,脸上是甜蜜的笑容。
终于可以嫁给他了,嫁给谢楉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想起谢楉,想起他带笑的眼中柔柔的情意,我心中不禁一阵甜蜜,做他的新娘,是我14岁时就许下的心愿。
至今仍然记得,那天,初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衣,手持双剑,立在阳光之下,眼中的神情是那么温柔,当时,我的心就跳了起来。
后来,他进了府,做了我的师父,可这并不影响我们相爱。一切发生的都是那么自然,他,爱上了我,而我,也爱上了他,所以,今天,我们要成亲了。
今天过得真的特别快,当我行过礼坐在洞房中时,还有些恍恍惚惚的,我,真的已经是他的妻了吗?就像做梦一样,一个特别特别美,特别特别甜的梦,如果可以,千万千万不要醒来。
*** ***
还是做梦吧,我在心里问自己,明明是在洞房里呀,为什么,为什么又会骑着晨风在旷野里奔驰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为什么我身上会有那么多血?为什么?谢楉呢?父亲呢?母亲呢?他们在哪里呢?
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的,我使劲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眼前的一切,为什么都这么真实呢?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大叫“谢楉.谢楉”可是嗓子嘶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心里一片茫然,我刚才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呢,谢楉呢?我低下头,看见手中那一把带血的剑,是我的,是鸳剑,他送给我的,剑那么亮,亮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雪亮的剑身上还在不停地滴着血,那么多血,是的,血,我杀了人,很多很多人,我不停地杀人,只到有很多很多人围住了我,要杀我。
我不停地挥剑,已经看不清身边的每一个人,在这修罗场上,似乎没有声息,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喘气声之外,没有任何的声音,为什么没有歌声了呢,为什么没有鞭炮声了呢,为什么没有人来帮我呢?
父亲,叔伯们呢?都到哪里去了呢?还有,还有南明的那十万将士呢,我呜咽着呼喊:“爹......”
没有人回应,只有刀,剑,不停地向我砍来.....
然后,满身是血的父亲将我推到晨风背上,迫我远离,然后,然后......
我想找谢楉,可是好像有人跟我说过:“媚儿,一定要报仇,杀了谢楉,杀了谢楉!”
不,不是的,不是谢楉,不是他,他不是内奸,不会带人来开城门的,他说过,他带的人都是本族中亲朋,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敌人,不是的!
我不相信。
这一定是个梦,是个恶梦,谢楉,快点让我醒来呀,我害怕,我不要再睡了,我要醒来!
*** ***
当我再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半年后了,在清内大臣洪都的府上。
洪都说,他在赴任途中,在路边救了我的,已经病了半年了,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半天,回答他,我忘记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要记得,什么都不想记得。
于是,他们就叫我梅姑娘,因为我爱梅花。因为我爱,所以,洪都搜遍天下,遍寻奇种,在园中种下了百顷寒梅,每一个冬天,京中人都以来洪府赏梅为幸事,人人都知道,梅姑娘爱梅,而洪大人,爱梅姑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洪大人的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他们都叫我梅姨,我没有阻止,我喜欢他们,他们都那么天真。
我最喜欢二姑娘,她叫笑眉,爱哭又爱笑,又会撒娇,她,很像以前的一个人,一个也叫媚儿的姑娘,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姑娘。
是的,已经,已经十年了,死了已经十年了。
十月二十九,听说南部平定,大将军安楉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堂弟班师回朝,眉儿硬拉着我到大街上去看。我知道她的心思,洪大人隐隐约约提过,这位将军还没有娶亲,太后有意为他赐婚。
当那骑白马,那个熟悉的人影远远地映入我的视线时,我突然明白,我,再也不能逃避了,我再也不能忘记了。
看到他的眼光,似乎转向我,我转身,隐入层层的人群中,逃回洪府,我恨他,那么那么的恨,经过十年,越来越恨。
笑眉回来的时候,有点埋怨我一个人先走了,可是更多的是淡淡的笑,轻轻的愁,我知道,她长大了。
洪都邀榕亲王安楉过府晚宴,让眉儿去见见他,我推说头痛,避而不出,可是,我知道,他会喜欢眉儿。眉儿七岁开始就跟着我,她,很像我。
他果然很喜欢眉儿,一整晚都看着她,还与她一起合奏了一首《笑春风》。洪都很高兴,一直笑眯眯地盯着他俩。第二天,洪都就进宫去探消息去了,可是回来的时候,却很不高兴,说是榕亲王坚持说十年前已经有了妻子,不愿意再接受赐婚,太后发了一顿脾气,这事只好先搁下了。
笑眉很伤心,哭着不肯吃饭。我冷笑,妻子,死了的,还能叫妻子吗?
元宵节那天,我要笑眉亲自写帖,邀他赏梅,笑眉和我一样写得一手细柳体,很是好看,我在帖子上薰上梅花香,画上几朵红梅,帖子上写的是:“月上梅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知道,他会来,十二年前,我第一次约他,用的也是这两句。
他如约而至,我令人在梅林中的碧云亭摆下小宴,我亲自布的菜,选的酒,我已经决定,今天,我要记起一切,我要重新做回白问媚。
我在酒里下了软功散,当他喝下第三杯的时候,我喝退了倒酒的婢女,亲自上前给他倒酒,他看着我,眼中似惊似喜的表情,真的很能打动人,可是,我不会动心。
我拿出他送给我的鸳剑,放在他随身佩着的鸯剑旁边,两剑并合,交相辉映,美不胜收,可是,执剑的人,却已然不再是一对。
我不顾笑眉的哭泣,迎着他平静的眼睛,执起鸳剑刺入了他的胸口,他没有反抗,脸上甚至还有淡淡的笑意,只是轻声而歌:“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志心既违,孝爱克全。殷勤柔握,力折危言。遗情盼盼,哀泪涟涟。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凋,连城易脆。”
我不为所动,一扬手,将剑拔了出来,他的血喷了我一身,他倒在桌上,眼睛还在看着我,嘴里轻轻地说:“媚儿,别哭!”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这才发现,我的眼泪流得比笑眉还多,我凄然地笑,看着他闭上眼睛,我取过鸯剑,他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