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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宇书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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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岁,
她,八岁。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我确实被她吓了一跳。她是那么安静,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但是脸上却闪过种种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着,摸不透。
“乞丐吧,不用理会她。”习文在我耳边说。然而,对上她的眼睛,我诧异地看见,她满不在乎的眼神霎时不见了,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寂寞、恐惧占据了她黑黑的眸子,眼底透着深深的悲哀。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一刻,我的的确确听到了她心底的声音,“救救我”,那么恳切,又那么无奈,让我无法不听,无法视而不见。
“怎么会,”我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去,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只见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做。
她脸色很差,头发、衣服都脏脏的,的确——相当狼狈。她看起来是饿了。
“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我说,因为,她的眼睛告诉我,她不会“独自”接受我“施舍”给她的食物。
惜茉吃起东西从来都是细嚼慢咽的,而眼前的她却不管不顾地,一边吃着,还一边看着我手里的。有些好笑,都湿了呀,这样想着,却禁不住拿起了一块,在她惊讶的目光下,放进了嘴里。——我也有些饿了呢!
“啊,你身上还湿着呢!”她忽然叫到,我有些愣怔。
她自己又冷又饥,如此狼狈,却还在关心别人。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突然想多了解她一点。
觉得她的原名太过男孩气,于是我便自作主张地想帮她改名字,话一出口才感到太过鲁莽。
只见她喃喃地默念着我给她起的名字,暮得抬起头来,却是说:“婉函很好。”双眸泛着点点泪光,但却噙着满满的笑意。
她很欢喜地笑着,我的心却莫名地丝丝抽疼。只不过一块饼,一个名字,却使她在我身上投注了太多的感激。从来,我施舍别人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也从不在乎他人的感激。而现在,我却为她过多的感激而觉得心痛。
“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我看见了她眼中的不可置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就这么丢下她。
她乖巧的握住我的手,眼中充满了感激、喜悦、还有我不懂的含义。
“宇书,这可是你说的……”她带着一丝不确定紧紧追问我。
“是”,我挤出一丝苦笑,但心中却如春风拂过。看来,我是逃不开了,我在心中对自己说。
可是,我又何尝知道,当她终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于我身上,将所有的依赖都寄托于我时,那一刻,真正不想离开的,却是我。
那年,我十二岁,
她,十岁。
我一直诧异于,她与其他的女孩有那么多的不同,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说话的措辞、口气。
虽然她是这么的与众不同,但看得出,她在其他人面前却竭力地掩饰。她学弹琴,吃饭时细嚼慢咽,走路轻抬轻放……全家上下都认为她是个乖巧听话的女孩。可是,在我面前,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大口吃,大声笑,红着脸与我辩驳。
许多回,我都会被她一些大胆而又荒诞却又不无道理的论断气得急怒攻心,拂袖而去。但事后她又会悄悄地来找我,折一个纸鹤给我,说什么要“和解”,“友谊第一”,让人哭笑不得。
即使我“收藏”的纸鹤已经占据了我书橱的一个角落,但每当我看着它们,扪心自问,却从来没有真正气过她什么。我并不反感她在我面前不同寻常的举动,反而有些欢愉。
也许,我在她眼中是与他人不同的。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只在我面前——显露真正的她。一想到这些,我竟然会捧着这些纸鹤傻傻地笑。哎,真是疯了。
她告诉我,她是一个孤儿,无家可归,没有朋友。但我却常常看见她独自站在窗前,陷入沉思,带着一丝微笑,似在回忆美好的时光。每当这时,我的心中总是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的朋友不该只有我一个吗?那又是谁可以给她那么美好的回忆,给了她这么美好的回忆却又为什么抛下她,让她独自流落破庙,过着悲惨的生活。
如果是我,是我的话,绝对不会抛下她。
我生日的前几天,她却比我这个寿星还闲到十分里去,成天躲在房里睡觉。我变着法子想提醒她,她都答非所问,不知道是不是在装傻。我倒也不是贪她的那点子寿礼,只是阿玛面前未免看不过去。
生日那天,她就这样两手空空地来了,轻轻地说了声:“宇书,恭喜你。”便大大方方地入了座。阿玛干咳了几声,我也只能装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却盘算着是不是该给她点教训。
散了席,辞了宾客,走到门口,却见她站在门廊上向我招手。好,自投罗网。冷笑一声,抬脚向她走去。到了跟前,只见她满面笑容。看到我一脸的冰霜,她的笑容更浓了。“没得到我的礼物,不高兴啊?”哼,听到她这种话,我还能如何,只能鼻子里出气。
她却拉着我往她房间走。关上门,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玻璃小瓶,里面装着些五颜六色的形状奇怪的折纸。“这个呀,叫做幸运星。”她在一旁开心地说着。“一共有九百九十九颗哟,代表长长久久……”她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我,说:“宇书,祝你生日快乐,岁岁有今朝。”
原来,这两天,她都在做这个。心中涌上一丝喜悦。
“那,刚才你为什么不给我?”
