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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从前没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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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没料到日子可以这样快。秋日午后,我坐在图书馆门前草地上,听中校区钟楼机械音乐叮当叩响,细细碎碎,远得不似真实,仿佛是从前记忆的影子。那记忆,或舒畅或艰涩,我都不愿再提起,毕竟十年过去,所有能改变的,都改变了。只有这辽远天色,明净一如当年。
我叫慕容秋水。我们慕容家传说是鲜卑贵族,后简姓慕。父亲名叫慕容若,到了我,便从了他的名。
我生在一个阴霭微雨的初秋早晨。母亲说我自出生便十分乖巧,不哭不吵,也不象别的幼儿睡得那样多,喜欢睁圆了眼睛四处打量。
同父亲初见,我已经五个周大。他坚持说我一见他便嘻嘻笑,十分欢喜。菊轩有词:“抱看玉骨亭亭。精神秋水分明。”便为我起名叫秋水。
父母亲供职于外交部。廿数年来,我们聚少离多,绝大多数时候,只有母亲一名远房表亲,我唤作英姨的,同我住。偶尔父母回来,我颇觉陌生,刚熟悉些,即又飞走。感觉上从未同他们接近过。
于是我的性子自小便静。不是羞怯,只是静。很多年后我才发觉,那原是我的保护色,长期缺乏安全感的自然反应。
很早我便发觉只需花三分精神在功课上,便可拿到高分。然而高分于我有什么用呢?根本没有人注意。Who knows. Who cares. 多年后愤青打这样的旗号抵触成长,我连讥讽都省下了。段数那样低,简直丢人现眼。
我悠悠然自小学中学读下来,成绩不好不坏。老师们对我的沉默懒散无可奈何。家长会父母亲永远缺席,英姨根本答非所问。在我,中规中矩地坐在课堂里,已经仁至义尽。于是百思不得其解,老师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的父母亲一厢情愿培养我做未来的外交家,子承父业。如其所愿,我顺利考入外交学院。照例,他们又错过我的高考。外院录取分数不高,无需特别费神。
那一年我十七岁。只当从此可以摆脱出身,做回自己。我打个小包住进宿舍,逃出升天。
这是个圈子性颇强的大学,很多人出身外交世家,身上带同一种不经意的贵族式优越感,痞且坏。男生旷课打麻将玩四国,女生频频往名校里走,对外地生,一例抿了嘴角似笑非笑。排外是他们的共性。
于我,无论北京人外地人,统统挡在世界外。日日沉浸于被信仰欺骗的自怨自艾中,不肯放开胸怀。于是更加静,渐渐象一缕影子。
也许是美丽的影子。我一向默默感激父母,他们给予我一具好皮囊。悠悠数十载人生好也过歹也过,生得好已经占老大便宜。我不介意有一日靠它吃饭。皮囊养皮囊,也算自给自足。
灵魂是不同的,灵魂属于我自己,永不沉沦。
整学期平安渡过。功课照例不忙,生活并不黯淡,同学间亦有精彩人物,且收到颇多情书,连些微虚荣心都被满足。我不知对生活还能要求什么。看得开些,笑容自然多,偶尔被同学拉去逛街跳舞,竟稍稍合群。
更多时候,我喜欢窝在家里书房。父亲有张偌大舒服的花梨木躺椅,我配条织锦长毛毯,坐对满壁书影,读书,想心事。有时只静静躺着,听英姨屋里电视细碎的声浪。
经济学课需交论文。我花整周工夫去图书馆翻资料,录来抄去,不留神便洋洋数万字。论题同教授的研究题目撞车,他十分欢喜,替我申请助研的位子。
从此我有了新去处。丁教授夫妇待我如女儿,我姿态略嫌冷淡,不习惯温情如斯,他们也纵容。
渐渐温顺娇柔。偶尔不自觉露出小女儿姿态,吃惊之至。迎着他们宽厚的笑容,竟不忍掩饰。
世界依旧,只是我开始学习参与。
哪名大一生在真正读书?我稍用功,便考到第一名。数学成绩稍逊,丁教授微笑摇头,我只得陪笑。我数学底子太薄,实不能立即见功。他想一想,叫名学生来帮我。我一迭声答不不不,拉开门跑掉。
那日,阴霭天色,雪欲落未落,无风而寒,天地一片深浅的灰。我抱叠课本慢慢走,无悲无喜。但听有人在身后唤我名字,转身,他站在那里,远远看住我,微笑。
十年来我时常梦到那一刻。梦到他海军蓝大衣,挺拔身材,微乱头发,脸颊柔弧轮廓,畅展浓眉,带一点喜悦一点惊诧的深眸。梦到他向我走近来,微笑道:“慕容秋水,终于找到你。”
终于找到你。
