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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九 ...


  •   九
      如果眼睛欺骗了心,那么应该相信眼睛还是相信心?
      眼睛营造出一幅并不存在的画面,如同篝火上方扭曲浮动的炙热气流。从气流中看出去的世界熟悉又陌生,想要触碰就必须忍受被灼伤的危险,或者以至更甚,那是极度的危险——去到世界的彼岸。
      那如果选择相信了心,答案是否会更好些?
      应该会好些吧。心是意念的结合体,它忠诚于你自己,“自我”,是控制心的钥匙,同时也是打开潘多拉盒的钥匙。但无论怎样这都会是你的选择,起码问心能无所愧。
      可是,此时的心却被眼睛欺骗了。
      那么二者都不该相信。
      这是一个悖谬,一盘必输的棋,无论走哪一步都只是破碎。

      出乎意料地,客厅整洁亮敞,厅内四角点缀有翠绿色植物,有隐隐的香气,却不纯粹;厨房间里的水龙头没有扭紧,滴答作响;白色的沙发没有凹下去的痕迹。清冷,惶惶。
      “坐。”钟铭引我坐下,他穿了身居家服,没有戴眼镜,一贯打理得很齐整的头发也有一点蓬乱。我满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应该事先告知一声的。”
      “没事,我习惯早起,”钟铭笑意浅浅,“怎么就你一个?”
      “哦,陆一他去图书馆了。”突然想起来的目的,我忙问道:“那个,能请你回想一下这些天来的行程吗?”
      “我去找找,应该有记下来。我这人有个习惯,不管大事小事我都会把它们记下来。”钟铭起身走到右手面的一个房间里,不多一会又走出来,手上多了一本巴掌大小的略厚的黑色记事簿。钟铭重又坐下,把记事簿递给我:“给,希望能对你们有帮助。”我接过记事簿随意看了看,心里有些手足无措的忐忑,我张了张干裂的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像有一双手一直在推动着,现在的我坐在这里,僵硬着身体出演并不属于我的一幕戏。
      热,有夏天的味道,但远不如真正盛夏来临时的那么酣畅淋漓。这种黏腻的感觉是鸽灰色的,不经意间就抹掉了那本就薄如蝉翼的界线,变得模糊暧昧起来。
      也许钟铭把我这种呆愣的状态误认为我是在凝神思考,像我这样的赶又不能赶,确实会很伤脑筋。这时厨房传来的扑哧扑哧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静默,钟铭啊了一声,连忙奔向厨房。我缩着鼻子嗅了嗅:“什么东西煮糊了?”钟铭在厨房里鼓捣些什么:“糟糕,是我煮的鸭煲,本来打算给我妻子补身子的。唉,怎么搞的,是时间太长了吗……”
      他的妻子?没错,我来就是想确定这件事的……我沉了一口气,努力使脸色看起来自然些:“原来嫂子也在家啊?瞧我,连声招呼都没打。不过怎么没见到嫂子她人?”
      “她呀,估计还没起呢。”
      这可是大好机会啊,正想继续客套时,有人摁响了门铃。我看钟铭正忙着,就起身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陆一看到是我时明显一愣,然后就黑着张脸挥开我径直走了进去。我忍不住翻白眼,这人可真屌。“谁啊?”钟铭探出头,看了看陆一又看了看我,拉了拉嘴角:“喂,有家庭矛盾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嘛。”陆一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说:“能坐么?”
      “随意。”
      情节好像就是随着陆一的到来而逐渐脱离了日常。
      “那么……”钟铭也坐了下来,陆一说道:“事情办完了。”
      “这么快?”
      “快么,”陆一拧着眉,“事情很简单,只是回味不太好。”
      事件一但解决就和尸体被火化一样,只能在相关人之间留下些微的记忆,然后等着被时间抹去。也许陆一是说这些记忆的回味不太好。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有关死灵的事件。”
      死灵就是指人死时怀有某种意念,以致死后灵魂不散,进而去完成生前的愿望。我不知道陆一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死灵。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以为是一个幽灵跟着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钟铭的面色不太好,眼里也带了点阴狠。陆一双手环抱,架起二郎腿,摇着食指说道:“你搞错了一点,死灵不是幽灵,它是鬼的一种。”
      “有什么不同吗?”
      陆一用鄙视的眼神看看我,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样子:“何为鬼?《说文解字》提到,'人所归为鬼,以人,象鬼头,鬼阴贼害,以厶。'所以鬼是人剥离□□后的产物,可以看成是有实体的;而幽灵呢,其实是为了更容易理解难以理解事物时使用的记号,或者说只是一个模糊的称谓。”钟铭似乎比我听得更明白:“你的意思是,比如我写个一字,鬼就是我写在纸上的这个'一',而幽灵就是我口中说的这个'一'?”
      “可以这么说吧。”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钟铭自己没有发现,他已经渐渐陷入到陆一编造的把戏之中,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着陆一,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进行拔除。
      “怎么没关系,关系可大了。死灵是种会附身于别人来完成心愿的鬼,可是在这起事件中,没有人被附身。那位跟踪者不是鬼,鬼是不会跟踪的,它们只会出现在特定的地方。”
      “那么是人了?”我问道。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陆一好笑地看向我,有种隐隐的感觉,我觉得他有话想说,可他最终选择闭口。钟铭问:“他是谁?”
      “就是你的老婆啊。”
      “你胡说些什么!”钟铭异常激动,手臂四处挥舞,“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根本、根本……”钟铭瞪大了眼睛,哽住了喉似的呜咽着说不出话。
      “根本什么?你是想说,她根本连床都下不吧?”
      “看来你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没错,你的老婆不是死灵,死灵是会附身的,像日本著名的死灵累,就是附在了自己的女儿阿菊身上。而你的老婆只是整天躺在床上吧?”
      “什么死灵、活灵的,我妻子是活生生的人!”
      “真的吗?”
      陆一站了起来,毫无笑意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可怕,眼瞳黑暗,瘦削的脸颊此刻显得坚毅冷酷。
      “什、什么?”
      “我是说,她真的从那场灾难中生还了吗?你的妻子,真的还活着吗?”
      我想起老黄狗说的话,那个小邮递员看到的……就是钟铭的妻子吧,现在躺在卧室里的、刚刚还准备喝鸭煲汤的女人……
      陆一一把拉起我,对我说:“你来这里不也是想求个明白吗。验证的方法很简单,钟铭,你只要把门打开就行了。怎么样?”
      “这有什么不敢的!”钟铭嚯地起立,大步流星走到卧房口,敲了敲门,轻声说着:“阿丽,我能进来吗?”无人应答,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钟铭却宠溺地笑了:“那我进来了。”
      我浑浑噩噩的走向房内,光线昏暗,床上躺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骷髅。

