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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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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微蓝,重重叠叠的松林障着天光,只留下团团阴影。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发色如墨的服务生穿梭着,带着青春特有的活力,眉间却有不符合的年龄的愁容的少年。他似乎发现了我,抬头看向这扇窗,我电击似的猛地后退一步,却又自嘲地笑了——明知道他看不见,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晚上,酒店关门时我打电话到服务台,让他上来。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他局促地拒绝。
十年后,我们再次见面。他已是事业有成,见到我,他很快掩饰了轻微的失态。我是刚调来的他的上司。十年匆匆,他该结婚了吧,只是我……
卸去浓妆,依旧是清丽的面孔,只是那一头白发,我再也年轻不起来。少白头,小时候没少被嘲笑,而今因为它,我不敢奢求爱情。不愿去染发,一切随天吧。
果然,他的妻子很美,在超市里我遇到他们,他拎东西,她挑东西,他看向我,我礼貌性地笑笑。不安地转身,急着逃离这种尴尬。他正低头对他的妻子说些什么,再回头时,他的妻子便朝我笑了。我更是不安,急着走出超市。
突然背上一沉。“皓雪,几年不见,有没有想我?”
转头便看见晨灿的灿烂笑容,随后便听见她那不讨好的笑声:“你小样走得这么急,不会又是买东西不带钱吧,要不,咱这同班老同学先替你垫上?”
“垫吧,垫吧,要不要我再去拿几样?”
“那倒不必了,哎,我老公有一同事,人长得挺不错的……”
“晨灿!”
“……”她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
“求你饶了我吧,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哭腔惹了不少一样的目光,“我已经有打算了,你饶了我吧。”
说完想溜,不期然撞到他的目光,这么久,他还没有走?
晨灿追上来,拍着我的胳膊:“皓雪,不介绍一下?”
“呢……这位是顾延昭,我们公司的经销部主管;她是我初中同学——颜晨灿,现在是《时尚》杂志的编辑。”
他左右打量我们,在晨灿光鲜活亮的身上打量一刻后,又在我黑色职业装上打量一番,最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道一声“再见”。
晨灿突然拍拍我的背:“小子,像,真像,你还真是幸运啊。”
他回过头,奇怪地看一眼晨灿,发现她是在跟我说话后又离开了。
“你妈和你哥有没有经常来看你?”
我摇摇头:“不过,他们有打电话来。”
晚上,晨灿爽了她老公的约,陪我到大排档吃一顿,回去时又遇到他和他的妻子。晨灿热情地打招呼,却迎来他们鄙视的目光。我拉了晨灿飞快登上一辆巴士。
“十年前,我想包养他。”
晨灿惊呆了,但很快便明白过来,颓然坐在我身边。
当我们下车的时候,我们忘掉了所有的不快,因为眼前是一家极奢华的西饼屋,什么西点冷饮应有尽有。于是别人眼中的母女俩飞速闯进餐厅,“吧嗒吧嗒”地点了一大堆。
当服务生来收费时:“您好,一共是一千九百三十四元,去零一共是一千九百元。”
我和晨灿手中的餐巾纸无声无息地掉到腿上,然后滚落到地上。互相看着对方,一动不动。
“小姐,你们没事吧。”
我和晨灿突然站起来,冲到他面前:“你再说一遍!”
“一……一共是一千九百元。”他暗暗向后退了一步。
我和晨灿互看了一眼,点点头。
“即然这样,就再庆祝一下这个意外的发现吧。”晨灿又点了一个双层奶油蛋糕,两杯橘子汁。
“完了完了,这要锻炼多久才能消耗刚才那些甜点呀。”晨灿拎着外卖的糕点,准备回去安慰她老公。
而我,却笑了,听一听,我也会满足。
常常到这家“西饼屋”,每一桌顾客从头至尾只有一个服务生,一个服务生在同一时刻也只负责一桌顾客,就像是公主一样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
我点名那个服务生——龙天佑,一汪眼波传情,刚开始我差点中他的招。
“小姐,今天吃点什么?”我刚进来,他便迎上来,眼中十万伏特电波横扫,我立刻躲开他的电波。
“叫女士就可以。”
“小姐,您说笑了。”说着,他为我拉好椅子,递上菜单。他总会在这个时侯为我留下一个好位子。
今晚有雨,我加班到很晚,心想“西饼屋”该关门了,可还是不死心地走过去。没想到“西饼屋”竟没有关门,店里空荡荡地只有服务台的收银员还在。快关门了吧,我收回刚踏进去的脚。
“小姐,不进来坐坐吗?”龙天佑从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叫住我。
“专门等我?”