我微微挺直背,漠然着一张脸,等待下文。他轻描淡写道:“丁教授说你功课有麻烦,叫我来看,能否帮上什么忙。”啊,丁教授。我松口气,禁不住答:“他真夸张,我才没有麻烦。”他不以为意,哈哈一笑,神采飞扬。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莫子期。
他长我两年,读经济系三年级,是丁教授的得意弟子。此后每周四傍晚,他会在他助教室里等我。我唤他师兄,理直气壮将所有功课堆在他桌上,一件一件来,若有疑问,他总会给出答案,干净利落。时常不待讲完,我就啊一声明白,他便微笑看我,目光欣赏怜爱。
渐渐依赖他。我会期待周四的约会,将课本读透,找许多无解的问题为难他,带英姨做的点心看他吃,替他削好整筒铅笔。躺在家中老躺椅上,也会将他的样子想了又想:做功课时沉着无语,偶尔微蹙了眉,铅笔轻敲桌沿,嗒嗒嗒;解题时最有兄长风范,不急不气,从容道来;吃东西毫无风度,风卷残云,细屑都拈起来吃掉;评事则大开大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诚然他并非十分英俊,但皮相有什么要紧?才气英气朝气霸气他一样不缺,多么难得的男生。我窝心微笑。
我不知这是否爱情。无所谓,我享受这感觉便可。机缘到了,一切自有分数。
李清华是我室友,高中时便与我同桌。她直口热心,头次见面便拉住我手自怨自艾:“老天多么不公,模样生得丑也罢了,名字都这样土气。慕容秋水,轻灵超脱不染尘。最难得人如其名,真正嫉妒。”我无动于衷地听,半晌抽出手来,稍觉失礼,才开口问:“你有兄弟叫复旦么?”她睁大眼睛,口气惊喜:“你怎么知道?”从此待我十分亲厚。
若说我还有朋友,便是她了。高中时候她借笔记给我,偶尔甚至替我写作业。我并不介意交白卷,她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我才一题一题写完。偶尔我使性子旷课,她一例替我遮掩。她是副班长,老师也不好追究,我便得以一日混一日。
清华高考成绩差强人意,委委屈屈进了外院,依旧与我同班。
而今轮到我一心向学,借作业予她抄,催她去图书馆看书。她十分纳闷加新奇,扳过我面孔看了又看,喃喃道:“这是慕容秋水么,”掐住我颈子狰狞问:“你到底是谁?把懒散漠然游戏人生的秋水变去哪里了?”
我一面笑一面推开她,“神经病,清华你看太多卫斯理。”她滚落我床上,忽然道:“秋水你渐渐言多笑多,愈发象一个人了。”我又气又笑:“原来还只是象。”她也笑:“高中时你毫无人气,男生叫你冰块,你不知道么?”我愣一刻,空茫道:“高中时代,我竟已经记不起。”
全是因为莫子期。
这许多年来第一次,优与劣于我再也不同。原来人生可以这样的,身后有目光殷切注视,无语叮咛。我日日享受这温情关怀,然而它美好得超出我能承载,一颗心惴惴然,甜蜜且酸楚。但觉整个人渐渐融化轻灵,面孔也放松,偶尔带个浅笑,竟十分惬意。同学们啧啧称奇,好事者来探口风,我微笑不答,他们自会创出版本来,谁耐烦理会。
周四约会依旧。子期对功课态度坚持,他是真正的好学生。那次他说得急,我便不耐烦:“师兄你管不了我一辈子。”他突然认真地答:“我情愿管你一辈子。”
我一惊,心下狂喜,竟有种失而复得的酸楚。一点雾气泛起:“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出来。”他愣然而坐,半晌答道:“我也是。”
从此进入我生活。那个春季雨水奇多,若有空,他会撑一把天青色的伞等我下课。我刻意坐在窗边,一颗心飞去老远。下了课却踟躇着落在人后,见他心闲气定地立等,竟有三分负气。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甜蜜地挣扎。
子期喜欢静静低头看我,目光温柔暖和。我不必抬起眼睛,便感觉到那脉脉温度。他宁静的温情日益感染我,我仿佛自无声无色的梦境醒来,发觉疏离冷漠,一无温度的秋水,并不是真的我。一向只当悲欢契阔等闲事,浮言华语不需听,才将自己缠成一只茧,刀枪不入。
日益鲜活。子期惊奇我的改变,一味纵容。
丁教授夫妇乐观其成:“秋水笑容渐多,子期对她有好影响。”十分欢喜。
多么奇怪,若有朋友在,子期是激扬豪迈的核心人物,同什么样的男生都可称兄道弟,颇得人缘。时而有女生目光追随他,敬爱交织。我便问:子期你哪里优秀会吸引众女?他作势狂笑,握住我的手,问:又为何会吸引你?啊,我答:你帮我写作业。
子期是严厉的老师。我散漫性子日益浮上来,时时嚷功课重作业多。他盯住我读书,十分坚持。“秋水你早已成年,自然晓得厉害。”是,我是。虽然偶尔我痛恨这种认知。
成绩依旧是优优优。我甚至写一点文章发在报刊上,笔调矛盾浮浅。都是心的写照。
