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网虫罗曼史》黄安安

5、 五 女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于绘绘在电话里的声音干干的，跟打了蔫儿的油菜一样没有水分。
　　林罗一挂电话就跟Mark请假，横冲直撞的对他大喊。“我先走了，下午不回来，具体的回来再说。”Mark摇头苦笑，不知他这个小助理鲁莽的性子什么时候能被磨得平滑一点。
　　她抱着手袋坐上出租车，一路直奔郊区。
　　于绘绘说：“我父亲去世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不敢想象那个在她们刚分到一个宿舍时笑吟吟的对她说“同学，多照顾照顾我们绘绘”的中年男人就这么消失了，更不敢想象失去了父亲的于绘绘会多难过。
　　于绘绘家在市郊的高级住宅区里，周围环境安静到不可思议，每次林罗来都会要于绘绘在门口接她，她最怕踏入这种没人气儿的地方。
　　司机绕来绕去也找不到路，回过头来问她168栋到底在哪，她嘴里说着第几排第几个，脑袋却乱的一塌糊涂：于绘绘怎样了？她那么坚强，不会扛不住的吧？
　　“我开了这么多年车也没来过这几次，就算姑娘你便宜点，抹个零，给三十吧。”司机悠悠闲闲的施了个恩惠给她。
　　她把钱递过去，逃命似的跑下车，反反复复摁着于绘绘家的门铃。
　　许久才有人开门，并不是于绘绘。
　　开门的女人一脸防备：“你找谁？”
　　她退后两步：“于绘绘。”
　　“哦。”女人把门敞开，她得以进去，不远不近的跟在女人的后面。
　　“找你的。”女人上了楼，对着缩在沙发上的于绘绘说。
　　于绘绘一抬头就吓到林罗了，她的双眼又红又肿，面色苍白，脸上还有五个清晰的指印。
　　“林罗……”她见林罗走过来，想挤出个笑容来，却更加惨淡。
　　“呵，你还想对外人装可怜么？”那女人冷笑一声。
　　林罗想都没想，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你凭什么说绘绘？”
　　“我啊，我是于家唯一的财产继承人。”重点落在了“唯一的”这三个字上，她明明是笑着，却让人寒意透骨。
　　“你不是！”于绘绘站起来冲女人喊，“你不要忘了当初是谁让你进这个家门。”
　　“是啊，你让我进来的，我还那么亲热的叫你妹妹妹妹，你爽了么？你觉得自己伟大吗？于绘绘，你永远都这么自以为是！”
　　于绘绘的怒喊刺透了女人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理智，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尖细得像用指甲去划黑板时所产生的刺耳噪音，她的表情越发愤恨，积压了许久的怒气喷薄而出，有一种谁也挡不住的凌厉气势。
　　于绘绘的身体不停的颤抖。
　　脑子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对她叫喊，走吧走吧走吧，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这种暗示强烈到她几乎不能呼吸。
　　“你以为我真的想陪在你身边吗？我不过是想折磨你，让你也尝尝我的痛苦而已！”
　　走吧走吧，这里没人会在乎你，没人会理解你。
　　于绘绘神情恍惚的跑到楼梯处，慌乱的迈步，却没注意到脚下湿滑的地面。
　　绘绘，跌倒了不要哭，爬起来继续走，你最坚强了。
　　在暂时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爸爸对她说。
　　女人像是被点穴一样呆呆的立在一边，看着于绘绘跌倒，林罗冲过去查看伤势，救护车来。
　　林罗恶狠狠的横她一眼，她也不吭声。
　　她一路开车跟到医院，听到医生说没有大碍，轻微脑震荡，醒过来多休息一阵子就好了时她才敢松一口气。
　　林罗说：“你跟来干嘛？看笑话么？”
　　她笑得很放松：“她的医药费可是我掏的，你管我跟不跟着。你只要照顾好她就可以了，我马上走。”说完她就蹬着十厘米多的高跟鞋走掉了，似乎毫无留恋。
　　这女人真是别扭。
　　她眼里的担心和焦急，林罗看得清清楚楚，她想自己不会瞎到看错人的表情。
　　林罗一个人守着昏睡的于绘绘，觉得没劲，掏出手机准备上会网，一打开，就看见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Mark。
　　她看一眼酣睡如婴儿的于绘绘，悄悄地走出病房，合上了门。
　　“Mark，我可能最近几天都不能上班了。”
　　“怎么了？”Mark显然是一边忙活一边用肩颈和头夹着手机来答话，连嗓音都透着歪歪斜斜的样儿。
　　“我在医院。”
　　“你生病了？”他一听这话就着急起来，干脆停止下手上的活计，只顾着问林罗是不是有事。
　　“没，在看护病人。”说着，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送去。”
　　听到这话，林罗霎时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你不开店了？”
　　“店当然是要开的，不过关心员工的老板才是好老板嘛，我晚上去给你送……我还在忙，先挂了，待会传短讯给我，哪个医院哪个病房都告诉我。”
　　Mark说着话，旁边已经有人在催“快做快做还等着喝呢”。
　　林罗的心情随着这一个电话舒展开来。
　　她想起了以前当助理时一位编辑的话：不一定所有的老板都是周扒皮。当时那位编辑拍的是主编的马屁，现在把这话挪过来恭维Mark，竟似量身定做。
　　病房里，于绘绘还做着梦。
　　她回到了九岁那年。
　　“绘绘，爸爸想把她带回家，你愿意吗？”
　　她顺着爸爸的手指望去，一个纤长瘦弱的女生正捧着一本书在认真的读。她蹦蹦跳跳的跑到女生身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你爱吃韭菜吗？”她戳戳女生的胳膊。
　　“不爱。”女生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那……你喜不喜欢喝牛奶？”
　　“不喜欢。”
　　“我也不爱这两样哦，我们很合得来。”她眨眨眼，往女生身边靠了靠。
　　女生的笑脸温柔得可以融化冰雪。
　　她想起爸爸说过，没有妈妈，有个姐姐也是很好的，陪你玩布娃娃，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照顾你，还能跟你说悄悄话，最最重要的是，你永远不会觉得孤独。
　　她勾着女生的手回到爸爸身边。
　　她想他们本就该是一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