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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于是,他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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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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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飞机。
纤细的脚踝上缠着的浅紫色脚链随着她的脚步悠悠地晃动。
据说,当脚跟离地18cm时,脚背与地面会呈现完美的45度角,而女性的整个身体就会在此时展露极为美妙的状态,正好遮盖了她身高只有150的不足。
“苏浅樱,就算再过多少年,你也不过是一个小矮子,白雪公主不会有你的份!”
当年令她气得全身发颤的话,如今只像一阵风吹过裙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酒红色长发微卷披着,显得有些慵懒,暗色的眼影下,一双冰冷的眸子闪着奇异的光芒,她望着曼谷的天空,泰国夏季的太阳是如此灿烂,就连空气中也透着不住的炙热。
脚心传来一点点汗水,让因为摩擦而受伤的脚掌有些刺痛。
小美人鱼为了接近心爱的王子,于是和巫婆交换,终于摆脱了鱼尾,踏上陆地一步一步地学习人类走路的姿态。
“苏浅樱,他会看上你这种人?别做梦了……”
记忆的声音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来,脚下 ‘哒、哒’的声响,一声一声,不断地敲击在她的心上,当年被数落的不堪,已经变成了凌驾于上的无畏。
她踏上了另一个国度。
手机的铃声响起。
国语《I believe》。
“Hello,is that Vickie?”
卢莉安久违的电话打来,听说她已经到了曼谷,突然尖叫起来——
“阿樱,你果真提前了一个月就到,可是星野还在办理手续,你……”
“莉安,这边信号太弱,我一会再给你打过去。”
挂下电话,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满格,她却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一个月,她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来完成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梦,而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她不容许有任何人来插手。
即使那个人,是她的未婚夫。
她怔了怔,看了屏幕许久。
屏幕上的男子面容稚气,穿一身蓝白条纹校服,笔直地站在月桂树下,阳光洒在身上,让他的目光更显澄澈,与打扮成熟的苏浅樱相比,他更像是她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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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哗啦啦地下着。
曼谷的雨总是发生在夜里,而在这个偏僻的山路上,却一路都闪着明亮的光,甚至不需要开车灯,司机都可以顺利抵达山顶的古堡。
这是一座类似于巴洛克建筑的古堡,古堡有三层,顶端挂着一个猫头鹰形状的大钟,古堡周身泛着雪白,蔷薇藤蔓垂曼墙壁,白墙红花,在深夜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唯美,如果不是刚从曼谷市区出来,苏浅樱一定以为自己回到了文艺复兴时代。
从包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第一页,她再次念了一遍地址。
“小姐,可以下车了。”司机看了看外边的景物,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她走下车,司机似乎想要快些远离这个地方,泥土飞溅,苏浅樱赶紧退了几步,那辆车不一会就走远了。
大雨滂沱,古堡透着一种可怕的静谧,她举着伞,往那座古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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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前。
中国,浙江。
“我已经问了菩萨,她告诉我这次去一定能找到他。”苏浅樱坐在茶馆的椅子上,轻轻地摇着瓷杯,氤氲的茶气从茶叶中渗出,沉淀之后,一片片卷曲的黑茶融成了碧水青天。
对面的中年女子举止优雅,小小饮了一口茶,她问:“你去到那里,找谁打听?”
“素姨,你忘了那个人?”
“你是说……”中年女子恍然想起,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说他给你的地址究竟存不存在,就算你找到了他,他没办法帮你呢?”
“至少有一个栖身之所。”苏浅樱只盯着手中的瓷杯,并不看中年女子的表情。
“好……我知道你不想让星野找到你,可是……你的安全……”被称作‘素姨’的女子,脸上写满了忧虑。“万一你发生了什么,我……”
“素姨,你看。”她把本子递给对面的女子,指着上面的地址,“呐,‘清媚大道’,我查过了,这个地区在曼谷差不多是别墅区,我既然救过他的命,他别墅又那么大,给我住一下不会那么小气的。”
“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中年女子从包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连同本子还给苏浅樱,“但是我知道,出门在外,要是发生了什么,有一些钱应急是必要的。”
“素姨,我不需要这些。”她推开卡,拿回本子。
“钱是不多,可是素姨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话还没说完,苏浅樱冷冷打断她,“只要替我挡住月,就是最好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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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围栏没有上锁,她打开了铁门,听到轰隆隆的雷声,雨下得更大了。
古堡外灯火明亮,但当她走近了,灯光却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闪电的冷光。
“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大风刮起树林的刷刷声,让她觉得有些寒意。
“柯先生住在这里吗……柯翰亚先生?”苏浅樱把声音提高,连续叫了十几分钟,仍然没有回答,她拿出手机,尝试地拨了地址上附加的号码。
“苏小姐,想必你已经到我的家了,我因为时常在外边,所以家里只有白雪,门没有上锁,Always welcome you!”
电话打通,却是一段语音留言,伴随着一阵冷风,古堡的门缓缓开启。
那个‘柯先生’到底是谁,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来,而且早有准备……
他们之间,根本就是陌生人!
一双苍白无力的手。
她记得最初,就是那双白得惊心的手,在黑巷里幽幽地飘着,像一片秋天枯萎的叶,濒临死亡的悬崖,却不肯落下,仍在半空中绝望地挣扎……
那些混混的叫骂声是那么的大,她听到许多不堪的词语,都是要打死他他才会放手,可为什么,被打的人没有丝毫的哀嚎?