其实那整个时代都陷在矛盾里,后来我回忆,信仰颠覆,物欲横流,政策一变再变,众生惶惶。
清华是学生会干事,一向十分忙碌。她有清秀面孔,狡黠笑语同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几乎成北京籍学生的形象代言人。第二学期她便做到宣传部副部长。众望所归。
“秋水你可知”,清华的八卦时段是睡前半小时,“莫子期在竞选学生会主席,呼声很高。 ”
我没有接口。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我并不欣赏他去竞选劳甚子主席。但若他喜欢,我没有话说。人生只得一点点快乐,做便做。
我立在窗前,看一弯下弦月流霭穿云,亦近亦远,总似笼一层雾,看不真切。
子期顺利当选。颇为意气风发。他感慨:一切努力,终于有回报。我只是笑,心下不以为然。此番苦工,几乎可以写出《平凡的世界》那样大部头。用来竞选主席,不赢才无天理。
子期渐渐不再有空接我下课,做我第一名读者,陪我看原声电影,同我分享一筒冰淇淋。我似自喧繁的世界打回头,却再找不到那份从容。
初时只当他忙。大四伊始,人人为前途奔走。出国,考研,找工作,各显神通。他更有学生会繁琐事务负身,轻松不得。可怜的子期。
那个秋暮,雁字归去,梧桐叶坠,天地一片清明。子期约我去丁教授家。我特地穿条别致的亚麻裙子,白底朱靛盘花,累累落落的复瓣,束腰宽脚,是他最喜欢的风格。
他赞赏怜爱的眼神几乎眩目。我飘飘然扑过去拥抱他,满心喜悦。他竟十分尴尬,手足无措,又不好推开我,僵硬着身体催:秋水,快放开,叫人看到。
我不情不愿退开,滑前两步旋个身,裙裾飞扬。我知那一刻我是美丽的。
子期盯住我,“你这个小魔女。”他咬牙切齿道。拉住我的手直跑进那片林子,猛然转身,我不期然撞入他怀中。他低头看我,目光灼灼,我没来由地心慌,竟不敢直视他眼睛。但听得一颗心砰然作响,跃跃欲出。
那是我的初吻。
丁教授夫人一直问:秋水你是否不舒服,面红如斯?羞得我无地自容。
然而于人前,我只是他“师妹”。他从不拉我手,甚至不肯与我并肩走,叫我慕容,语气客气疏离。有人嬉笑置疑,他每每微笑不答,容我胡乱解释。初时新奇,玩得十分投入,渐渐厌倦,一笑置之。再后来,微微生出怨言来。
这样虚伪,所为何事?众人心知肚明,犹自遮遮掩掩,可不是此地无银么。对子期主席高全清正的形象,真有丝毫增益?
我原是冷清漠然的人,因他的缘故暖转过来,这会子又被嫌热络露骨。我但觉一颗心冷暖难辨,上下不得,悬然无着处。然而这冷热亲疏,又怎好把握?
周四答疑夜,初冬落雪天。我背大书包去敲助教室门。子期在里面应,我依旧敲。再应,再敲。门打开,他倚在门边,目光纵容,似笑非笑。这可不是我熟悉的眉眼味道关爱感觉么。所有在人前的怨愤,于这一刻消融无形。
我走近仰头吻他下巴。柔软如花瓣一样的唇,泛一点青粗糙扎人的下巴。然后飞快掠过他身边进屋去。
我是魔女,我是。看到他束手束脚,我便心生挑逗。这种暧昧的点到为止完全无师自通。我甚至享受这电光石火的激情。
圣诞前夕,父母回国来。
多年来我头次去接机,并拉子期一起。父母重视门第出身,子期出自寒门,虽是俊朗人物,亦不见得讨喜。我需未雨绸缪。
子期十分紧张。可需穿西装?要否带礼物?怎样才不失礼?问题多多。
在西单男装店,子期赅笑:随便一件都需我三个月生活费。然而他穿起来那样好看,叫人觉得,再怎样贵都是值得的。
我坚持送他。“这是新年礼物,用我助研薪水。”转而笑:“回头说不得你要请晚饭。”
他不从,“怎好叫你花钱。”争着付款。
我拉他手,直逼到他眼睛里,问:“子期你爱不爱我?”
相恋经年,那是头次,我要一句承诺。
他愣住,目光迅速软化,“我爱你。”语气深沉温柔。
“那么必需过我父母那关。这或许是一场持久战,我们若分了彼此,则绝无胜算。”
我低估了子期的个人魅力,抑或低估了我父母的智慧,又或是对他们深沉含蓄的爱没有足够认识,总之子期被愉快接受了,母亲甚至十分欢喜。“踏实稳重,气质不凡,适于做外交官。”
我吓一跳,急忙辩:“子期主修经济,兴趣不在外交。”
父亲瞪我一眼:“胡说。想做我慕容若的女婿,怎可不是外交官。大四了吧?叫他投考外交部。”
彼时子期已考过GRE托福GMAT,留学申请也已发出,出国势在必行。新年夜父亲同他关在书房谈很久,然后消失半周。再出现时,略见憔悴,精神却是好的,抱住我久久不语。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子期子期,这数日,我等得老掉。”
他不接口,面颊轻蹭过我的发,语气迷茫:“头发这样长了。初识你时,削薄的短发,十分孩子气。面孔极精致,目光语气却冻死人。这许久过去,才一年时光么?”
