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萝卜青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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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凡的见面被推迟了整整一个星期。对于张璐璐来说，行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迫更迭对她而言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以至于今天一早还因此牵扯到了她年轻的小助理。说是“小助理”只是张璐璐个人的想法而已（按年纪来说确实比张璐璐小小），整个公司，任谁也不能把一个身高一米七二的美女助理称为“小助理”吧？
“唐佳，你去Bread+给我买杯摩卡。顺便把上个季度的报表给我要过来，我要看一下。还有——”她想起了最头疼的事“我让你打的那个电话有人回复了没？”
“有，”年轻的小助理唯唯诺诺性格和她的长发一样柔顺乖巧“本来打了几遍都被挂掉了，可是您说让我继续打，然后我就想也许人家现在有事，一会儿才回。一般人比较有空闲的不是午休就是下班——于是昨天午休的时候我又打了一个——”
“直接说重点！”张璐璐平日最恨这种慢条斯理的性格，偏偏唐佳生性如此，那个该死的苏凡也是如此。这件事是瞒着其他人来的，导致了她现在连个抱怨的对象都没有。任何怒气都只能向这个年轻助理发——这是做上司的特权，也是——
“他说今天下午两点约您在食间餐厅喝下午茶……”唐佳怯怯地说了一句。
“你不早说！”张璐璐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八分。“马上，把今天下午所有的安排全部取消！”
“全部？”唐佳抱着厚重的文件，重复了一句。
“全部！你听不懂吗？要死了，现在才说？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张璐璐长叹了一口气。
隔着办公室的门，所有的同事们都感受到了张璐璐女侠的飙风，那叫一个威震武林啊！不禁感慨起世态炎凉……
“唐佳太可怜了，咱们老板是怎么想的，把唐佳安排给她做助理？”
“希望我不要被核爆炸的余波辐射到才好啊！”
“主啊，保佑武林上早点杀出一个江湖大侠，把魔教妖女拐走我们就平安喜乐了，阿弥陀佛。”
“小心她听到你们今晚全都义务加班！”也不知是哪儿喊了一句，一瞬间办公楼内鸦雀无声了。
屋里面唐佳边点头边往外面退，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站了下来。以一种低沉而温柔的语气问道：“今晚还回家吃饭吗？”
“啊，”张璐璐闻言，颓在躺椅上慵懒道“看情况吧。”看着小助理的背影张璐璐挠墙：这才多久啊？审美观价值观人生观暴跌到什么程度了？不活了我！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打进餐厅里，坐在最靠近后门的窗边，张璐璐同学搅动着咖啡一个人唏嘘。提前到固然是她做事的习惯，然而却在不经意间勾起了许多往事……
这是她的专属座位……当年和高明一起来这家她最爱的餐厅吃饭。明明对方早早付过了钱，却勾结店家上演了一出让她魂飞魄散的逃单大戏，牵着她的手跑过了半条街，却突然停下，单膝跪地：“张璐璐同学，我想这辈子都能牵着你的手跑下去……”
本来以为幸福的邮递员终于敲上了她的门，却发现寄信人忘贴了邮票……
“早知道应该先让银行调查一下他的信用额度的……”张璐璐嘿嘿一笑“难怪房子当初都没付全款。”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对面的椅子被拉开，儒雅端正的男子在她对面规矩地坐下。细长的眉眼，白皙的肤色，挺直的鼻梁，单薄的嘴唇。人间尤物，难怪他会动心。如果自己再年轻几岁——张璐璐瞄到他腕上的手表叹了口气“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人，你这是什么时间？”
“上海时间——”话刚出口，张璐璐即注意到对方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便没再多问。“找我什么事？”推了推金丝眼镜，把一沓书放在桌上，一副疲惫模样。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服务员不适时宜地出现在他身旁“给我一杯水。”
食间的服务效率还是很高的，不一会儿就端上了一瓶不知道写着什么文字包装精良的矿泉水，为苏凡斟好，摆正了瓶子和杯子的位置，这才离开。
“离开高明，越远越好。”既无外人，张璐璐开门见山。
“给我一个理由。”苏凡端正的坐姿开始改变，由脸上摘下金丝眼镜，并松了领口的两排扣子，继而往椅子后面一靠，冷冷地看她。
“你们不合适。”张璐璐身子往前一倾，右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他。
“哦？”苏凡笑了“那我倒是要问个仔细，你是以朋友的身份说这句话，还是以他结婚未遂的妻子身份来和我说这句话的？”张璐璐闻言，摆正身子，不动声色地看他 ，目光里似乎藏着一把刀子，要把他一刀一刀地凌迟处死……“你们才认识几个月？你了解他吗？知道他的过去吗？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说知道也不知道，说不知道也了解一点。总之——他就是个混蛋。”苏凡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他每次笑，张璐璐心里就会纠结一下。不知道该是可怜他还是怨恨他。
