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赏湖》鱼香粽长

1、第 1 章 戚少商有时

　　戚少商有时会想自己其实真的算不上一个大侠，江湖中的人都说九现神龙艺高人胆大，都说得戚少商一诺胜万两黄金。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其实负了很多人。
　　当年他为了息红泪负了一手栽培他的卷哥，说心里没有半点留念是自欺欺人的，毕竟在那里，自己第一次有了兄弟。当时的自己有热情，认为江湖就是兄弟，就是义气，就是大碗喝酒无拘无束。那时的戚少商希望自己在江湖中有自己的名声，希望有人听到戚少商这三个字会说一声“大侠”。可是谁人年少不轻狂，谁人年少不风流，自己爱了就是爱了，想要在一起总是在付出代价的。
　　可是他毕竟是江湖中人，他终究不能为了息红泪而放弃自己所坚持的侠义，所想要的肆意而潇洒的生活。所以他再一次负了他人。不过这次是为了他的兄弟们负了息红泪。他让江湖第一美女为了他的兄弟们在毁诺城等了一年又一年。自己其实是不想让她等的，可是他没得选。
　　他想他应该又要为了息红泪负了他的兄弟们了，可是他没想到的这次他却会为了另一个人先负了他的兄弟们又负了息红泪。有些时候有些人是注定要相遇的，有些事是注定要发生的。
　　如果自己没有去旗亭酒肆就不会遇到顾惜朝，就不会说出那句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就不会修补七略，不会死命的认了顾惜朝这此生唯一的知己，更不会一心想要留住他。
　　生杀大帐中他的背叛，他以为自己再次见到顾惜朝会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的，他戚少商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侠义，就是他的那帮兄弟们，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就不能真正的下杀手。他想自己之所以是会留了他一命，不仅仅是因为一句知己，更多的是因为他想让顾惜朝看着他洗清冤屈，看着他的侠义最终帮了他，让顾惜朝能说一句“我应该信你，信你的侠义”，他耿耿于怀的是顾惜朝对他的不信任。
　　在遇到顾惜朝以前他想过息红泪会因为等待而对他射伤心小箭，而现在他想息红泪的伤心小箭已不会再对向自己了，他不再是那个值得息红泪射箭的人了。一直以来戚少商都是自信的，年少成名，江湖中很少有敌手，一字剑法更是绝妙。
　　可是后来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没有被人打败，不是因为他人太弱，而是因为自己不想，他戚少商并不想被他们打败就不会败。而面对顾惜朝时他们通常都会难分胜负，他不想胜他，胜就意味着要杀他，可是他又不想输给他。皇城决战时，他知道不管结局如何，他们的知己之情，他们的血海深仇都应有个了结了。他拼了命的去挥舞着他的剑，就像旗亭一夜，鱼池子时一样。他看到顾惜朝满身狼狈，青衣染满鲜血跌跌撞撞的逃出来。他想他们终是都解脱了。他不必在一边想着血海深仇一边想着他们是知己，一边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刮另一方面又想着要留着他的命让他和自己就这样纠缠一辈子。
　　可是自己真的累了，累的不知道该拿那个人怎么办。纵使逆水寒敌得过顾惜朝的无名剑，可他戚少商却是终究敌不过一个顾惜朝啊！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人，一个简简单单的人，他会让另一个人因为他暗伤而不自知，他会让另一人即使在睡梦中也会欲挣不出。
　　现在这样也好，有铁手保他，他应该是安全的吧。以后不管怎样，就这样各安天涯，老老死不相往来吧！
　　可是有时候，如果一切都能如自己所愿，那么世上就不会出现那么的无奈。
　　戚少商没想到自己还会遇到顾惜朝，那人怎么就这样随意的悠然自得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连一句话也不说的就与自己擦身而过了。
　　他们不是仇人不应该拔剑相向，怒目而视么？他们不是知己不应该把酒言欢，不醉不归么？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真的是老死不相往来而视而不见了么？
　　戚少商一个人站在京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旁边喧嚣的人们，各类摊点的吆喝声吵的戚少商耳边嗡嗡作响。他看不到那些人，听不到他们的话，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个越走越远的青衣人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当戚少商发现时自己已然跟着顾惜朝走到一条简单的小巷子。戚少商默默的跟在顾惜朝的后面，穿过这条巷子发现有几间房子零星的坐落在这里，然后顾惜朝停在一个很普通的宅子面前推门而入。戚少商知道这里就是顾惜朝住的地方。可是他怎么居然会留在京城，怎么会甘于留在这里平静的生活。铁手去了哪里，而他的那些仇家又怎么会放过他的，戚少商好像忘了自己也是那些仇家的一员。