子期果真投考外交部。父亲十分满意,春节过后,便偕了母亲归任。临行,唤我到面前,欲言又止,一次一次,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英姨独自落泪。父母同我平静道别,一如即往。
子期没有再提留学。我也从没看到那些录取信。偶尔一两封落在学生会,被传看。清华十分惋惜:“湖区同东岸,皆全美排名前廿。天呐,他真舍得。莫子期对你真正没话说。”
我沉默一刻,兀自嘴硬:“关我什么事。”
清华转过来,目光深沉:“秋水,莫子期此举不过是为了你,别说你不明白。”
子期从未提过他的牺牲,我便尽力不想。下意思抗拒担如此大责任。人情债,最难偿。
然而亦十分满足。受重视被爱护的感觉如此好。我时时微醺陶然,日子水一般流去。
避开众人,子期对我是极纵容爱惜的。十年来我不断回忆那些小细节,每每怀念至心痛。再没有人那样完全不求回报地为我好。
我怕冷,他不忘留一杯热水给我暖手,解来外套拢起我;我喜欢的食物及小习惯他每样都记得;替我盯预告,陪我去看小剧场;甚至我任性起来,深夜爬出校门,去颐和园看湖月星光;知我不喜烦扰,从不将学生会繁事提起,只拿些趣闻笑翻我;若心烦气闷,便静静抱住我一会儿,笑意又漾在眼睛里。
连带我对自己也有新评估。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里,我竟似越级至自我实现。不是不惊喜。
临近毕业,子期卸下学生会职务,不再忌讳人言,且空闲,便同我四处走。从此我升级做他女友,名正言顺赖定他,可以挽他手,靠他胸前,抚他眉眼,在他颈后吹气。最喜欢自背后抱住他腰,面颊贴他背上,享受一刻静谧温柔。此时无声胜有声。十分心安满足。这样的生活,已近天堂。
子期并非外交专业,太多知识需要恶补,时间永远不够用。一周我们只能见两次面,我申请一具手机,专门用来等他消息。有时他会在我楼下打来,同我隔窗远望,说一会儿话,语气缱绻。
外交部薪水不高,又需穿着正式,最初数月薪水全数投资行头。他偶尔报怨:何需穿这么贵,不过是一片前一片后两只袖子。我便笑。
他并没有随物欲之流,我十分欣喜,偶尔替他添件衬衣,统统选深色易打理的料子。
这一段时日最辛苦,我明白。“我很乖,”电话里我说,“功课完全没有问题。子期你莫挂念我。”
子期不在的日子是如此寂寞。上课我依旧选窗边位置,只是少了等待的那个人。若身在宿舍,便频频望去窗外楼下,每每失望。日子久,竟渐渐享受这些许失望情绪,颇为自虐。
清华自言同新主席不和,卸去学生会职务,也沉静下来。我们结伴读书,回复到大一清明单纯的生活。
一时兴起,买张卡去新东方听课。头次发觉学英语并非难事。我日日两边赶课,狼狈却愉快。清华揶揄地对住我唱:“假腥腥,做人何必假腥腥。”笑到我气绝。
子期不过嗯一声,仿佛不喜欢我多事。我暗忖,他愈不喜欢,我愈起劲,索性连托福都考过了算。忤逆他感觉似小小出轨,十分惊险刺激。
他亦发象儒经道统,满口仁义道德,规矩多多,外交部工作大抵合他性子。
那个周末晚,清水同我自图书馆出来,天色早已黑透,云霭极低,星月尽掩。初冬欲雪天。初识子期也是这样一个季节,我暗叹口气。手机静寂依旧,子期一定还在忙。
学生食堂灯火通明。清华同我相视而笑,上次跳舞至今,仿佛整世纪过去。不期然走进去,完全没有觉到命运的推动。
我们两个都穿棉外套牛仔裤,靠壁立观。我将书抱在胸前,看小儿女们翩舞欢言。矜持试探的言语,飞扬的笑颜,年轻信赖的眼睛,那样简单的快乐,仿佛已离我很远。
再也料不到有人来邀舞。先是清华。我接过她的背包,拿眼神鼓励她。她豁达一笑,进场去了。立即轮到我。这名男生十分英俊挺拔,有太阳般笑容,我几乎不敢逼视。随口答:“我不会跳,我没有穿跳舞裙子,我刚自图书馆回来,”自己都失笑:“唉,你看我这大叠书。”他微笑,转身站我旁边。“许磊,”他道:“我叫许磊。”
许磊整个人明快直接,完全不似他名字一样拗口冷硬。他不是外院学生。后来他解释,那夜十分偶然,他访同学不遇,信步走进舞会去。
那夜,清华跳完一支舞回来,我们便告辞,只当是萍水相逢。一周后许磊竟找上门来,完全似熟面熟路。清华同我面面相觑,也只得招呼。
许磊是典型北京人,玩的路数十分精通,又懂得察言观色,最最难得妙语如珠,生动诙谐,听得清华同我暴笑绝倒。
就这样熟起来。
偶尔同他出去吃饭喝茶泡吧,只花一点点钱,每每物超所值。回回听许磊清华两人唇枪舌剑,好不热闹,渐渐也插进口去。在一片天空下长大,共同语言其实较同子期更多。
渐渐清华不再有空。她找份家教做,十分用心。我落了单,许磊来约,便能推则推。功课那样多,说忙也不算谎话。
我的手机设置为成来电震动,一日上课突然震起,径自落地,发出老大响声,引得全班注目。我堪堪拾起,十分尴尬。教授戏言:外交语言正需如此,引人关注,掷地有声。众人皆笑。