“我一直在想，好好的身在大上海，怎么会放弃那么好的地方跑来我们这种二线城市。”张璐璐转移了话题。“我一直认为，人都是有故土情结的，比如我比如顾海峰。这世道上，背井离乡的人无外乎三种——第一种是为了生计，第二种是为了在新的环境里炫耀自己。作为一个低调的有钱人我觉得，本质上你不符合以上两种。”
苏凡没有说话，又解开了一个扣子。“还有第三种人，就是为了逃避。只有离开熟悉自己的环境，熟悉自己的人，才能忘记那个不想回忆的过去。很不好意思，做我们这行的多少有点人脉。本来以为调查你这种无名小卒会废点周折，却没想到——你原来在F大学这么有名……”张璐璐从Fendi包里甩出一沓传真专用纸……最上面的几张是F大10年5月校报专刊的副本，主标题为：两男生为争夺男友大打出手；副标题是：F大再掀花美男情史。“看着来自母校的消息，你不陌生吧？”张璐璐将目光从这些报道中收回，却正巧落在苏凡脖颈出的几处吻痕……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督促着自己继续说下去“你本来就喜欢男人，何必在我们面前装纯？”
苏凡一笑，脸上有几分苍白“谁会想到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厮混的男人居然和我一样？你难道没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要说怪，也不怪我。恐怕你也有一半责任……”他眨了一下眼，突然换了一种凌厉的眼神，趴在桌前逼视着对面的女人“你说你了解他，那你又知不知道他每次看见我不穿衣服的时候都会受不了，都会一个人偷偷躲在房里自己解决？”张璐璐被他一说浑身汗毛直竖，不禁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你故意吊他胃口？”
“没错，我是看上他了。当初我离上海，是想着重新开始，尝试过正常的生活的。可惜，”他轻描淡写又将身子直了回去——“造物弄人。”
“你不觉得害怕吗？”张璐璐将脸侧过去看着窗外——阳光微醺，所有的人似乎习了法术一般，用自己的方式瞬间移动着，连同时间，乐此不疲。张璐璐转过脸“高明在外人眼里是个很不错的男人，除了性格，家世，还有那让人不得不称道的一副好皮囊。我们在一起之前，很多女人都惦记过他，为了他，我曾经和我最好的朋友翻脸，从此分道扬镳。”张璐璐顿了顿“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跑来和我说，他觉得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而且居然还是个我们都认识的男人。从那以后我发觉原来不光漂亮的女人不能拉来做朋友，连貌似忠良的男人也得退避三舍。”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苏凡“这么多年我只听过青梅竹马，没听过竹马竹马，可是那次以后，我却长了这种见识。很不巧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可是因为他的坚持，我收回了所有的请柬。婚礼也就此取消……然而那个把他拖下水的贱男居然在半个月后一声不响地出国留学，一去不回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高明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毫不避讳地勾搭起男人来……”
“所以呢？”苏凡开始觉得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没有所以。有一件事我谁都没说过——那时候我有了孩子，两个月……”张璐璐贴近苏凡，低声“就在那间屋子主卧室的床上……”她的嘴角以一种特有的弧度勾勒出奇异而妖艳的笑。这是她最隐秘的痛，可是现在，她情愿挖出，撕裂并暴露给他看。
这次，不舒服的变成了苏凡。“分开以后他正式走上了自己喜欢的路，并且和大学时本来就是同性恋的学长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张璐璐戏剧般地换上了平淡的腔调。
“顾海峰？”苏凡问道。
“嗯，就是他。从遇到思陌，到开始交往甚至同居海峰也是‘功不可没’。”张璐璐思量了一下，不知道“功不可没”这四个字若是被海峰听了，会是个什么反应。“在遇到思陌以前的这段时间他酗酒，打架，嗑药，养小爷。什么都干，只要他觉得够劲儿，就绝不放过——我们一直猜测，可能是思陌的身体让他觉得满足吧。”这种嘲笑的口吻从张璐璐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意味深长。
“我也能满足他，而且比于思陌更好。”
“不用摆弄你的领子了。”张璐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一周没找到你也没找到他，我早该想到了……”
“我会比于思陌做得更好。”苏凡又强调了一遍。
“那你又知不知道思陌为什么会搬出去？”张璐璐嗤笑“不会高明真的对你说他们分开是因为做-爱的时候没让他在上面吧？”苏凡的脸色变了变“我告诉你，那是因为前一天高明跑去酒吧找男人，被海峰撞到了，于思陌这才想用这种方式争取高明身体的主导权。”说到这里张璐璐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一幅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愿天下人负我的臭脾气！
