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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10.1 龙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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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精神洁癖者之死
忽又想起了这位人物,盖因近来学校生活诸多不顺,与友人谈及包容一题,不觉忆起这位包容的反义词的代表人物。
有时候不禁疑问,为何如此美好和谐的世界,竟会诞生下我这种错误。我的本质即是错误与悖谬,曾经我不愿接受这本质,想方设法进入正确的世界,却是遍体鳞伤仍不被接纳。而后我便认识到,我的本质注定了我不被任何群体接纳,只能于谬误中形影相吊。我既无法将自己超拔出这为人的本质,又不可期冀会有哪个正确或说正常的群体包容我,那便只有承载这生来的宿命。
于是每每流连于虚幻中扭曲的人物,真实中这些与我本质极类似的人物不准被看到,奈其何不得不出此下策。
因此,这是篇只能存在于非现实世界的作品,譬如精神,譬如网络,尚能有其一席之地。
罪之渊:不可承载的沉重与痛楚
冬魅·费尔萨斯,是个犯了罪的流放者。
那罪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罪被永久地背负在他的身上,即使饱受流放之苦,依然不足以洗刷,或说让自己忘却甚至原谅自己的罪行。
不肯原谅自己,与其说是又一重罪,不如说是一种病,尽管从正确的观点出发,患了病就是犯了罪,罪在患者竟敢胆大妄为地与健康人不同。健康人出于他们善的契约法,总要所有人都健健康康的,患病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而且,这还是比他原来犯下的罪更深重的一重罪,在于前者是可改正的,以后不再犯,也就过去了。然而病入膏肓的罪却无法治愈从而得赎。不原谅,不是纠结于过去发生的事不可自拔,而是看见了自己的本质,知道那犯罪的自我,现在仍存在,未来也不会消失。不可能消失,既然本质无法被超拔。
目的因的道德观很是让人痛苦,它从意识上就苛责人们不能有作恶的念头。健康人不会喜欢这种道德,它太压抑——毕竟大家都不是圣人,做不到思无邪,压抑久了会得抑郁症,那就不健康了。没有这种道德,就可以满脑子龌龊思想满肚子阴招坏水,表面道貌岸然,依然是真君子。然而怀揣着这种道德却又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本质就是非道德的,该如何自处?
费尔萨斯正面临着这个问题。
原文中只提到费尔萨斯因为谋杀自己的爱人而被流放冰墙平原,却没有讲明是什么令如此传统的西瓦那斯提精灵——他们无法容忍杀戮的罪行发生在自己的土地上,更勿论亲自执行这罪过——做出违反自己本性的事情。当他在荒芜的冰墙陷于绝望之时,一名人类女子垂怜于他,给予了他第二次爱情的温暖,但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对方。
那么,作为生性美好纯洁的精灵,究竟是什么摧毁了他的信任,让他对属于他本性的爱与温暖产生质疑?
一个被欺骗被背叛的人,对人性产生质疑再天经地义不过了。然而费尔萨斯的身份,是欺骗者和背叛者,而非受害者。
甚至可以做出一个大胆的推断,既然他所生活的地方除了充斥着爱与美好的西瓦那斯提,便是民风纯朴的冰墙平原——这意味着他唯一能接触的犯罪者,便是他自己。也就是说,并非他遭遇了什么令人同情的经历,而是他认识到了自己不可饶恕的罪与内心的黑暗,在观察别人的时候,无法避免地投影其上。
在第二场爱情中,背叛者和被背叛者的位置是微妙的。费尔萨斯对深爱着他的人类女性一开始只是心存利用,却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眷恋上了给予他生命中第一次寒冬到来时令他无法自拔的温暖与爱的女性。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内心不曾接纳她,是因为他正行着的猜忌与背叛的罪行,这罪让他不敢相信,或说不敢奢望,能获得他人真心的爱恋。
因此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理由证明他可以获得爱,或者一个理由证明他应该绝望。冬魅的魔法是一个契机——他们能令时间暂停十分之一的十分之一秒,在这短暂的空隙间窥探他人表层或深层的思绪——也是他恐惧的根源,既然他无法相信自我,当然更不可能指望别人在看到他的黑暗本质后还能接纳他。然而猜测终归是猜测,他需要证明,也就需要冬魅的魔法。
可惜真相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他获得了冬魅的能力,看到了人心的私欲和冷漠,悲愤与绝望下杀死了他的恩人们。或许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暖在他心中占据了怎样的分量,他已无能力去承受他所渴求的理由。从此以后,他不再相信人心的善与爱。
这同样也可以解释为何后来他致力于清除冰墙平原上的生命痕迹。“神圣的宁静”,他这么形容断绝了生命迹象的冰墙,那宁静与其说是皑皑白雪不被玷污、空气寂静没有嘈杂,不若说是,他敏感的内心不需要再去面对他人心中的私欲。