竟是许磊。约我去放风筝。他如何知我电话?“有次看到你交费单。”他直言。依他的性子,原该胡扯些肉麻话,象“我有心,一个一个试出来”或“梦里仙人指点”或“你猜呢”卖个关子。但没有,他只是说:看到交费单。
我原有数十条理由拒绝。只为他这一刻的真实,我说好,你来接我罢。
他借了朋友的车,一直开到司马台长城,选一处静僻城楼处将风筝放起。那是一只绢鹰,中规中矩。风筝渐飞渐高,他俯身用大石将线轴压好,就势在旁边躺下,棒球帽微搭,叠了手在脑后,打起盹来。
我学了他样子躺下。期中考试已过,子期没有电话来,天色尚早。何况春意盎然,阳光温暖,云淡风轻。
愈发活泼。许磊十分有成就感,来得更勤。偶尔站在教室外,等我下课。也不知自哪里查来时间表。
有日我终于问:许磊你不需上课么,这么空闲。他笑:最讨厌英语课。教授洋派,不点名,成全了我。
我有些许感慨。不喜欢英语的人何止他一名,但人人拼死苦读,即使不为出国,也要考出六级八级做求职资本。这许磊倒真实,不喜便是不喜。同从前的我多么合拍。
一时间心生迷惘,不晓得这种恣意与子期的自敛,究竟哪个更合我心。
许磊口头惮作“别勉强,悠着点儿。”清华时常拿来训我,语气学至十足。许磊更夸张,兴致一来,拉了人便走。我叹气,一颗心矛盾不已,却有熟悉的新奇刺激。同许磊一起,每天都似探险。
也许他有企图,也许没有。我并不刻意去想,我只是享受这久违的恣然放纵。
在酒吧他点一杯朗姆可乐给我,自己要长岛冰茶。我只当长岛冰茶是软饮料,便同他换。他吃一惊,坏坏地笑。
生平第一次喝酒。那液体火一般滑过喉咙,整个人似灼热燃烧起来。我不动声色慢慢喝完,一面同许磊聊天。他眼神自戏谑转作惊佩,我竟有些许得意,更多加酒精五分功力,便飘飘然。一向由他主动,此番小胜一局。
而后起身去洗脸,同镜中人道:慕容秋水,你日益堕落。那女子面颊殷红许久不退,眼睛里躲闪惘然挣扎,被另一种激扬征服压牢,矛盾狂野。
这一处地下舞场空气浑浊,音乐声轰耳欲聋,投灯转闪颓废眼神,映得舞池内一片鬼影幢幢。
许磊在我耳边吼:你欠我一支舞。我十分惊讶兼好笑,竟真仰面哈哈笑起来。周围忽然有几只鬼魅自黑暗浮现,许磊神色不变,拉我入舞池。
那是我第一次进校外舞厅。分外开眼。时下初夏天气,好些女舞者只着短裙小背心,露大段腿腹,一双手在自己同舞伴身上缠绵游走,姿势诱惑,表情压抑欢愉。
我并不欣赏这格调,然而即来之,则安之。舞姿并不难,难的是放开胸怀。许磊的眼睛亮起来,我猜我亦然。
清晨我踏落微风晓露回宿舍,清华绞着胳臂倚在窗边,似笑非笑。这个姿势这个表情如此熟悉,我蓦然一惊,整颗心微微疼痛起来。
她看进我眼睛,轻道:“秋水,趁早好抽身。”
我颓然坐倒,半晌答:“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于此时,纵然我身体没有背叛子期,思想也已出轨。
许磊带来的世界如罂粟,鲜亮新奇,更真实可触。我看到我的心破茧而出,朝那绚丽迷幻的花儿飞驰而去,理智磕磕碰碰追在后面,愈落愈远,终于只见浅浅影子。
然而因了这影子,总不能淋漓尽兴,又不肯真舍了它,便如同错缘孽情,每一刻都似偷来的,痛苦地欢愉。
手机渐渐不敢打开。子期找不到我,电话打到宿舍来,清华依旧替我遮掩。她握住我的手,“秋水秋水你到底在想什么。”语气急切痛心。
她是好朋友,只当我一时痴迷,受了许磊蛊惑,并非真正变心。不,那不是真相。
我有没有爱上许磊是另回事,但,我是真的变了心。
子期于我其实更象兄长,宜师宜友,地位超脱。对他的依赖顺理成章,他教我,照顾我,宠爱我,廿年来我头次不再觉得孤单。然而他世界里诸般规矩,对我都似酷刑,为他我一件件承受来,读书,顺从,压抑性子,然后是日复一日的等待。
诚然他对我是极好的,他付出远较我为多。子期最珍贵的品质,便是从不要求对等付出,从不提起强调自己的牺牲。这样的男子,何其难得,放弃他,我必懊悔终生。
然而于这一刻,我看到更美更适合我的世界,一切顾不得了。
日益张扬。我从不理会闲言流语,许磊更无所谓,男欢女爱,何需多说。然而我是前学生会主席的女友,很多人认识我,事情便似严重起来。照例我不解释,许磊不是外院学生,子期更难遇见,三名当事人都不发话,众人再胡闹,也都只是猜疑。山雨欲来,我只当它微风拂面。
清华同我一起读书选课,常蹙眉低叹,欲言又止,劝无可劝。
功课依旧是第一名。但我明了,我卷子论文上的优等,已经在靠教授的先入为主。
总会有多事人。子期并非第一个知情,也绝非最后一名。
一日绝早,有电话打进宿舍来,清华接听:“是,子期,她在。”断掉我的后路。
我怔怔然坐半晌,起身洗漱。一筒牙膏瘦成单薄,几乎立不起。