“也就是说他和于思陌还没有正式分开，我就介入了其中……这就是你想说的吗？”苏凡尽量让自己以平静的语调回复她，并且静静地捋顺了一下思路“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名字叫高明，人却没你高明。”张璐璐不禁啧啧称叹“我承认，你总归是有那么点手段的。可是——听了我的话，你确信自己的这点手段能拴住他吗？如果不能，我劝你还是早点抽身为好。”张璐璐叹了口气，连喝咖啡的胃口都没有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他真的是他傻瓜，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他伤过，伤得遍体鳞伤无可救药……”
“但是你们没有离开他，因为某种羁绊……”苏凡接过去说到。
“他平时看起来很随和，实际却是个急脾气。有时候觉得他很好骗，想逗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算计了一下。明明很挑剔处处都要最好，却有时连自己的生活琐事懒得搭理……他不大会做饭却喜欢吹嘘自己的厨艺。最喜欢吃的是朝族菜，虽然不太能吃辣，但每次出去吃饭一定要老板那一份辣酱出来的也是他……”张璐璐开始回忆起过往的点滴。“人有时候很懒，在一个人身边呆久了就懒得离开。”她叹了口气，今天她叹气的次数特别多。“你能确定他会留在你身边吗？”张璐璐眼睛突然一亮，以一种略带期望的口吻问他。
“我不知道。”苏凡似乎并没有给出她所希望的答案。
“也是，”张璐璐低下头，苦笑“他真的不大高明。或许现在为止，他都分不清‘爱’与‘性’之间的差别。”
“我反倒觉得这样很好。”苏凡淡淡地说“没有爱不是建立在性的基础上的。”
“但是有性才有爱你不觉得害怕吗？”问题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苏凡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张璐璐在开始的时候，会那样问自己……
“我一直认为，他是因为厌倦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儿，为了图新鲜刺激采取找男人的。当然——”她试图补充了一句“这并不是我一厢情愿的主观臆断，只是我觉得，这是近七年间对他的了解。如果有一天，你对他来说，不刺激了，不新鲜了怎么办？”
苏凡笑了，两个人的话题和语气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了。“你说的这点，我也知道。”他们的目光相撞，苏凡的眼里多少有些悲凉和凄楚“他想要我这种事，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那天他想留我的时候，也只说叫我不要走，却没说喜欢我。更无须说爱。他本来，就不懂……什么是爱。”他的拳微微攥起，眼里有一些不甘心“不过——听你这么说，似乎他还没爱过别人嘛。”说到这里，他忽然流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说，他会爱上我吗？”
张璐璐被他问得一愣。“我也不知道。只不过，你可能是一个明明知道结果，却唯一能勇往直前的人吧。”
“我早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了。”他将桌上的卷纸团起，在手里揉卷，搓弄“我只是想看看，在这里能不能把握现在，找到未来。”
“不过我还要最后提醒你一句。”张璐璐抬起手揉揉太阳穴，觉得今天的谈话比拿下一个合资项目还要耗费心力“你们语言上南腔北调，未来的人生里说不能南来北去，性格上也是南辕北辙……”
“请不要用南北造句。”苏凡由桌上拿起眼镜戴好，并扣上衬衫的纽扣。“这不是你该担心的问题了。我只希望，他快乐。至于这份快乐是不是我带给他的——过几年你再和我说吧。也许你还不大理解，说实话，我也糊涂着。‘性’与‘爱’到底哪个是同性恋人所追求的本质我也不能明确地告诉你。不过这点，即使是异性恋人也不能明说吧。”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当我们走在了青春的末端——赶在三十岁以前，学会爱一个人吧！”苏凡说完这句话，似乎变得无比轻松。
“我一会儿还有节课，先回去了。”本来已经站起来的他突然停在那里，好像想起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表，摘下来“现在几点钟？”
“两点四十七分。”
“北京时间？”
“嗯。”张璐璐看着他调节弦杆，转到一个满意的时间。
“谢谢。”他戴上手表温柔而有礼地向她点头致谢，以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追赶青春去了。餐厅外面，高明已徘徊多时。
“怎么样啊？”高明看他，神色有点凝重。
“没什么啊。”苏凡清爽第一笑。“她说叫我好好看住你，别让你跑了。”
“不是吧？这女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高明牵过苏凡的手，紧紧攥住。
“她一直都挺好说话的，是你不知道吧？”苏凡顺势把怀里的书全都转手给了高明。“快点走，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我不告诉你，对了，回去把你屋里那床给换了。”
“好好的换什么啊？”
“我睡着不舒服！”
……
此时餐厅里——
“啊！”张璐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小子——”她眯起眼，打量了一眼桌旁点餐簿里夹的清单嘴角一个不自然地抽搐：矿泉水￥45！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萝卜青菜（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