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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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个冬天的四九城好像格外的冷，快一个月了，白雪固执的不肯融化，天也阴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街上都是行色匆匆的身影，极少有人驻足流连，人们都盼望这早点回家，钻进有热气儿的房子里，笼着手烤烤火，和亲戚朋友胡侃，说说这见鬼的天气，和这诡异的冬腊月。也许是天子脚下，圣上门前，百姓们对朝堂的嗅觉也比外地人敏感，人人都有些说不出的预感，四九城的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天儿刚刚擦黑，雪的惨白在夜幕下映成森冷的浅蓝，成群的乌鸦在六宫同时响起的钟声中飞过天幕。一群群的太监宫女，簇拥着他们主子的步舆，从各宫鱼贯而出，向乾清宫走去。
但这紧张压抑的气氛是影响不到外省平头百姓的生活，“天高皇帝远，做人轻松点”大理知名人物韦老板如是说。这是的韦老板正坐在丽夏院二楼的摇椅上怡然自得的晃着脑袋听戏，从他面对的窗户可以以极好的视角看到对面楼上的戏台。戏园子是他开的戏园，丽夏院是他开的妓院。戏台上正在唱梅龙镇，穿着玫红绣衣的李凤姐给朱寿斟茶却遭调戏，只见这李凤姐俏脸一板，杏眼一瞪，虽是怒态，却颇有风情。
韦老板嘿嘿一笑，对身后的人说“大大老婆，我看这小妞唱的是越发好了，你告诉荃姐姐，好好栽培栽培她。”“是了，相公。”答话的是韦老板的妻子双儿，这二人虽是夫妻，看上去却像主仆。韦老板坐在前面，双儿却站在他身后伺候茶水果子。“这朱寿皇帝倒是天下第一好笑的皇帝，双儿你可知道为什么吗？”韦小宝笑嘻嘻的指着戏台上的朱寿问。“这个我倒不知道，怎么有这样的说法儿？”双儿一向知情知趣，相公要炫耀卖弄之时，她从不抢风头。不过这次韦小宝却没有得意洋洋的解说卖弄，他忽然变得很安静，脸上也没有了一贯的满不在乎，他闷了一会儿，又笑道“好双儿，你下去和荃姐姐她们坐吧，不用拘在我这里了。”双儿自不去问为什么，应了一声便下楼了。
韦小宝想起了一个人，他再没了吹牛的兴致，也没了调笑的心情。他心里酸酸的，这种见鬼的感觉他难以形容。他拽了拽暗紫色的袍子，又狠狠摇了两下摇椅，最后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喃喃的说“小玄子。”
他脑海里的画面那么清晰，朱红色的柱子，明黄色的龙袍，白皙的那人的脸颊，笔直的青色的剑眉，还有那人细长上挑的晶亮眼睛。这些通通向韦小宝眼前涌来，比对面李凤姐身上的大红牡丹还要鲜亮。
他看着小皇帝笑着说：“皇帝自己加尊号，那是多得很的，不算希奇。明朝有个正德皇帝，那才叫奇了。”又看着年幼的自己附和“这个皇帝，奴才见过他好几次。”
小皇帝睁大了眼问：“你见过他好几次？做梦吗？”韦小宝笑嘻嘻的回答“那倒不是。奴才在戏台上见过的。有一出戏叫做《梅龙镇》，正德皇帝游江南，在梅龙镇上见到一个卖酒姑娘李凤姐，生得美貌，跟她勾勾搭搭。”
小皇帝听了也笑起来，摇摇头说“正德皇帝喜欢微服出游，李凤姐的事，说不定真是有的。这皇帝不加自己尊号，却爱封自己的官，他封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遇到甚么风吹草动，就下一道上谕：‘北寇犯边，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率六军往征。’朱寿就是他的名字。后来打了一仗，其实是败仗，他却说是胜仗，功劳很大，下一道圣旨，加封自己为镇国公，加俸禄米五千石。”
韦小宝笑得弯了腰，右手扶住小皇帝的肩膀才慢慢站起来“这人皇帝不做，却去做镇国公，真是胡涂得很了。”