用中华牙膏是子期的习惯,我一向用得快,每次都由我买回来,他一盒我一盒,象小孩子比赛。有次他先用完,特地将空管子拿来验明正身,得意非常。我飞身去夺,他一面躲一面笑,不期然头撞到墙,雪雪呼痛。我十分心疼,抱他在怀中,揉慰半晌。他直睁大眼睛看牢我,笑意溶溶。我又气又笑,推开他,被他顺势抱紧。那味道令人沉醉,我几乎不愿起身。
那感情真的只是对兄弟么?我渐渐不确定。
子期看我的目光欣赏纵容。我一向明白如何取悦他。不,并不因为我聪明。子期对我从来不设防,而且我曾用过心。
他没有解释为何这样早,我也不问。我挽住他臂弯,边聊边走。校门口原有家小吃摊,一味灌汤包十分美味,另有一家做京东肉饼,找来找去都不见。这三数月,人事竟变这样多。
子期向来不讲究吃,灌汤包同肉饼都由我介绍给他,久之问他意见,不外乎这两味。三年下来吃得熟了,十分口刁,只认这两家。
不料竟成绝唱。
我看住他,惴惴道:子期你知,有些人会消失,事情会变,天底下没有永恒。
他眼神刹时悲怆苍老,握住我手答:若有那一日,请让我知道。
我心一痛,悲从中来,泪纷纷滚落,止也止不住。他环我在怀中,低声慰道:别哭别哭,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然而我的心,在哪里?
英语六级成绩普通。我惊觉,太久没有花心思在功课上。清华拿到八十分,十分惊喜,请我吃火锅。
我赅笑:大伏天吃麻辣火锅,清华你疯了。
她白我一眼,闲闲答:再疯也不及你疯。
我大笑,笑得落下泪来,一发不可收拾。一时间搅不清是哭是笑。清华一迭声唉唉唉,坐下来陪我闹。真似两个疯子。
正搅扰不休,许磊打电话来。我对手机又哭又喊:许磊你别再来找我,别打电话,就当我们不认识。立即关机。
愣一刻,竟忘记哭。若同他不再来往,我便不需哭了。于是又笑起来,愈笑愈欢,捧腹笑到直不起身。
一面想,疯了也好,不再有这许多烦恼。
疯了也是理智的疯子。多么悲哀。
整个暑假,我关掉手机,腻在子期身边。
外交部我已走得很熟。大家叫我秋水,没有人问起父亲。也许他们不知,又抑或都知道。子期有意无意瞒住我的出身。他得以考入外交部,父亲有无起到作用,我不得而知。
子期的步步为营与小心翼翼令我难堪,我甚至因此同他吵。他对别人的评价异常重视,几乎走火入魔。一句在我听来完全无心的话,他会细细斟酌,时刻揣摩如何做最讨喜,哪一处需改进。简直兢兢业业。在我看来,偏似小人之心,蝇营狗苟。活该他累得死脱。
偶尔我想,抑或他情愿走仕途,父亲一番话叫他找到方向。他其实很享受现在的生活。然而这种想法十分卑鄙,我再不敢追究,一面为自己的推脱深深自责。
九月终于到来,我松一口气,逃回学校去。
清华笑我灰头土脸。算她眼尖。我禁不住诉苦:子期说我幼稚。她打量我半晌,点头答:很中肯。我啐她。
许磊气势汹汹找来,劈头劈脸一顿好说,不外是手机不开找不到人云云。我微笑看他表演单口,突然道:许磊我一直当你是聪明人。
他一怔,立即明白,神色微微尴尬,过一刻道:至少开着手机。
我点头。一时间无话,他也就告辞。
我靠在窗边望出去,又一个暧昧混浊的阴天。许磊穿件黑T恤,低了头慢慢走,忽然站住回头,直望过来,目光灼灼,十分不舍。我退开一步,心隐隐抽痛。
我其实无时不在想念他。多么罪恶,守着子期,想着许磊。他的畅然恣意令我怀念至深,我渴望重回那种随心所欲的状态。子期说这种状态是幼稚。那么我宁愿不要长大。
这个夏天我似乎明白很多事,却说不出所以然,整个人混乱不已,仿佛即将完成的拼图,偏丢掉重要一块,便看不出是什么。
许磊同子期依旧打电话来,不约而同约束了口气。我得以松驰一刻,想想我的未来。
偏有人不甘心天下太平。一日下午无课,我才欲躺下来打个午觉,清华一阵风似卷进来,拉起我便走。
报栏前异常熙攘,老大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墨迹淋漓,蓄势内敛的欧体,端正清秀。上书某女不知检点,脚踏两条船,私生活混乱,更同某知名教授关系暧昧云云。
初见时我十分好笑,大字报卷土重来了么。不动声色读完,拉了清华便走。
出了人群,她摔开手道:秋水,你看不出么,说的是你。我去撕了它。
我叹口气,答:她说的也没错。只没料想牵连到丁教授。
大学生恋爱有什么好说,定要扯上私生活才有看头。师生恋题材最理想,云里来雾里去,留给观众无比巨大的想象空间。
此女联想力极丰,深谙大学生心理,又写得一手好字,十分人才。
许是子期某名仰慕者,出头替他讨公道。
毕竟没有指名道姓,查无可查,大字报风波很快平息。仍有异样目光同指指点点追随我,我一例视而不见。
漠视是我本色。怕又有人要说我故作姿态,强装镇静。
不晓得怎么传到许磊耳朵里,他约我在校外,握紧我的手问:若我出国,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我一时不辨真伪,只是笑。随口问:你从来不上英语课,托福同GRE怎么办?