那夜不惊意地路过,她原本已经离开了很远很远,她知道那里经常有恶霸出没,知道自己帮助不会有任何效果,但大脑和行动却成了两个方向。
说不清是为什么。
“不要做没有把握的事!苏浅樱!”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她却一路小跑地回到巷子口,月光触及到的地面,渗出一条紫黑的血流,他被另外一个人扶着,从黑巷里颤巍巍地走出来,她记得,他的脸已经惨不忍睹,但他的模样却是笑着的。
嘴角上扬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垂下几丝血迹,看起来诡异……却和谐。
说不清楚的和谐的笑,就像刚打赢了一场胜战,而他是这个暴力之夜里的王。
他身边那个人戴着一副棕色墨镜,用蹩脚的英文问她,“小姐,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记忆可以触到的,除了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她把他们送到医院后,他的那句话——
“谢谢,我要717号床。”
不是吃痛,不是咒骂,不是感谢,而是一句平静的命令,她想不通他这样选择的原因,深夜的医院,不会因为黑夜的到来而变得闲暇,护士们还在为了病人们忙碌,谁也不知道这几家医院是不是有717号床,就算有,也不知道是不是空位,在任何条件都未知的情况下,他却面无表情地作出这个‘无理’的要求。
“what?”护士长看到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要求,表情不可置信。
大概在常见的条件里,只有人会说‘请一定要帮忙,救救我’之类的话吧。
奇怪的是,从她遇见这个男人的第一刻起,一切不合乎情理的东西,都变得无端的和谐起来,甚至连她最后才知道,这个救了他命的墨镜男子,居然是一个盲人。
他的随从。
跟随他来中国的盲人随从。
这位名字为柯翰亚,泰国名和中文名相差无几的男子,在得到了717号床以后像个孩子似的开心不已,而他的随从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他的左脸被深度划伤,缠着一半的绷带,几乎是全身负伤,也不能得到任何赔偿,但这所有的厄运,却阻挡不了他眼神里透出的笑意,他是在自己的想法得到满足以后,就可以快乐的人么?
只要守住了玉杖,就算是死掉也没关系。
只要能睡717号床,就能轻松地笑出声……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毫无防备,毫无顾忌,一心只想着自己的愿望的人?
“随时恭候苏小姐的光临。”
在他说完话之后,他身边的随从,立刻半跪在地,对她行以某种礼仪——
主人的家,随时恭候苏小姐的光临。
她不相信,一个真正有身份的人会这样鲁莽到被这群无名混混修理,于是她把晚上发生的无法解释的事全部当作异国之礼,是的,他们并非泰国的王公贵族,也许,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而已。
但是现在看来,他的钱确实很多很多。
清媚大道717号。
天啊,717号!
当初他坚持要订的床位,他奇怪的言行举止,居然得到了重新应和!
这难道预示着什么不一样的事么?就像她当年在阁楼找到洛桑的戒指,从此命运就开始了转折。
洛桑……
这个名字是她心里的痛……
正在她想着这混乱的一切时,眼前似乎晃过了一个白白的身影,一只巨大的萨摩耶从楼梯上欢悦地跳下,像是知道苏浅樱是远来的客人,叼着一张毛巾递给她,这,大概就是柯翰亚口中的‘白雪’了吧?
“谢谢你。”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身上的雨滴,才感觉到冷意,“啊欠——”刚才敲了一阵的门,早就被雨淋得不成样子,而白雪似乎读懂了她的不适,只听见‘腾’一声,壁炉升起热腾腾的火苗,驱散了古堡外寒冷的雨气,沉寂的古堡似乎刚刚复苏,白雪又叼来一双新鞋,它却像专门为苏浅樱准备的,款式正是她喜欢的,离地18cm……在诧异中脱下淋湿的鞋,脚下的地毯花样繁杂,与壁画上刻着的花纹一样精致,壁上的花纹……
还没有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她不敢再看第二眼,苏浅樱的心跳加速起来,恐慌、震惊……但是她转过脸时,却发现四周的墙壁上都是这样的图案!
用刀刻在肌肤上,刀尖冰冷,肌肤的纹路顺着它一片一片刻下去,参照尼罗河尊贵的圣花之语,这个男子的死因,只是源于……太过美丽。
苏浅樱不自主地摇着头,不愿意相信壁画上的图案,内心的压抑如黑暗的潮水般席卷而来,覆灭了她最后的一刻希望,他还活着的希望。
她的眼睛紧紧地看着角落里的那个身影,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当灯光亮起的时候,她第一眼居然是看到了他。
是他……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是他?
指甲扣入掌心,痛感让她明白现在是真实的,过往的悲哀与失落一齐涌上心头,她不知道前方到底是不是所要寻找的东西……但是,她必须去。
屏住呼吸,苏浅樱抬着沉重的步伐,朝那个身影走近。
十年前,她也是以这样的姿势靠近他的,十年以前,在清羽寺的花架旁,她亲眼目睹了一场由睡莲变成少年的奇观!
那个人就这样斜靠在楼梯旁的花架上,花架原本立着一朵浅紫色的睡莲,而他穿着一件淡紫色衣袍,就这样闲散地、淡淡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一副漠然的样子,那日的阳光绚烂,他的面孔像是打翻了的水墨,慢慢在宣纸上散开,然而她还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他整个人就成了模糊的轮廓。
“洛桑——”
苏浅樱听到有人喊了这么一句话,亦或,是‘他’的名字。
于是,他再一次变成了安静于水中的睡莲。
“洛桑……”她梦呓般地对角落里的身影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