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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路向北 ...

  •   与骆北既非青梅,也非竹马,不过是在穿开裆裤那年代认识的而已,如此而已。
      骆北,代号飞凡,挺菜也挺牛的,八档子的事,八成是小时候看九天玄女飞天看多了。他很喜欢自助游,也喜欢流浪。当然,流浪于他不是指背着把木吉他到地铁唱歌,他所谓的流浪,真的是流浪,一个破烂旅行包,两块冷烧饼,一瓶矿泉水,他可以走八十里山路,只是为了看山林立云雾升腾,看山里的阳光氤氲整个林间,只为给我一个那满山迷离苍翠的DV,只为了我玩笑时的一句话。
      骆北说我是个很没主见的人,所以后来我在他面前犟得很,说那才是英雄的真本色。骆北有时被我犟得没法,只好举白旗投降。
      从骆北衍生出几个优秀的人,比如沈灵海,那个暗恋骆北到死的人,比如陈依依,沈灵海的同学,还有骆北的姐姐,骆渺渺,在黑岛上挺有名气的女人,还是生意场上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手。
      骆北那年放弃保送大学去流浪以后的第一天,他就突然带了这么一票人来找我,我当时真是想打个地洞钻到地心去,而事实证明,现在水泥很硬,凭我柔弱的爪子是挖不到地心的。于是我用好不容易考进一所高中的高一菜鸟的身份说:“大家好,我通称‘僵尸’。”骆北很自作多情地补充到:“我未上任的老婆。”当下那气氛,诡异的很,沈灵海当即就红了眼,骆渺渺抽出一只烟叼着,嘴里嘟嘟囔囔地骂开了,骆北不悦地皱了眉。所以我离开了那个樱花满院的屋子。
      久而久之,大家玩开了,关系感觉挺不错的。骆北流浪的学到了一手绝活——调酒。他还特意在家里弄了个吧台,里面的洋酒多得记不住,不过还是记住了挺普通的一种——伏特加。而且,从那时起,那里的饮料多了去了。到现在还记得很多酒的名字,比如泥巴、星辰、夏威夷、回忆、思的记忆、祝福……骆北为酒取的名字总是让人很奇怪,有一种酒,半透明的,可是他叫它“黑眼睛”。泥巴是骆北第一次给我调的酒,混沌的,辛辣的……也就在那时,我开始敢开他的脖子里那块石头的玩笑,那颗他始终挂在脖子里从未拿下来的赤红色的石头。我说:“飞凡,你一八二的个头脖子里挂个红石头也不嫌扎眼。”骆北当时那个错愕啊,一双心灵的泉眼盯了我半晌,才开口:“丫头,想死啊!”我被打击得,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体无完肤,不,是心无完肤。骆北以前从未说过一句责备我的话,就算那次我摔了他一整套茶具,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我闷闷不乐地窝在沙发里,骆北也一脸郁闷地画画。后来,沈灵海死前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告诉我,那石头是骆北小时候跟我换来的。小时候没有什么游戏,尤其是我这种不爱动的小孩,一个人蹲在沙堆上挖了半天才挖到那块通通红半透明的石头,据骆北说,他是用两块牛皮糖换来的,这是骆北告诉我的最后一个故事。
      后来知道沈灵海喜欢骆北,我就常问骆北:“你看看人家沈灵海,啊?多漂亮啊,多古典啊,多有文学气质啊,你咋就不知道把握珍惜呢?这不是浪费资源,浪费青春,浪费二十一世纪美好年华嘛?”
      “你知道啥子呢?俺这是忠心不二,至死不渝,想当年朱元璋山珍海味吃腻了还要吃臭要饭的泔水汤,我咋就不能喜欢阿乡啊。小丫头,这感情的事,你要多向我学习,知道吗?”说着,骆北就摸着我蓬乱的头发,我恍然觉得我从堂堂十六岁退化成了六岁的黄毛丫头。
      后来,我开始写所谓的小说。骆北点着我的脑袋,点点点,点了半天,终于指着我的手写稿:“丫头,都是哥不好,都是哥不对,哥让你受苦啦。”说着还用手臂假装抹眼泪。
      “咋滴了捏?”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干啥子要用手纸写垃圾呢?都是哥苦了你了……”唏嘘不成声。不意外地,挨了我臭脚丫子一只。
      每次,我生日我都会生病,那年真的不意外,低烧烧了一整天,晚上还去上了晚自习。放学后,骆北带我到他家,给我一排药丸。渺渺从楼上走下来,说:“好福气啊,有人都知道你生病去接你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骆北的脸色突然就变了。我站起直奔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天崩地裂,半晌才出来,神清气爽地说:“哥,我回去了。”骆北拉住我,把药丸和水递到我面前,我没办法,只好吞了那些药。第二天,病便好了。