然而他对道德的苛求,并非出自某种崇高的使命感,向善的号召,或者其它道德家们偏爱的理由,而是出于无法面对自身的罪行——每一次看到他人内心的黑暗,都像是在自己面前展示着自己不堪的过往,那必须永远背负的罪,想要逃避、或者至少不再时常面对,便只有清除所有映照着内心的镜子。
他是个犯罪者,却不是个堕落者,没有哪个堕落者能苛求着自身以至于无法背负,也不是个自负道德的人,因为他从不曾将自己的苛求强行施加于他人身上,他只是个有着精神洁癖的人,在无法更改的罪的事实和纯净的内心对善的向往中饱受矛盾的折磨。
精神洁癖:滋长于永远高昂的头颅
说费尔萨斯是向善者仍不准确,或许这只傲慢的精灵认为自己内心的洁净先天固有,然而他的行为有具备鲜明的极端自负与自我怀疑共存的矛盾。
再没有哪只精灵更能够充分诠释西瓦那斯提固执的傲慢和狭隘的偏见了。就像他谈起奎灵那斯提时仿佛脏了嘴似的神情,他对精灵公主没有任何敬意,用“那个女人”蔑称她,而对罗拉克,兴许是因为某些未知的嫌隙,也看不出他有丝毫恭顺。他忌惮塔院法师的力量,也只是忌惮而已,他不将索兰尼亚骑士放在眼里,就如同他虽臣服于皇帝和黑暗之后,却像看待一桩买卖般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惜随着他的逝去,那高傲成了无从探寻的谜团。
他有太多的合理的不合理的原因来支撑他的傲慢。费尔萨斯来自一个在精灵中也算长寿的家族,而能够成为法师的精灵往往地位不低,他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也表明了他很可能是比精灵更高傲的精灵贵族,而冬魅看穿人心的能力更让他总带着几分优越感。除了客观的原因外,如他所说,一个没活过三百年的人不懂得审视自己,是否他过于漫长的人生也成为了蔑视世俗的缘由。或许,审视,这真是个值得反复琢磨的词,他的骄傲来源于对自我的了解。
重新观察费尔萨斯的言行,发现并非所有的细节都指向深入骨髓的傲慢。他说自己不关心战争,因为相互争斗的人及所争夺的都化作尘埃,他也将继续活下去,席卷整个克莱恩的战争在冰墙平原外徘徊,这荒寂的原野上没有可供争夺的利益。费尔萨斯像一位隐士,独居在被流放地,冰墙之外的纷扰,于他都是过眼云烟。他与蓝龙女的对话中,反复强调自己的身份,在于他不乐意同外面的人产生限度之外的瓜葛。他带着嘲弄的语气说自己努力做到事事顺从,言下之意便是皇帝的命令须在不违反他的意愿的前提下才会被遵守。他是个过分独立的个体,无论是在社会关系上还是在纯粹的精神上。
傲慢是个被判断的词,也就是说,是别人认为费尔萨斯傲慢,而非他本就如此。而他让人觉得傲慢的表现之一便是他不屈从于这场游戏的规则,他是个龙骑将却不争权夺利,是个法师却不遵循法师议会的指令,是个精灵却不与他的同胞共患难而是冷眼旁观,没有哪一重身份能够囊括他,他就是他自己,这恰恰是身在规则中的人最不能容忍的。既然举世皆浊凭什么你独清,举世皆醉凭什么你独醒?站在邪恶阵营的人厌恶他,因为他不肯堕落到与他们相同的地步——利欲熏心、目光短浅、勾心斗角,而善良阵营的人同样鄙弃他,因为他不愿按照善良人士的规定去做——为了家乡或者爱人奋斗到底,当然,这二者对于费尔萨斯来说都是可笑的。他的超然与深邃仿佛是打在那些为了表面的利益或说幸福而汲汲营营的人脸上的一记耳光,这样便不难理解,这个温和无害的精灵是怎样树敌重重了。
倘若说他的自矜出于他的身份,似乎十分可疑。他早已被驱逐出西瓦那斯提,除了已经疯颠的罗拉克再无人认识他,当他的身心都已接受了冰墙,出于精灵的自尊这个理由听上去未免太过牵强。然而牵强中又蕴含着合理,这个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的精灵,即使在常人无法忍受的寒冷房间内也兀自站在最缺乏热量的角落,流放和族人的唾弃无法改变他的本质,无论他怎样掩盖,以冰封的外表去伪装,他始终是个精灵,他在蓝龙女面前对西瓦那斯提过于闷热潮湿的气候表示不满,却又不自觉地流露出西瓦那斯提精灵特有的对他们的表亲的不屑,他其实不曾变过。
而这个身份也可能指冬魅,既然冬魅的能力也是之前所猜测的原因之一。原文中提到,“身为精灵,一个外人,费尔萨斯永远无法接触到冬魅真正的秘密”,我一直无法理解这句话。但毫无疑问,他并不曾真正被冬魅的族群接纳,或者说,他在这种接纳成为可能前就自行放弃了。这样两种推测就获得了统一,无论他以哪一种身份自居,他都不被承认,没有资格,那仅仅是自我的认定,或许,这世上唯一能认定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倘若他的自矜出于隐居世界背后观察着世界的荒诞与丑恶,这便与他内心的罪恶感构成了悚然的悖论。是的,他可以看见每个人内心中不为人知的丑恶面,但那不过是提醒着他,他也正是如此丑恶。或许这正是真正的原因:一个不愿堕落的人——这矜持需要依凭和助力,而矜持本身所能带来的助力无非道德完满的崇高感——却恰恰缺乏不堕落的依凭。他无法否认自己的本质中所充斥的,与他所鄙弃的,并无不同,并且这残忍的揭露,在这自矜中变得越发痛苦。然而崇高感的缺失酝酿着崇高感的渴望,正是因为立于道德之索上稍有不慎便坠入罪恶之渊,才越是矜持着这份道德恐惧放手,哪怕被罪恶感折磨得遍体鳞伤,仍不敢、放弃最后的尊严与骄傲,甚至于,用虚假的傲慢欺骗自己的内心——倘非谎言的支撑,又有什么能让他在道德悖论的绝境中坚持得如此之久?
哪怕锋利的目光早已看透了自己本质的污浊不堪,却仍矜持着向往于清洁中栖居,这或许便是,精神洁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