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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八月十四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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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
今日就是我如云公开献艺,让王孙贵族们品头论足,满意后称斤论两的日子。
紫儿划开镜套子,上好的青铜镜内映出一张苍白冷笑的脸,我望着那有点扭曲的容颜感觉陌生,
那可还是半年前无忧无虑,天天使小性儿要人呵着哄着,以为全天下幸福悉堆脚下的小姑娘?
重金请来的陈嬷嬷果然手脚麻利,镜中女子一头乌发被梳成唐代簪花双环望仙髻,绾着金丝扭股
嵌五彩宝石窜珠钗,陈嬷嬷要我闭了眼,轻轻用紫茉莉花种研的粉润泽肌肤,细细用七宝斋烧制
的黛墨描了眉,慢慢用掺了少许珍珠粉的胭脂晕染双颊,又用内务府上供的口脂涂了唇,紫儿在
一旁欢喜的拍手道:“如云姐姐真是月中嫦娥仙子啊。”
陈嬷嬷笑道:“小妮子没见过世面,这就称赞了,等陈嬷嬷我给你姐姐穿戴上全套行头,你还不
瞪圆了眼。”
我懒的睁开眼,由得她们去。
待额上用加了红宝石粉的朱砂描好五瓣梅花,耳朵上戴了银丝吊单珠耳坠子后,陈嬷嬷又要我站
起,一边忙一边对紫儿道:“可别小瞧这套单色碧罗抹胸儒裙,可是仿大唐永泰公主的衣服样子
裁的,怕是要几百两银子呢,赵姐儿这回真是下了血本儿啊。”我微微一笑,她不下本儿难道等
惜春院关门不成,我如云现在是赵姐姐手中最后一张赢钱的筹码,要是我这次败了,失了两个红
牌的惜春院只怕一年也难恢复元气了。
我睁开眼一瞧,还真是大唐遗风“□□半掩疑暗雪”啊,只是这身衣着打扮让我纤侬合度的身段
儿显得越发娇弱。
披上银白蝉翼纱制的披帛,让我的身体在似云如雾的纱中若隐若现,我深吸一口气,朝邀月楼走
去。
“丁丁当当————”
“咿咿呀呀————”
小末儿正在邀月楼偏厅的梨木台子上开场这几年的红戏《长生殿》,不亏是昆曲中的翘楚,樊家
班的小末儿上阵都能引来底下爷儿们的赞叹声。
赵姐姐看着我,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妹妹,妹妹这一装扮,就是琴心在世,也是万万不
及。”
我淡笑,并不搭言。
赵姐姐挑开一点帘子,窥着外面的爷们儿说道:“十四果然是个好日子,外放的官儿也都回京过
中秋来了,你瞧,那就是镶黄旗瑞亲王都罗,那个是镶蓝旗简亲王的世子勒托儿贝勒,那个
是……”
我麻木的看着那一群黑压压面目模糊的亲王贝勒高官权贵们,心底下是一片悲凉,我不过是摆在
台子上等着出高价者买下的涂脂抹粉的猴儿罢了,虽然一直心心念念要争到这一天,可是真争到
了,却又有什么可庆祝的?除非,除非,那个能给我以希望的人来了,可是这么多人中,我认不
出那一双应该充满霸气的眼。
“咚得儿咙咚……”
第二折“定情”里扮演唐皇的老生已经开唱了,马上就要我上场了。
赵姐姐强自镇定,微咧一笑,最后安慰道:“云儿妹妹无须慌张,连樊小玉都说妹妹是天赋异
禀,如若肯出去唱旦角儿,连他都要没饭吃了。”
我淡淡一笑,道:“姐姐放心,如云心中有数。”话虽镇静,手却是冰的。
低着头,举双臂拿披帛盖住脸,我轻移莲步至前台,拜倒,启玉唇应道:“臣妾贵妃杨玉环见
驾,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开口就如黄莺出谷,先声夺人,底下好几位爷都直着身子想瞧瞧我到底什么样子。
内侍道:“平身。”
我且不抬头,转身,将背对着台下,接着唱道:“臣妾寒门陋质,充选掖庭,忽闻宠命之加,不
胜陨越之惧。”思绪却回到初遇蓉卿的那一天,那一次可不是这样?最后一字尚为落音,底下已
是隐隐骚动,是时候了,我一甩右手,一抬左臂,一个贵妃亮相,唇角露出微笑,眼中却是泪花
闪闪,心中默默叫的是:蓉卿……我在唱你寻常最爱求我扮唱的杨贵妃,你,可喜欢?