再也料不到他答:成绩单早已拿到,分数十分理想。
我大吃一惊。
他落寞地笑:我买个考手替我考。是,违矩。我知道。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绝不多我一个。
多么难以取舍。我只答:给我时间考虑。
我的托福成绩才六百多一点,并申请不到好学校。GRE要考也还来得及,只得拼命了。若考到两千分,我便多一条路选择。权衡再三,我决定赌一赌。
所有功课全部放掉,我搬回家住,一心攻读GRE。许磊帮我补数学,其它靠我自己,夜以继日。强化练习效果明显,模拟题我自一千三做到两千二百分,已经十分高兴。
高考也不曾这样累过。我盼考试那日快快到来,再多拖一个月,我便撑不下去了。
考过GRE,我瘦整圈,回到学校,竟恍如隔世。
清华看到我有一点吃惊,笑道:我道怎的今儿个眼皮不住跳。我接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抱一抱我:这可不是祸害来了么。
读书,借来笔记抄,补作业,整周倏地不见。有些作业误期太久,已经死当,也无可奈何。偶尔失神,忆起高中时代清华常代我写功课,会得微笑,感觉十分温暖。
终于也有甘愿写作业的一日,都是子期的功劳。
啊,子期。一时子期的样子十分模糊,我竟想不起。好似很久没有见到他,也并不甚想念。深深悲哀,对子期的感情,一径淡漠如斯了。
许磊来得勤,他一向懂得趁势而进。
我已经习惯他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同许磊一起,我十分放松享受。他的频率与我相同,不必苦苦追随。付出同收获对等,没有人情压力。最要紧是他性子同我相近,散漫恣意,十分知己。若非在他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我也许会压抑着过一辈子。想一想,不寒而栗。
不不不,我并没有想要同许磊过一辈子。爱情同婚姻绝不可混谈。也许嫁给子期是好的,性格互补,且他爱我至深。然而于这做决定的一刻,我发觉,子期那一端已经完全没有筹码。
推荐信由丁教授同系主任写出。前三年成绩尚好,托福同GRE也可看得,我预申请廿家二流学校。但申请费用极可观,我需要父母亲的支持。
我写信给父亲。扬扬洒洒三大页,溯史喻今,几乎将儿时的事历历数过,主题不过是说,我要出国。
两周过去,毫无回音。我特地回家住,唯恐错过电话。夜夜失望。
再数日,母亲赶回来。
母亲的目光十分陌生惊奇,似不相信我的要求。学业,工作,前途,甚至婚姻,未来,在她看来都是现成,我需要的不过是一步步走。子期出现得也许早些,无所谓,依旧在掌握中,枝节不生。待这一切尘埃落定,我偏要出国,他们是真正头痛且生气了。
我前所未有地坚持。她无可奈何,常同父亲通电话商量。终于问:秋水,为什么?
我悲哀地答:这是我选择的生活。廿多年来,请给我一次自主权。
她使出杀手锏:子期怎么办?
人心易改,世事难长。我答:我爱上了别人。
那是我第一次承认。
母亲十分生气我的任性。“莫子期因为你改行,你总需负些责任罢?”