　　戚少商有很多问题想问顾惜朝，也想去见他，可他就是迈步出那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顾惜朝。他想那人不可能没看到自己，也不可能没觉察到自己跟着他。可是他依然对他视而不见，却还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是真的想要把自己当成是陌生人，所以才会不留给自己只言片语，才会放心的把自己带到这里。自己会对一个陌生人下杀手么？不会的，可是虽然自己很想否认，可是被忽视的感觉真的很不爽。他想要撇清关系就撇清，什么也不去考虑，这世上又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
　　如果没再见到他，他会真的认为自己是真的希望和他相逢陌路的，甚至是再不相见的。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真实的想法，他想要的是那个人还把他当成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他想让自己不管出不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生活中总有自己的存在。
　　戚少商就这样的站在顾惜朝的屋前，不进也不退。他想知道屋里那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就这样让自己站在屋前，还是会放自己进屋。
　　正如戚少商所料，顾惜朝是知道戚少商的。当他在街上发现戚少商的时候，他的心咯噔一声，自从晚晴死后，那些他想忘又不能忘的记忆又清晰起来了。他想那人真是阴魂不散啊，自己怎么在哪也能遇到他！他让自己想到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他让自己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却还是徒劳，最终什么也没得到还害了晚晴。他本该和她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如果他不是出身低微，不是他没杀了戚少商的话。
　　他想戚少商应该不愿看到自己的吧，当初如果不是晚晴求铁手的话，以皇城决战的狠劲他真的会杀了自己的。可他又不想示弱转身离开，所以就假装没看到他平静的走过去了。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里其实是紧张的，他想知道戚少商看到自己时会是什么反应，杀了自己还是放了自己。当他发现戚少商跟着他时，他想戚少商你还是不愿放过自己的，可是心里还是有一点窃喜的，你终是不能对我视而不见的！你跟着我到这里现在为什么又不进来杀了我，难道还想让我请你进来杀了我么？
　　顾惜朝还是忍不住的打开了门，他知道以戚少商的性子如果自己不出去的话，他一定会一直的站在那里。从他们中午在街道相遇到现在已是黄昏了。那人就直直的抱剑站在自己的房前，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自己的房门。
　　“别再看了，房门都快被戚大侠看出一个洞了。就这么想进来？”
　　“是啊！很想进来！不知道顾公子肯不肯赏脸放在下就去？”
　　“想进就进来吧！刚才门没开，你难道不会运功进去么？现在门已经开了，戚大侠进来岂不是更容易么？”
　　戚少商就那样大摇大摆的跟着顾惜朝进去了。只见院子里又四间房，中间有一颗柳树，枝条细长，绿的耀眼，夏天的闷热仿佛就被这绿色给消淡了。现在天爷慢慢变暗了，还有轻微的风，空气也变的清新了。戚少商的心情忽然就变好了起来，从来到京城的的疲劳都显得不重要了。戚少商忽然很想在这里摆一张床，两个人共饮一壶酒，那样的感觉应该很特别，是的很特别就像是家人一样。
　　顾惜朝不知道戚少商在想什么，看他兀自在发呆，也不理自己，有点烦闷。虽然晚上的天气很凉爽，可顾惜朝却感到了热，发自内心的热。想要解开自己的衣服摆脱这种感觉，但发现戚少商那手就怎么也不能去解那衣服啊！
　　“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杀要放，一句话。你戚少商什么时候这么不干净利落了。天晚了，你要不杀就赶紧走，别在这发呆。”话说的狠狠的，恨不得咬断牙齿。
　　“杀？杀的了么？能杀早就杀了，现在还杀什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而戚少商则答的云淡风轻。
　　戚少商看到顾惜朝的脸色发红，额头和鼻梁有细微的汗冒出，在夜晚晶亮晶亮的，看起来很热的样子，连卷发也有点湿的样子，更卷得贴在脸上。
　　“你是不是很热？”
　　“是又怎么样？”
　　“我想到一个清凉的方法，想不想试？”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他们想到在旗亭第一次相遇，戚少商也是说“你看起来不是很快活，我想到了一个快活的方法。”然后堂堂戚大侠就去偷酒了，对于嗜酒的人来说，好像只要有酒就是快活了。而那时的顾惜朝却是也是快活的，不去想任务，不去想出身，只是和自己的知己单纯的喝酒，弹琴论剑。
　　顾惜朝想戚少商真是大侠心肠，都什么时候了还为自己考虑。自己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好意，还是这个人的好意。
　　“戚少商，你还是真闲啊！我自己有办法去消署。”
　　“你是不敢试么？”
　　“为什么不敢试啊。你想的出来我就敢试。”
　　“那好，顾公子。跟我走吧！”