“是,我知道你会来。”店里的灯暗下来,音乐悠悠地飘进耳朵,蛋糕甜丝丝的味道萦绕舌尖。
“你打算干多久?”这样的年轻人不会一辈子做服务生的。
他坐在我面前,一手托着下巴:“不知道,无所谓,等不想干的时候找个有钱人。”
“你开玩笑?你不是说你是海归?”
“也没有规定不准包养海归吧。”他笑着看着我,“你包养我?”
我尴尬地放下刀叉:“是不是我给你带来麻烦了?”
他拿起我的叉子,叉起一块蛋糕,笑着吃起来,眉眼笑得弯弯:“我从小就一个人住,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好不容易读完高中,报送进了大学,在大学勤工俭学,出了国,同时兼做三份工作……其实,日子过得很苦,很孤独……住在那间屋子里,连电灯都没有……黑得让人承受不了……”
“那么我包养你……”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再想,算了。
他便正式住进我的家。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早上他来叫我起床,然后到“西饼屋”吃早点,然后我上班,然后我给他带去午餐,然后我们回家一起吃晚餐。有时他也送点心到我班上。
感觉不是包养,却像是家里突然多出个亲人,就像,我哥。
我包养龙天佑的事在公司传开了,龙天佑知道。
习惯了他天天来砸门叫我起床,便习惯睡懒觉。待他来叫时,已比平日迟了一个半小时,匆匆梳洗后夺门而出,车上,还不忘抱怨他。
到办公室门口,才猛然惊觉,自己没有化上浓浓的妆,一把抓住他,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把他拖进办公室。
“你是故意的?”我咬牙切齿。
“好吧,作为赔礼,”他从口袋掏出唇膏,蜜桃味,仔仔细细地为我涂上一层,末了,轻啄了一下,“好香。”
羞得我满脸通红。
他轻轻来开门把,又回头说:“哦,亲爱的,上午我爸妈要来检查我在‘西饼屋’的修行成果,所以中午你去‘西饼屋’就好,中午见,亲爱的。”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
“明明说没有父母,哪来的‘爸妈’?”我去关上门,却见同事交头接耳。
中午,还是去了“西饼屋”,他将我领上楼,打开门,我就见了他的父母。满脸温和的两个人。
“爸,妈,这就是我老婆。”龙天佑笑得阳光都为之灿烂。
而我,心却凉透了。
送走他的父母,我决绝地将他的东西扔出去,他们家的西饼屋,我再也不去了。
龙天佑没有来烦我,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顾延昭却出现在我身边。
“公司裁员也不会牵涉到你,你不必再关心我了。”
“这个我知道,”他放下咖啡,看着我,眼中闪过精光,“是关于这个月的招聘,希望您能关照一下我的妻子。”他递上一份简历。
我瞥了一眼学历:“顾主管,难道你会以为这个公司会容纳一个初中毕业生吗?”
“不无可能。据我所知,您就是初中毕业生。”他眼中有着得意的笑。
“是,我的简历这样写,随你怎么想好了,我不需要空腹的职员。”
“闻经理,那么龙天佑是怎么回事?”他挑衅地递上简历,“他是小学毕业,为什么可以录用他?”
“顾总管,请您到人事部去提问,我没有任何义务解释!好了,现在您可以出去了。”
“晨灿经常来找我,她和我妻子关系也挺好。”这段日子他不时地提起晨灿,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是吗?那么恭喜了。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他脸色铁青,生气地出去了。
“月薪3000,一个初中生?”我嘲笑地扬起嘴角。
不到一星期,公司的职员便定下来了,我那个经常偷懒的秘书也被裁了,接替她的竟是龙天佑!