我微笑。没料到第一个同我谈责任的,会是母亲。“我自会给他一个交待。”
父亲打电话请副校长替我写推荐信,他们是老朋友。我的申请资料立即增色。比照许磊的大学名单,我寄出廿数申请信。心里并不确信,是否真正渴望与许磊同校。
爱上许磊,泰半因他不经意的洒脱。然而若他对感情亦是游戏如斯,我便十足悲剧。诸事不过是赌,纵使赢面不大,也总还有机会。同许磊一起,有堕落的快感。此时于我,如身处莲花峰顶,原是一步步攀上来,若不能振衣飞去,便只得舍身坠悬。云海深深深几许,另有别境也说不定。回头路是再也走不得了。
这个冬凛冽冗重,我几乎承负不起。
约子期在家中书房。
他下巴长两颗小痘,我揶揄微笑,惯性似伸手去触。他宽容笑对,一如即往。
撇然惊觉,讪讪住了手。那手便顿在半空,进退不得,十分尴尬。他眼神一黯,伸手握住我的,沉声问: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么。
原是都明白的。
我缓缓开口,自三年前那个初冬午后说起。过往历历在目,鲜活得如同昨日。那些闪亮温情的日子。不禁落下泪来,渐渐哽咽激动,语无伦次。
“我是坏女人,我变了心,”我听见自己说,“你象哥哥,同你一起我觉得自己永远象淘气的孩子。你太正太高,你不知我要多么费心费力同你保持一致。子期子期,我撑不下去了。他不及你优秀,甚至不及你对我好,但我爱上他。我回避,我挣扎,辗转辗转想的却都是他。我知欠你太多。我还给你好不好?还给你,我们恩怨情仇一笔勾销,好不好?”
我跳起来转圈子,瞥见笔筒里有切纸刀,扑过去抢在手中,嗒嗒嗒推出刀片,朝右腕直切下去。且笑且哭:“子期,你可知,你喜欢用笔端敲桌,正是这嗒嗒声音,多少个日夜,我推收刀片想你,委屈时几欲切腕明志。而今终于如愿以偿。从此不再想你,你也不想我,好不好?好不好?”
那一段情节十分戏剧化,数年来我的记忆下意识屏蔽它。然而右腕这条伤痕殷红如新,似时时会崩裂开来,那样刺目铭心的伤,怎么忘得掉。
申请信渐有回音。数所二流大学给我全奖,分位中西北部。许磊录取信来头大些,无一与我同所大学。我暗喜。
我实不明了自己这心态。我该是爱他的罢,同他一起放纵享受,却不想靠得太近。
许磊选中北部一所名校。我便也选北部。邻州,大抵三小时车程,已经十分理想。
签证并不顺利,许磊甚至三进宫。搅搅扰扰直到毕业。
那日在秀水街,我静静站在大群学生中间,六月灼热张扬的日光筛落树影投入我眼睛,一片白花花的空。
许久许久,我几乎以为地老天荒,才见许磊喜之不胜走出来,整张面孔浸染踌躇满志的笑,竟有些微成功男子的味道。
我轻轻叹气。爱煞他这份自信。外人如何看我有何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清华留了校。“我永远在这里。有天你飞累了,欢迎回来。”她沉思道,“真没料到你会出国。”
我们料不到的事何其多。我的腕表下藏着一个秘密,我也料不到自己会那样疯狂。
我只是答:“我也没料到你会留校。你痛恨教化训导,你说过。”
“人会变,少年时的感情用事早已不适合你我。”
“你同莫子期约会不是感情用事?”
清华静一刻:“莫子期是旧识,知根知底,为人踏实可靠,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你不早知他是好选择?”
我十分痛心:“清华清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不避嫌疑?”
她微微吃惊,遂即笑起来,语气似不置信:“你一早同莫子期分手,从此各不相干,何来嫌疑?男欢女爱但凭心,这是你的话。”
“那么你是爱他的。”
清华绻起腿陷进沙发,目光放到极远,浮一个梦幻的笑:“是,我爱他。第一眼看到他便爱上他。我早你整学期认识他,他却爱上你。四年来我一直怨造化弄人,我唯有眼睁睁看你们两情缱绻,看你挣扎取舍,看他落寞憔悴。你同他分手,我不支持不反对。秋水,我撇得不够清么,我还不够仁至义尽么?现在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么可以厚非?秋水,别太自私。”
留学生涯苦闷无比。许磊脾气大,偶尔吵闹,我会说:我什么都放掉同你出国,你都不肯让我一点。
他嗤之以鼻:你自愿跟来,我又没求你。
方才对子期心怀感激。当年那样大的牺牲,他都没有一句抱怨,从来不拿来谈条件,甚至不求回报。
不是不怀念他的。身在异乡,我常做同一个梦,梦到他与我擦身而过,无视我欢喜笑言,漠然问:你是谁。他做学生会主席那一年多我饱受劫难,时时做这个梦。数年过去,旧梦又来纠缠,而那个人,已永远离我而去。
我想我骨子里是个坏女人。守着子期,想的是许磊,现在同许磊出了国,又怀念子期至深。潜意识里,也许真的是想霸住他们两个的。
子期爱错了人。
我也爱错了人。
后来一日,我收到清华子期结婚的消息。那是一张素金请帖,配结婚小照,全部毛笔手写,十分郑重华丽。三数行蓄势内敛的欧体,端正清秀。
我跌跌撞撞搬开箱子,自最底处翻出大纸袋,抖开数年前粘于外院报栏那张告示。
一模一样的笔迹。
我一寸一寸滑坐。
暮秋暝烟如血,将我的小屋染成一片悲壮。请帖仰面落在地毯上,照片里,子期有一点瘦,目光温和如昨。清华笑容满足,眼睛里三分狡黠全无痕迹。她终于修成正果。
清华也许不知我暗地收走这张大字报,也许知道,她只是不在乎。
而今她心想事成,她已经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