      沈灵海是个特别漂亮的江南女子,柔柔弱弱的,扎两个辫子,再扎上两个蝴蝶结,就跟古装戏里的小家碧玉一般,眼里闪着的总是水灵的神。听说她成绩好的不得了,并且预计两年内考上哈佛都不成问题。我差点被口水呛死:原来天下竟会有这样的奇女子!她和渺渺很好,现在想来,渺渺压根看不起我,毕竟我只是沙丁鱼般人群中渺小的一尾。而陈依依,则是个很温和的人,也是哥好看的女孩,安静得让人会遗忘爱她的存在。她那时是很忧郁的,和我关系好的起因是羡慕我的乐观。“娘啊,你菜(羡)慕偶,不跪(会)吧?”我舌头僵得不能动了。骆北一把翻到我坐的高背单人沙发,一手梳理了下头发:“依依小姐,她的乐观都是师承于我,羡慕的话跟我说吧,我不受学费。”依依就很安静地笑了。扔下我一个人跟个老乌龟一样面朝精致的天花板陷在沙发立爬不出来,气急败坏地叫:“飞凡,把我弄出去!你听到了没有!”一切,都因为我的运动细胞存活率为零。
      后来,偶然谈到青藏高原,我说我曾见过一块草坪,风吹过,草浪翻飞,像是绿色的海洋。骆北就消失了一个月,回来后,将DV递给我,几乎可以听见那里的草场里的风,草头上一波一波,一浪一浪地翻越着白色的草浪,绿色的海洋的尽头是黛色的山头,白色的山峰。紧接着,骆北去了漠河,又因为我想去。那里,骆北遇到了狼,不过幸好完好无损地逃出来了。其实像他那种人不应该去漠北,因为他不爱穿很多衣服,所以他回来时,手指被冻裂得恐怖。而且为了拍DV,他是脱了手套活活冻了半个多小时。“我说骆北,”我很少叫他名字,“你傻呀你,以后带我去看不就得了吗。”
      “丫头你不晕车吗。”就这一句话,就痛到我心里了。我何德何能,烦他为我操这么多心。
      骆北流浪时,什么杂活都干。我真不懂,你说一个堂堂国家栋梁之才,居然放着大把的钱不赚去做邮差,去送牛奶,去码头搬货……其实并非我不懂,而是,他所想的我都明白,只是我不肯承认我是在羡慕他的自由。他说,活着就会有拘束,可是没人能管得了一个人精神的绝对自由。他说,要那么多钱干嘛,总有一天会死,不如活得自在。他说,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助别人。
      骆北被打劫过,什么都没有了,也走了几十里路;坐过黑车,被扔在半路,一车人就那么凄惨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黑风高的夜晚蹲点守候好心的车收留他们。
      骆北创业很苦。似乎是家庭原因,骆北开始创业,渺渺把大笔大笔钱挪给骆北的公司,其间公司倒过一次,骆北颓废得一塌糊涂。骆北回来后陪我一边看天空,一边喝雪碧,那些天,灵海也在。我在暑假补课期间常去看他。他总是站在玄关门口等我去,西瓜冰镇了整整一大盘。我恶劣地一扫而空,因为灵海不喜欢吃西瓜,而骆北,我恶意不留给他。骆北从未说我贪吃,他总是一边喝酒,一边淡淡地看着我,像是眼底有水流过,动荡着,牵动我心底不想让他知道的情绪。
      那年暑假结束,灵海突然开口说请骆北为她画一张画。骆北点头拿出素描本。灵海说要那种大幅的。骆北放下笔,没有再去做什么。灵海突然哭了:“最后都不肯为我画一张吗?”
      “以后如果想你。我会画。”
      我不明所以,白痴一样傻傻地看。屋外蝉鸣,依旧很热闹。自那以后,灵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年后,骆北才告诉我,灵海死了。我惊愕,骆北却是红了眼眶。
      再后来,骆北创立公司,却与转头卖了,我仍是不明白。骆北去了澳大利亚,只带给我一瓶细细的沙子。只是纯粹的沙子,白得耀眼。再再后来,骆北老实安分地过了一年,安分地买了房子,安分地上班,安分地在家里游泳池里养鱼留着红烧清焖。
      再过一年,我高考落榜,骆渺渺结婚。两个月后,骆北无声无息地收拾了包袱去流浪,然而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回来,没心没肺地死在外面。而我终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哪里。不过,我想,他该是在秦岭那一带了,因为我问过骆北,到底是澳大利亚的大分水岭壮观,还是中国的秦岭壮阔。骆北死后似乎好久才被他的家人找到。如何知道骆北的死?真的很好笑,因为骆渺渺骂我来了,吐沫横飞地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是哭还是愤怒。想起以前,骆渺渺还炒菜给我们吃,虽然不好吃,但那是大家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以前,骆北说,其实骆渺渺很脆弱,就像是风化的石头,看上去再怎么坚强,一碰就会碎。
      骆北死了,那么他的石头呢?
      陈依依寒假来了,刚放寒假她便搭车来了,那天刚好是我们班同学聚会。我们绕到安静的地方,陈依依和我说的不多,但我知道了骆北死前最后一个提到的人是我,他久久地抓着我的素描,说把画具留给我。然后,我终究什么也没有得到。回到家我捧着那瓶装着白色沙子的玻璃瓶,细细地看,想骆北从崖上摔下时会不会后悔。放下时不知道为什么,玻璃瓶掉到地上,碎了,碎了一地的白,像是往昔的岁月,如今还有多少人去承载。
      一块石头,终究是说明不了什么的,因为,骆北,现在已成了那天空下的一段泡影。
      不久,我开着小绵羊,想着骆北,撞车了。

      ——丫头
      2007.5.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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