她接过瓶子,打开,拿出一颗,“这每一颗都是我的心血,每一颗都有我的祝福,我不想别人来分享,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她重新盖好盖子,郑重的递到我手中,“以后,年年生日我都会送幸运星给你。你给了我这么多幸运,我只是还一些给你。”说完,双颊泛起红晕。她低下头去,便没看到我同样红红的脸。
“多谢,我收下了。”慌忙从她手中接过,我打开门跑了出来。
跑回如宇轩,关上门,平复着喘息。慢慢举起手中的瓶子。透明的材质在烛光的映衬下散出炫目的光芒。
瓶中的每一颗幸运星,都是她亲手折的呀。
捧着她给我的“幸运”,我傻傻地笑了……
那年,我十五岁,
她,十三岁。
满族的女孩,到了十三岁都要去选秀。惜茉也终于到了十三岁。
我知道,她并不想去,却又不敢说出来。皇宫,真是不得见人的去处,种种的皇族争斗,吃人不吐骨头。惜茉从小就柔弱,见了生人就怕,如果让她入宫,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绝对不会让她去受这种苦。
“阿玛。”我来到书房。阿玛正托着头想些什么,没有注意到我。
“阿玛。”我走近一点,又叫了一声。
阿玛猛地一惊,身子一颤,抬起头来。
“宇书啊,”一看是我,他长出了口气。“有什么事吗?”
“阿玛,”我吸了口气,“您真的要送惜茉去选秀吗?”只见他刚要端起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儿子不希望惜茉入宫。”我照直说了出来。
阿玛站了起来,双眼紧紧逼视着我。
“我知道了,你先回房吧!”许久,他终于说。
“可是,阿玛……”难道阿玛他不在意?
“我知道,我自有分寸。”阿玛打断了我。
“是,儿子知道了。”我转身走出了房门。
我相信阿玛,他是个好父亲,他不会对惜茉那么绝情的。
果然,第二天,阿玛来找我。
“宇书,叫人去买个丫头回来。”阿玛似乎一晚没有睡好,疲倦的说。
还是,要找个人来代替惜茉啊,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负罪感。我们是要把一个无辜的人往火坑里推啊。
可是,惜茉哀求的眼神出现在我脑中,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为了惜茉,我就当一回坏人吧!
“是,阿玛。”我下定了决心。
“嗯,找个可靠的人。”阿玛点点头,走了出去。
在房中烦躁的走了一会儿,终于,我找来了习文。吩咐了一番,习文马上心领神会,“是,少爷,你放心吧。” 到底跟了我许多年了。
“最好离这远一点,断了所有关系。”我又叮嘱道。
“是,少爷。”
“去吧。”我闭上双眼,原来,我,也是如此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愧疚充斥着内心,我在花园中漫无目的的走着,猛一抬头,却来到了婉函房门口。
房内静悄悄的,她趴在桌子上,似乎在做些什么。
“让我好好想想,怎么做的?”只听她自言自语,“一定要给宇书一个惊喜。”
她在为我做些什么吗?
心微微的颤动,似乎有暖风拂过。我有婉函不是吗?她会永远陪着我,无论我做了什么。我庆幸上天让我遇到了她。
她会原谅我的。一定会。
我以为只要熬过了这一段,只要熬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玛突然来到我房里。
“阿玛,”我有些诧异,“事我已经让习文去办了,快了。”
阿玛挥挥手,“我知道了,”他似乎想了想,“婉函和你很好吧。”
婉函?为何要问起婉函?
阿玛看出了我的疑问,“我是想婉函也在这住了五年了……你们又这么好……”
难道,阿玛想……我脸微微发烫,不说话。
阿玛看了我一眼。“是该和她好好谈谈了……”他轻咳了一声,“叫她到我这儿来一趟吧。”
说完,他往门口走去。忽然回过头来说:“为了你妹妹,先委屈你们了。”
只是,现在的我,再也听不进这句话的深意……
急急地来到婉函房里,传了话,故作镇定地嘲笑了她一番,她应该没看出来吧。
看得出要见阿玛她很紧张,说了句玩笑话鼓励她,她带着释然的笑容出了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如果,如果,我知道是那样一种结局,我宁愿死,也不会让她去……
那个雨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当我终于等到习文,当我以为终于一切都要雨过天晴,当我以为可以看到婉函明媚如春的笑颜时,我看到的却是那样一个她,空空的眼眸,没有一丝表情,那么陌生,那么遥远。不回应我的呼唤,只是一步步地向门口走去,每一步都那么沉重,每一步都似乎在和我诀别。我心慌,想要唤她回来,她却越走越快,我想追上前,却被阿玛一把拖住,眼睁睁的看着她闯入肆虐的大雨中,越跑越远,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愿意用我的性命去换回她,却不能赔上一家人的性命。我无法原谅阿玛的所作所为。我更恨我自己,直到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让你再受委屈”,狠狠伤害她的却是我,我却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我甚至找不出任何借口。将她带入这所有不幸的,确是我。
她现在是我的“妹妹”,陈佳•婉函。
马车载着她,要将她带离我的生命。
心没有像预料般的撕裂,而是丧失了任何的感知,宛如死了。
“宇书,这可是你说的……”
“以后,年年生日我都会送幸运星给你。”
“一定要给宇书一个惊喜。”
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听见了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