台下一片死寂,我顿时心里没了主意,冷汗沿着脊背滑了下去。
全场只剩下老生还在“咿咿呀呀”的唱:“妃子世胄名家,德容兼备。取供内职,深惬朕心。”
“好!”随着这一声好字而来的是让人避之不及的荷包儿,扇坠子,手帕子和叫好声,喝彩声,
底下的爷象疯了一样往台上丢随身的玩意儿,幸好都是大富大贵之人,没有带碎银子的。
我微笑:琴心这一手欲擒故纵果然好用!
八天来我的心第一次放下来了,我知道,我成功了!
戏还是要继续唱下去,为了突出玉环,我删改了不少出折子,这二十五出“埋玉”就是最后一场
了,篦了篦碎发,我和老生上台,互相应和着做出种种不忍别离,为形势所迫又不得不生离死别
的情状。
我跪哭:“痛生生怎地舍官家!”又同老生合道:“可怜一对鸳鸯,风吹浪打,直恁的遭强
霸!”眼泪却禁不住的真涌了出来,可怜我和蓉卿一对鸳鸯直到抄家的前一个月还在喜滋滋的筹
谋将来如何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孝敬老祖宗,恶耗传来时,又怎是一句“痛生生怎地舍官家”
可以形容的呢?
我对丑角儿唱道:“这金钗一对,钿盒一枚,是圣上定情所赐。你可将来与我殉葬,万万不可遗
忘。”蓉卿,蓉卿,你升天之时,身边可有我亲手做的物件做念心儿?
末领军拥上,唱道:“杨妃既奉旨赐死,何得停留,稽迟圣驾。”
这时,台上所有的人都退下去了,独剩我一个还在唱:“臣妾杨玉环,叩谢圣恩。从今再不得相
见了。”颠着脚立着,作势自缢,却故意让那薄薄的披纱从身上慢慢滑落,我清楚听到台下一片
抽气声,因为我凝若滑脂的肌肤,光洁裸露的肩臂,被抹胸完全勾勒出挺拔外形半遮半掩的胸
房,在已然转暗的灯光散射出如同大唐飞天裸女般诡异的引诱……
我的身子如同不能再经一丝风雨的弱柳般慢慢的软倒下去,就好像千年前的贵妃,就好像半年前
的蓉卿,地板好硬,好冷,蓉卿,你当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想得呢,你会不会觉得好冷,会不会觉
得好累?
“好——”底下又是一片狂溢而来的叫好声,只是这次冲过来的不是那些玉坠子,荷包儿,而是
那些身份高贵,道貌岸然,而现在面目已然有些歪曲的老爷们!
他们蜂拥至台前来,伸长手臂想抓住我,脸上的欲望,戏谑,逗趣,残忍显示的那么清楚,我抱
着那薄薄的披帛,身子不断的往后缩,骇怕的脑中俱是空白,完全的失了反应,然而我抖衣而
战,满脸惊惧,梨花带雨,蜷缩一团的样子只是让他们更加兴奋。有几个人已经努力着要爬上台
子来了,初六那日琴心她们拖我下水的恶梦和眼前的情景重叠起来,我木愣的盯着这些越来越疯
狂的贵人们,缩在最最角落的地方呆呆的喃喃自语:“蓉卿,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