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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寂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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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安这几日仍是在长寿宫中修养,一说是太医离得近,方便照顾。德妃娘娘放了我好几天的假去陪伴她,我请人托了阿玛额娘送些好玩的民间工艺品进宫,每次去长寿宫顺便捎上些,倒也给了瑾安一些欣喜。各宫的娘娘、阿哥送来的补品源源不断,来探视的也络绎不绝,亲王甚至皇上也多次前来,隐隐有瑾安处在权利中心的意味。八阿哥是雷打不动地天天到达,每每听到他传进房间的匆忙步伐,我都偷笑着离开,瑾安总是嬉笑着打我几下便随了我去。不过,看着瑾安一天天红润起来的脸色,我的心情也没理由地好了很多。
刚从长寿宫回来,我轻声哼唱着走进房间,看着专心致志刺绣的小鱼,拿起桌上红艳的苹果就是大咬一口。“八福晋好些了吗?”小鱼斜了眼,见着是我也没多说些什么,继续美目瞪着丝帕,漫不经心道。
“有我在可能不好么,那是一天比一天的神采飞扬啊。”得意地摆了个“V”字手型,我踱到床边,躺下来吃苹果。
“听说长寿宫的蛇是被一个宫女放出来的。”小鱼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很多,我听后心里了然,不是宫女就是太监,就算主子犯的事也得让他们顶着,宫里不就这规矩么。“脚趾头也能想到。”我看着头顶的帷帐,想着宫里也没哪个主子会跟八福晋过不去,还真找不出有动机的。
“本来还是要指给八阿哥做侧福晋的。”小鱼不动声色地描述,我一惊,把嘴里没嚼好的苹果猛地一吞,嗓子被卡得痛了一下。有动机,这人绝对有动机。“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一出?”
“内定的吧,本来皇上就要提起的,没想到还这么沉不住气。”小鱼撇着嘴摇了摇头。
我点了点头,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没道理啊,既然已经指了八爷,何必多此一举把正妻的孩子弄死?何况还是在如此盛大的场合,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该清楚,即使争风吃醋也该回府再办,而那宫女能过得了康熙和八爷这关,不说手腕,家底肯定也是摆在那的,怎么就做得这样的事。我百思不得解的同时,小鱼继续说道,“那宫女也是尚书的千金,真难相信会做出这么离谱的事。亏得八福晋替她求情,她还疯疯癫癫地死不承认。”是啊,难相信,真是难相信啊。
“这事儿处理了?我一直待在长寿宫怎么不知道?”白天我可是一刻不停地陪着瑾安的,要是真像小鱼所说,没准就是晚上宜妃关起门来盘问的,只是,这处理也真是草率,娘娘们这么精明的人当真看不出端倪么?
“要什么事儿都能轻而易举地知道,这还叫紫禁城么?我也是在屏风后沏茶时,不小心听到的,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私交很好呢。”小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得心里起伏,她的脸上却是平静如常。
“也是。”我不置可否,既然她们有戏可演,我何妨看上一出。站起身时,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我就像个看客,看着古人上演着一出出悲欢离合,看他们欢笑痛哭,有人光彩夺目,有人落魄不堪,有人站到最后,有人提前出局,真难想象我又会看到历史怎样地发展。我对清朝的了解绝大部分在晚清,康熙年间,我除了帝王的名字再不记得其他,我又该如何自求多福,尽早不让自己也成为戏中的一员?
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有点闷,我去花园里走走。”把果核扔到小鱼前些日子用布缝起来的“垃圾袋”里,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便潇洒地跨步出去。
“别乱跑迷路了啊。”身后传来她急急的叮咛,我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夜色近黑,我眼见天空若隐若现的星辰,凉风拂过,吹得我心头凄凉。经过瑾安的事,我真的怕今后的自己或身边的人会突然遭遇什么不测,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而我对未来又是大片大片的不确定,我忽然怕一失足成千古恨,我觉得惶惶不安。
为什么历史课上不多讲讲康熙年间的宫廷大事?如果,如果我对历史还有更多的了解,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茫然,即使走错了步子,面临了危险也察觉不到?我只知道少数人大概的结局,而这中间要怎样自保?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能依靠吗?花香味熏得我更乱,我不耐烦得提脚踢掉身前的小石子,默叹了一口。
我看着石子没滚出多久,一双黑色的鞋子出现在我眼帘。还没反映过来,十三温和的声音响起,“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问了安,释然地笑道:“没什么,不过想到阿玛额娘有些伤感罢了。”
“到底还是小姐,吃不了苦了吧。”十三阿哥轻笑,眉梢微微扬起,我却看见他的眼睛深不见底。不等我说话,他怅然道:“不过若相见等于不见,分开时还会有这样的感情吗?”
“只要是骨肉相连,再冷漠的关系也不会成为淡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一时心虚便说得语无伦次,心一横,顺道说了下去,“都说血浓于水,牛有舐犊之情,虎毒不食子,动物若此,人亦皆然,哪对父母不疼自己的子女?或许会发生什么事让两代人的感情有所疏远,但只要血脉连着,心底就总会有亲情,只是有些事,让这种情感不能表达出来。”
“有些事?”
“很多很多,比如江山,天下。试问家与国,孰轻,孰重?”我又何尝不知十三阿哥想的是什么,他与康熙的关系从他漆黑的眸子里表露无遗。我不知道这番话话是不是会对他有所影响,因为我自己也觉得理亏,毕竟同是阿哥,太子相较于他是何等风光。“有些时候,他不给你,你可以给他,关心,爱戴,发自内心的问候与安慰。亲情,就是可以这般无私。”最后的一句话,轻得如同梦呓,慢慢沉淀在星空下的花园里。
“也许吧。”十三阿哥低头,我看到他额头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忍不住问道:“这天也不热,爷的额上怎么出那么多汗?”
“刚才和老十四喝了点酒,觉得闷热才到园子里来散心。”说着,他用手摸了摸额头,我递给他一块手帕,轻笑着道,“恐怕不止一点吧。”
十三笑而不答。
我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痒。刚要伸手去挠,十三一手抓住我的手,另一只轻轻拂过我的脸,看到我错愕的样子柔声说:“刚才有只虫子停在你脸上。”
虫子?我倍感恶心地用手在脸上乱蹭。
忽然,寂静的黑色中跑来一个人影,他见着十三便跪下来行礼:“十三爷,惠妃娘娘送来几盒江南一带的糕点,德主子请了您和十四爷去大厅品尝。”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十三回头望了望我,我向他挥了挥手,“十三爷慢走。”他点点头,解开身上的披风,系在我脖子上,微笑着靠近我,说:“虽是春天,但天还有些薄凉,不要在园里待太久。”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拂袖而去,留给我一个如此温暖的背影。
也不知望了他多久,再回神时方觉天色已晚。为了不让小鱼担心,我转身准备回房。皓月当空,我贪婪地看着她银色的光辉,柔情似水地让我心底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