“我的秘书一直是女的!你怎么会……”
打电话到人事部,却得知这次人员调动都是上面的安排,不能改动。上面?那么就是我都不能有任何异议了。算了,就当看不见。
流言。蜚语。
“怎么会有人包养那种货色?”
“就是!”
“可是,我听说是她包养龙天佑的。”
“怎么可能,龙天佑……”
“怎么不可能,我们都知道他原来是‘西饼屋’的服务生,他拿来的钱买车,还穿名牌,每天一束花送给闻经理?”
“但是闻皓雪只是初中毕业,能坐上经理宝座,看来不仅仅是手腕,而且你们没看见?那天她没化妆,根本就是骚狐狸一个!”
“可是我看她那天挺漂亮的。”
“所以,她一定是被上面的老板包养的。”
我缩在办公室,不敢再靠近茶水间半步。
“皓雪,怎么,不舒服?胃痛?”龙天佑伸过手。
我拍开他的手,指指门,示意他出去。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喂,你好。”
“皓雪,我在机场,来接我。嘟嘟嘟……”哥噼里啪啦讲完就挂了。我冲到门口,又跑回洗手间把浓妆洗掉,火速赶向机场。龙天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却没有赶上我。
到了机场却被我哥狠狠敲了一通:“叫我在这里等二十分钟,你忘了‘家训’吗?”我哥家训:闻皓霆迟到了也没有迟到,只要闻皓霆先到闻皓雪就迟到了;闻皓霆到闻皓雪没到,闻皓雪该死;闻皓雪到了闻皓霆没到,闻皓雪活该。
“对不起嘛,哥,我已经尽快赶到了,我可是翘了班的。”
“那!”他递给我一叠文件,把行李搬上车,直接开到我们公司。
“哥,你怎么从英国回来了?”‘
“哦,妈妈说想回来了我先回来买些家具。”
“那我帮你找房子。”
“我们和你住一起。”
“你是说,你也要,和我,住在一起?”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怎么?不可以吗?对了,你和龙天佑怎么样了?”
“什么?”
“龙伯父一直夸你,说说,为了迎接未来公公婆婆,你准备多久了?”
“你,认识龙天佑?”
“啊,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
完了!老天啊,你劈死我吧!龙天佑?哥?这下我完了。“没……没……”
“哦,这份企划案你看看,明天的开会就讨论一下。”
“哦……”我欲哭无泪。
“哥!你干嘛!”我抱着头,怕再被他敲。
“泡杯咖啡。”
“你没看见我在忙吗?自己去!”
清脆的关节的声音,我看见了,哥在做手指热身运动,“哦——”
终于,我的厄运啊。在下楼的时候,我哥一个激动拍了一下我的头,然后我感到两眼一黑,就摔下去了。再然后我哥拉起我,再再然后,我发现我是高跟鞋鞋跟断了,那可是钢的啊!再再再然后,我才发现我的脚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停留在我的小腿下方——我的小腿断了!
哥抱起我飞一样到了医院。还和小时候一样,弄得我受伤以后,在第一时间送我去医院,让人没办法怪他。于是乎,哥就把龙天佑的职务从秘书变成我的个人护理医师。
那天,妈妈和哥参加舞会,龙天佑一直待到很晚还不肯走。
“死骗子,你还不走?”
“死骗子收到,但是死骗子不想走。”
“哼!”我不理他,拄着拐走上楼,又不是第一次断腿,拄拐早已熟练了。他一直跟上去,深怕我半道上跌下去。
“你现在腿断了,没人会要你的。”
“不要你管。”
“要不嫁给死骗子吧。”
“下辈子吧!”
“要不我写情书追你?”
“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那你要我怎么样嘛?”他粘上来。
“滚开啦!”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一脸可怜巴巴的,缠着我不放,“记不记得,你那么爱吃甜食,看你满足的笑,我真的很开心。”他吻我,在我耳边倾诉,痒痒的。
等我醒来,就看见他熟睡的脸,再也逃不了了。
没几天,他就闹着要自杀,站在游轮上要向下跳,就要我答应嫁给他。我以为他只是闹闹,没想到他真的跳下去了。我哭喊着要他回来,我愿意嫁给他。
不久,他如愿娶到白发如雪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