　　戚顾二人在夜色里走了一段时间，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顾惜朝不知戚少商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想的又是什么样的方法。
　　夏天的夜里是有点冷啊，顾惜朝一出来就发现自己不热了，再加上这一路上来虽然两人什么也没说，可是顾惜朝的心反而慢慢的平静下来了，也不觉得热了，反而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是不错的。
　　戚少商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说是消暑的办法其实只是借口，他只是想把顾惜朝带出来让他陪着自己而已。他只是把顾惜朝带到湖边，这个湖很大，湖里有着大片的芦苇，芦苇春发夏长，花序圆锥，花絮有长有短，有的是白绿色而有的却是褐色的，顶端上面是果实。虽然是晚上但是两人都是内力深厚之人，夜能视物也是很正常的。这些芦苇在湖间随着微风不断的荡来荡去，产生的波纹也一浪浪的随着湖水向岸边荡去。湖边本来就凉，现在又有风顾惜朝真是一点都不觉得热了，反而有点凉。他站在湖边，风把的青衣吹起，衣摆飞扬，那头卷发也被吹乱了。
　　顾惜朝看着不太平静的湖面，倒觉着在夏夜和身边的这个人一起看湖也是一种享受。想着想着嘴角就出现了微笑，虽然很浅，但戚少商却还是发现了。
　　戚少商看着他的笑，忽然发现这个人和自己在一起时好像总是无意识的在笑，虽然那笑容中包含着太多的内容欣喜、苦涩、无奈。而自己自从遇到他后则是经常的皱眉，想他们的相遇会笑更会皱眉，想到那些仇恨则是打不开眉头，想到要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则是眉头紧皱。
　　这样宁静的夜晚，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感伤的，特别是身边这个人还和自己有这么深的牵绊。可是现在他却不想去想那些回忆，他只是想好好看着身边这个人。他忽然就想这湖边要是有一叶扁舟就好了，就可以和这个人泛舟湖上了，那岂不是也是一桩很有意境的美事。小舟慢悠悠的在湖中荡漾，而他们两人却在舟中对月酌酒，最好能够杯盘狼藉抵足而眠。
　　可是想归想，现在戚大侠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变出一个小舟来。不够小舟没有，酒还是有的，对于戚少商来说有几样东西很重要，一是他的剑，一就是酒了。戚少商几乎是随身带酒的，他摸着衣内的那壶酒，对着顾惜朝开口。
　　“顾公子，不热了吧？想喝酒么？”
　　顾惜朝不答他，好像没听见戚少商的话，只是自顾自的看着湖面。戚少商走过去，抓着他的手拉着他坐在湖边，把酒放在地上。地面被湖水冲击的有点湿，湖水一波一波的冲上来，把他们的衣衫和鞋袜都弄湿了。可两个人好像都没有觉察似的。
　　戚少商打开壶口，对着嘴就灌了一口酒。戚少商的酒一向都很烈，这样的强灌就算他酒量在好也免不了被呛了，张着嘴大声的咳嗽。顾惜朝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着戚少商涨红着脸大口的呼气的傻样子，一张脸皱的难看。看着戚少商紧盯着他看，面露难色，好像是丢了多大的面子一样。顾惜朝忽然就忍不住的笑了，笑的这夜色也不再凉如水了，而像是渲染着暖色的春风一样。顾惜朝抢过戚少商手中的酒壶，也像他一样仰头灌起来，顾惜朝虽然没有戚少商的酒量，但鉴于戚少商的教训，所以顾惜朝虽然也是灌但是很小心并没有被呛到。
　　顾惜朝得意的对着戚少商笑，嘴角轻扬，眼含讥讽但也还有微微的笑意。
　　“怎么，戚少商这么长时间不见，怎么这么不中用了，居然被区区一口酒给呛到了？”
　　“喝的急了。更何况，马有失蹄，人有失手，我戚少商失手的事还少么"
　　“哦，那为什么戚大当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呢？”说罢还故意的对着戚少商笑。
　　戚少商今天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大当家，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连云寨和他共商大计的日子。戚少商想原来自己是喜欢他叫自己大当家的，好像他们始终是站在一起的。
　　“人有时傻一点不好么？分的那么清楚，想的那么明白也不过是给自己徒添烦恼。难得糊涂不是么？”
　　“好一句难得糊涂，说的不错。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当家，我们喝酒。”
　　“好，喝酒！只论今天，不忆昨天，不想明天。”
　　两个人就这样在夜色里，在这湖边对着这月亮就这一壶酒过完了一夜。
　　早上醒来时，戚少商觉得自己总算没白跟着顾惜朝。他看着那个躺在他旁边因酒醉睡的天塌不惊的人，早晨湖边露气中，昨晚被水冲的衣服还没干，现在更是被露水打湿，紧紧的贴在身上，脸色平静柔和的想一个无害的孩子。戚少商怕顾惜朝生病，虽贪看他的睡容却也不得不喊醒他。
　　可不论戚少商怎么推怎么喊，那人都不醒。还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他，嘟嘟嘟嚷嚷的说“别吵，还想睡。”
　　戚少商没办法，只好拦腰把人抱起，背在身上，一步一步的朝顾惜朝的住处走去。他走的很慢，却走的很坚定，想要一辈子走下去，只是不知道背上的这个人会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