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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尾张的大呆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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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500年到1600年间的一百年,在日本历史上被称为战国时期。这一时期,在日本小小的版图上群雄并起,战火弥漫。战争是很残酷的,除却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苦楚外,更多的是那些无疾而终的情感,就仿佛曾经无比绚烂的焰火,只留下无尽的寂寥和无奈……
尾张那古野城
时值天文十一年仲夏,用公元纪年的话也就是1546年的七八月间。这是夏日里极平常的一天,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应该只是本来应该在各处城堡中留守的织田氏的家臣们今天都齐聚在家主信秀的那古野城里,让原本就比较闷热的主殿比以往更加酷热难耐。不过没有一个人因此而心生怨怼,或者说即使有也没有人肯说出来。因为今天是信秀的次子,吉法师公子元服,也就是行成人礼的日子,虽说实际上是次子,但因为是正室所出,其上又只有一名庶兄,所以这位即将元服的小公子将来必然会继承父亲的地位成为新的家督,现在等一等便等一等吧。
然而,一直等到日薄西山,都不见吉法师的踪影,此刻连作为父亲的信秀都不由得担心焦虑起来,不过为了维持家主的威严,他只是暗中派人去寻找那个不知所踪的逆子,表面上还是一幅正襟危坐的模样。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室内已经陆陆续续点上了烛火,依然没有吉法师的消息,此时殿内的诸人总算开始骚动起来,原本寂静无声的大殿开始有了小声的议论,其中不乏对少主安危的担忧,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位一向离经叛道的少主不满的抱怨。
信秀终于也坐不住了,就像大部分人一样,他不认为吉法师是因为遇到了危险才缺席,根据吉法师一贯的表现,想来应该是压根就没把元服当一回事不知道哪里逍遥快活去了,想到有这样的一个嫡子,信秀没有来由地感到一阵悲哀和无力。虽然指派了人去寻他,信秀心里却反常地希望吉法师还是就出点什么意外的好,否则他实在没办法向在这里等了一整天,早已怒火中烧的诸位家臣交待。
的确,这个家,甚至可以说是整个领地的人们对于这位未来的家督都非常不满意。吉法师,他的很多做法让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位出身贵族的大名公子,反而更加肖似一个山野无赖。和领民的孩子打架,把人家打到头破血流还自鸣得意;拉帮结派,跑到领民的瓜田里偷瓜,结果把别人一年的辛苦都糟蹋了,如此等等。信秀不是一个盲目包庇儿子的人,他其实是教也教了,骂也骂了甚至还动过手,无奈这个烈性难驯的儿子依旧我行我素。领民们对他恨之入骨,给他取了很不好听的绰号“尾张的大呆瓜”,吉法师听了之后也没有很生气,只是笑笑,丝毫没有记恨的样子。家臣们更是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家督,从吉法师5、6岁开始,直到现在已经12、3岁,他们一直致力于让信秀改立吉法师的弟弟,明礼懂事的勘十郎作嫡子。吉法师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不过却没有因此改变自我的意思,他曾经对手下的亲随这样说过:“阿爹如果有识才之能就不会废了我,如果没有,那么也没什么,小小的尾张还不在我的我眼里……”这句话没有说完,所以传到信秀耳中也不过半句,最终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信秀始终没有废除吉法师的嫡子身份。今天他又惹来这样的祸端,家臣们免不了又要旧事重提,这一点让信秀头疼不已。
就在家臣们的耐心终于要耗尽,信秀也准备先请家臣们回去,改日再议的时候,大殿的纸门突然被很粗暴地拉开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正是那个让他们苦等一天的少年的身影。
“少主!您这是什么意思?!”按捺不住的家臣开口责难。
“没什么意思!倒是你们,一大堆人坐在这里,难道不嫌热的吗?!”说完,他似乎觉得那个家臣因为怒火而涨红脸的样子很可笑,竟然有很火上浇油地笑了两声。
“吉法师!你实在太无理了!”信秀终于也无法继续容忍了。
“阿爹……”本来想辩驳什么的少年看到父亲的脸色着实怕人,歪头想了一想,才发觉自己错过了非常重要的元服仪式,一下子底气不足起来,“我错了,我道歉……”他马上就做出一幅相当楚楚可怜的架式。
如果说尾张的织田氏在全日本这么多的大名中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首推就是这家人出众的相貌。举简单的例子来说,日后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阿市就出自织田家,当然这时候的她还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吉法师是织田家的一员,他非常彻底地继承了他们家族的这一特质,可以这么说,他的姿容在他所有的兄弟之上不算,甚至连他那几个姐妹也自叹弗如。斯文娟秀、色如丹华,在很久之后曾经有人这样形容过他的相貌,不过那人也承认,他的性情和外表实在相去甚远,很难想象这么一张文弱秀气的皮相下隐藏着那样狂傲不羁,唯我独尊的灵魂。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对于少年的吉法师来说,这张美丽的脸皮是件不错的工具,可以帮他逃过不少责罚。
“主公,少主年纪尚幼,今日之事也是无心之过,臣等……”果然马上就有人帮忙求情。
“不可!少主虽年少,但过了今日就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不可再如此姑息!”当然也有曾经被吉法师的伎俩多次利用久经沙场的,可以对这看似可怜的美少年无动于衷。
“权六!我还没有元服!你敢害我!你给我等着!看我以后不叫你脱一层皮!”吉法师被哪个名叫柴田权六的家臣所激怒,一下子就恢复了本性。
“吉法师!你……咳,咳……”信秀一时气急,竟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家臣们看见主公气成这样,也都不好再多说什么,在叫来医师来替信秀诊治之后,全都借故离开了。
等到呼吸终于平复,信秀看向吉法师,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奈。
“阿爹,我也没干什么,你何苦气成这样……”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吉法师还是很愤恨地向门外家臣离开的方向瞪了一眼,顺便作了个鬼脸。
信秀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孩子,吉法师只穿了一件相当散乱的外衣,衣服很脏,甚至连最初是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了。衣服的下摆还是湿漉漉的,好像在水中浸过一般。吉法师的皮肤本来很白皙,不过他总是自己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所以此刻他的脸上一块黑一块白,很可笑的样子。信秀于是没有了再责骂他的意思,用手替他擦擦脸,然后开口对他说:“吉法师,你错过了元服仪式,那么这些俗套也只好免除了,但从明天起你就是个独挡一面的大人了,不要再这么孩子气了,我织田家的未来还是要靠你啊。”
“嗯……”
“好了,阿爹知道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本来,今天还要宣布你正式的名字。现在就直接告诉你吧,你要好好记下,希望将来这会是比我信秀更加响亮百倍的名字!”
“是!”吉法师总算提起了精神,是啊,从今往后,自己就是大人了呢。
“信长,你就叫做织田三郎信长!”
正如信秀所期望的那样,这真的成为了一个震动天下的名字,但这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后,当眼前的少年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