小皇帝拍拍自己肩膀上的手，一本正经的说“当时大臣一齐反对，说若是封镇国公，就要追封祖宗三代。皇上自己称镇国公还不打紧，皇上的祖宗三代都是皇帝，他们一定不肯降级。正德皇帝不理，定要做镇国公，后来又说立了功劳，加封自己为太师。幸亏他死得早，否则官越封越大，到后来只好自己篡自己的位，索性做皇帝了。”
然后负了手，说书先生一样严肃的看着韦小宝笑到打跌，后来撑不住自己也笑了说“你这小子，有那么好笑吗？”
是啊，有那么好笑吗？这么想着，韦小宝已经笑了起来。没出息不上进不读书的自己，还有总是耐心解答的小皇帝，他们笑的好开心。小皇帝笑起来真好看，韦小宝美女也见过不少了，有些女人笑起来妩媚，有些女人笑起来俏丽，有些女人笑起来明艳，但是她们的笑容都没有小皇帝的笑容好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心会稍稍上扬，平时威严的剑眉忽然变的柔和起来，他细长的眼睛变的弯弯的，像春风中弯曲的柳叶，他的嘴角也会翘起来，在嘴角的尾端笑出两个小小的圆涡。这样的小皇帝不像一个皇帝，他是小玄子。“小桂子！你真有趣！”“小桂子，你跑哪里去啦？害小玄子日日担心你！”“小桂子，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小桂子，我们一起除掉鳌拜那贼子！你怕不怕？”“小桂子，你在哪儿？小玄子记挂着你哪！”
耳边全是那清柔的少年嗓音，或忧虑，或坚定，或喜悦。韦小宝看着远处夜色里的山峦，愣愣的掉下泪来。
二
近来韦小宝睡的短，但又极容易困倦。午饭过后，他在自家后院的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睡着了。刚刚睡着，韦小宝就吱呀一声门响。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名青年男子信步而入，此人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摇着纸扇，约莫三十岁左右，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再仔细看他眉眼，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康熙皇帝。韦小宝一个激灵，赶紧翻身跪地，大声请安“奴才韦小宝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到后来尾音已经有些哽咽。“许多年没人等你请安，你倒记得规矩，快起来吧。”皇帝扶起韦小宝，笑道“你小子一见朕就哭，落了毛病了！让朕瞧瞧，长变了没有？”又仔细打量一番道“倒是没变，还是那副猴儿样！”
“奴才老了，但服侍皇上还是没问题的。”韦小宝擦擦眼泪，又问“这些年皇上还好吧？”说罢又哭起来。“老子好得很！哪里像你这般没出息，守着几间破妓院就美得很了。当初我和你说要做个好皇帝，嘿嘿，我可没食言。”“那是那是，皇上英明神武，鸟生鱼汤！百姓的日子都好得很，大家都说，有您这个万岁爷，是，是小桂子的福分。”他说完马上反应过来，心里大喊糟糕！这么些年不曾透漏的心事，怎的这时候破了功？那厢康熙已经哈哈大笑，弄得韦小宝老脸泛红，只得低头不语。
“普天下原来都知道你的福分，小桂子。”康熙走近韦小宝，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又叹口气说“原来你躲在这里，让我好找！你知道吗？我得空就往浙江跑，就是为了你小子。多隆被我派去找你，找不到不许回京，最后他老死在浙江啦。”说完又笑起来，带着点少年人的顽皮。“时间过得好快，你到底还是让我找着了。
“皇上，这都是奴才的过错！奴才该死！”韦小宝红着眼圈说“奴才让皇上担心了，奴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皇上您只要别杀我，怎么都行！嗯，最好也别打我。”“没用的东西，我刚要为你击节赞叹，你就怂了。你这请罪还真有诚心！”康熙佯怒道，但眼角还是透了一丝笑意。“小桂子，如今我找到了你，实在开心。”