      真的是一具骷髅,骨色发黄发旧,身着最鲜红的纱裙,一双空茫的眼洞望着我们——
      “这是……”虽然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真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别叫那么大声,会吓到她!”钟铭瞪了我一眼。我睁大了眼睛,钟铭他……他看不到?
      “钟先生,到了现在你还不愿意清醒吗?”陆一低沉的声音带有鼓动性地响起,“你看看清楚,你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你的妻子不是死灵,所以她不会附在活人身上。这东西只是一只仅剩骷髅的画皮鬼罢了。”
      “画皮鬼……”钟铭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切,眼神中逐渐染上崩溃与恐惧,大叫着退后几步,抱住头蹲了下去:“不!!”
      陆一淡淡地说道:“你的妻子……很遗憾,她没能在那场雪崩中生还。她已经死了三年。现在,你的梦也该醒了。”
      恍惚中我听见陆一轻念道:

      一切虚佞皆现形,一切罪孽皆消散。

      骨女,真的是种很悲哀的妖怪啊。回过神来发现抱着的是一具骸骨,三年的温存只是镜中花水中月。钟铭对妻子的爱,已然成为了一种毒。
      回去时我想着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报警吗?最多只是一条窃尸罪而已;而且现在钟铭的精神早已崩塌,留在那只是碍事。
      我也不敢和陆一说话,他看起来心情很差,我怕撞到枪口上。不过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果然陆一说道:“你怎么不问了,不是很会找事的嘛。”“哪里、哪里……呃。”陆一剐了我一眼,我趁机说道:“那你就说说呗。”
      “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跟踪者是谁?”
      “他老婆啊。”
      “耍谁呢,他老婆不是堆骨头吗!”
      “真的是他老婆,”陆一叹了口气:“唉,所以我才说回味不太好。你还记得那篇《牡丹灯笼》吗?那就是钟铭的老婆写的。她还活着,不过得了行尸走肉症。”
      “行尸走肉症?”
      “嗯,像她这样经历了大灾大难很容易患上的。简单说就是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却能像死尸一样行走。”
      “那她现在……”
      “好像在某个精神病医院里吧,”陆一皱眉:“真是可怜。”
      没错,真是可怜。回味真的很不好。
      到头来……
      “只是一只画皮鬼而已啊。”
      画皮鬼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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