“皇上！以后小桂子再也不离开您身边，日日陪着你，伺候你！”韦小宝又跪下，扯着康熙的袖子哭。“真的？”“十足真金！”“好，那我就饶恕你了。小桂子，我欢喜得很。”
韦小宝抬头看他，葡萄架子上的叶子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映着皇帝的脸颊上都是斑驳的影子，金色的阳光正好照进皇帝的眸子，于是皇帝的眼睛像金子般发亮。紫色的蔷薇花在皇帝的身侧开了一树，细小的花瓣活着温暖的风不断吹到皇帝月白衫子上。皇帝温柔又无奈的看着韦小宝，他摸摸韦小宝的发顶，他说，我欢喜得很。小玄子，我跟你走。
三
“韦员外！韦员外！”叫门声吵醒了韦小宝，他睁开眼，刚才春光中的院落一下子变得萧瑟，温暖的阳光也消失不见，只剩下蚀骨的阴冷。“来啦！”韦铜锤赶来开了门“哟，殷里正，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唉，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你们啊，这些天要歇业了！皇上他老人家驾崩了！记得要罩灯笼挂素布，穿素衣啊！”“不会吧，哎哟，这回可亏大了！”“韦员外，我就是来通知您一声，我还有好几家要跑呢，回见！”“哎，多谢啦！回见！”
“他说什么？”韦小宝越觉得冷，指尖冻的快要僵硬了。“皇上驾崩了，爹。”韦铜锤垂头丧气的说“这几个月是做不了生意了。”
“哈哈哈哈！”韦小宝忽然心中畅快，大笑起来。“爹你怎么了？魔怔了吗？皇帝死了，您这儿哈哈大笑，叫人听见，告您一个忤逆之罪！”韦铜锤费解不已。
“傻儿子，去买几匹白麻回来，把灯笼罩上，素布挂出去。大门关了，以后熟客来了，就从后门进来，不耽误咱做生意。”“得了您勒！不是，买那么多白麻干什么？”“叫你去你就去！”
是夜，韦小宝把自己关在屋里自斟自饮，圆桌上买了两副碗筷，另一副碗筷旁边放了一个红玉的玉坠子。那是小时候他和皇帝打架，从皇帝的辫子上揪下来的，皇帝没有注意，他便偷偷的据为己有了。当时不过是顺手牵羊占小便宜，谁想到这却成了日后几十年最珍贵的念想。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把这坠子攥在手心，抚摸着，把玩着，想象着那人满头的青丝和温暖的体温。
“小桂子，你真有趣！”“有趣？！你老子是猴子吗？”“那倒不是，只觉我们很投缘！”“我也觉得！不如这样，我们结拜为兄弟如何？”“什么？我和你？！”“是啊，我们结为兄弟，就像江湖上那些好汉！快穿丝绸，不拘大节！”“是快意恩仇，不拘小节。”“都一样啦！小玄子，你来不来？”“这……”“娘们唧唧不像个汉子！”“你爷爷的，谁说我不像汉子！来就来！”“好极了！我去把点心拿过来做祭品！”“还要什么？”“还要点香的！”“那我把香炉拿来！”“妙极妙极！小玄子你真聪明！”“小桂子，你知道我们要说些什么？”“你跟着我说就好啦！”“好！”
“我小桂子。”“我小玄子。”“今日与小玄子。”“今日与小桂子。”“结为兄弟。”“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与我为证。”
“皇天后土，与我为证。”
“哈哈！很好，以后我们好兄弟！讲义气！”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韦小宝又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小玄子没忘记他们的诺言，来接他了。小玄子总是说话算话的。
你我君臣二人，有情有义，有始有终！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爱新觉罗玄烨，驾崩。
举国同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