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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叶青 ...


  •   竹叶青,一种毒蛇的名字,一个酒肆的名字,一个卖酒女的名字。

      主人公是楚温砚。
      那日是楚温砚的二十五岁生辰,霜降。散了酒席以后找了借口一个人在微凉的月光里踱步回家。那间酒肆在微暗的灯光的地方,三两个人坐在那里,不像寻常酒肆门口那般吵闹,安静的让人疑惑。酒肆的招牌一摇一晃,在红灯笼的照应下面安静地看着下面的下了工的工人。好像从未见过这家酒肆,好像这家酒肆根本不是为了盈利而开。
      远远的楚温砚听见有人要了酒:“老板娘,再来壶酒。”接着出现的是个柔弱的女子,穿了件竹青色的罩衫,盘了头,看起来好像是个已经嫁了人的少妇。
      他就过去了,鬼使神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捡了个位子坐下来,他没有开口,女子在低眉温酒也没有招待他。看起来并不是因为生计而开店的人,她身上的衣服就可以顶上这个酒肆赚的钱。
      酒肆打样的时候,他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到底是唐突了,女子没有开口,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继续收拾桌椅。他也帮着收。帮是帮了,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第二日,依旧是那个时候,他过来,等酒肆打样。末了他问:“请问姑娘芳名?”
      被女子当面砸了门,碰了一鼻子灰。无奈,摸摸鼻子回家。
      回家更衣睡觉的时候问了贴身小侍卢观,才知道那女子在城里很出名了,一个女子就独自一人开了一家酒肆,一间茶坊。酒肆叫竹叶青,茶坊叫陆羽坊。女子本名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别人都叫她竹叶青。
      楚温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在意,但是他也没有太在意,这样的感觉让他自己都觉得是一时兴起,时间长了,也就会觉得没有意思。
      以后只要没有出门便按时去,然后帮她收拾摊子。继而就有了谣言,说是楚家当家的看上了竹叶青的老板娘。他没有在意。但是他的妻子宋氏就不依不饶,闹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是砸了酒肆。
      邻里邻居的,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她倒是没有什么,只是站在店里看着,手里一个小算盘精精细细的算了。第二日就有人送了张账单到楚府。他也就顺势休了宋氏,本来宋氏跟他就没有什么感情,而且又没有孩子在身边,平日里为人苛刻,这次又这么一闹,外面的名声也就更难听,休了也没有什么太难听的话。宋氏在楚府门口哭了一天,晚上他让奴仆找了宋氏娘家的人接了宋氏回去。
      依旧是在依旧是在那个时候去酒肆,渐渐的要的酒也就只有竹叶青,青色的酒,温润的白瓷杯。末了帮她收拾。
      三月初的时候,她留他多喝了一杯。
      “楚老板生意这么忙,怎么会有时间经常光顾我这间小店?”
      “打点了店铺以后就顺道过来喝杯酒,我还奇怪怎么老板娘每天都会等我。”
      竹叶青的脸微微有些发红,自然是恼他占了便宜。咬了下唇,还是没有说。
      “竹叶青……这酒是你自己酿的,味道和京城的不一样。”
      “只不过是青杏酒,什么竹叶青,什么京城,杏子不一样,味道当然不一样,名字都不让人取一样了?”她恼了。
      他失笑:她,真的沉不住气,火气很大,理所当然的,其实她的脾气也很大。
      “茶坊的生意应该比这里好,怎么不去茶坊,偏在这抛头露面?”
      “怎么?我乐意!”火气依旧很大。
      他起身,收拾了桌椅,付了酒钱。她倒是站在一边什么都没干,好像他才是酒肆的老板。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他整整衣衫,春天,晚上还是有些凉意。
      “我可不敢劳您大驾!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然后就重重地跺了步子离开。
      他暗暗叹气:这女子可不肯吃亏啊,哪天有机会她肯定会赢回来。想着今天店里的事情,慢慢地走回去。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止了步,回头看看已然空荡的街道,又笑了:原来是这样,难怪都没有当他是客好好招呼他。

      竹叶青,一种毒蛇。可偏就是毒蛇,也有人高价收购。她家就是做这行的。而这竹叶青酿酒,便是楚温砚当年无意中告诉他们家的。
      当年他去南瘴,那里的金银矿很多,而且朝廷当时还没有管到那一块地方,自然是一块发财的宝地。但是瘴气重生,一般人很难通过。他在汲溪边住了十来天才遇到一个苗疆打扮的汉人。一起住了很久。
      一日,她来看他爹。才知道她爹是被流放,被流放到那种地方自然不是什么小罪,问了,没有答案。索性就算了,在竹下摆了酒席,却有一条竹叶青贸然闯进来,三个人皆吓了一跳。继而他倒是轻松,随手拿刀劈成两节,还调笑:“这样的一条颜色讨人的东西,若是能酿了酒,颜色定然不错,也许味道也会不错。”
      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朝廷却在这个时侯出手干涉。本来是要抄家的,可不是知道是为什么,案子拖了一年半,然后就遇到新帝登基,天下大赦,他的案子就不了了之。待他再次到京城的时候就有了竹叶青这种酒。没有打听到这种酒的供应商,只知道也有进贡的,这些酒一般都是商家从商会里弄到的。但是,他大概也有了底,应该是那个依旧在南瘴的人。

      月如水,云如雾亦如幻。当年他两手空空,独自一人。然后娶妻。现又休妻。现在依旧是两手空空罢了。家业么,算是有个安生之地。推门进了楚府,竹叶萧萧,夜色就被拢在竹林之间,逃逸不出。抬头看看天空,暗蓝色的云,今晚的天气真的很好,如果没有她的那般针对,或许心情也应该不错的吧。沿着白色的石径走回房间,卢观已经在等了。
      “有事?”
      卢观不禁唠叨起来:“老爷,你不要再去竹叶青了。”
      “嗯。”这卢观,高兴的时候就叫他少爷,不高兴的时候就叫他老爷。
      “他们都说你攀附权贵,想做驸马爷。老爷,凭你的家产我们凭什么要被人家这么说,就算是公主又怎么样,我们高攀得起!可是老爷,那些人嘴里说得很难听……”
      “卢观,我累了。”
      “老爷!”卢观皱了眉,拉着他不让他进门,“老爷,你不要再去啦,凭什么要你帮她收拾摊子,她不能雇个伙计!她这明明就是故意做给街坊看的。”
      知道卢观不会放手,索性就坐在台阶上看月亮。这样的月色真的很美,其实卢观这样在旁边吱吱喳喳的感觉也不错,至少知道有个人很关心他,虽然这小子只有十五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都觉得腿有些发麻,卢观还在叽叽喳喳的说。觉得应该打断卢观的话,他大手一伸将卢观抱进怀里:“卢观,叫我声爹。”
      卢观连迟疑都没有:“老爷,如果你想要当爹就要快点娶个好人家的闺女,不要整天跟个抛头露面的女人在一起。之前你草草娶个母老虎回来,当时我还小没有办法拦着你,但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卢观,以后叫我爹,或者直接叫我名字,两者你自己选,否则你就不要再待在楚府了。”
      卢观愣了一下,有点不能适应他的态度的转变:“少……少爷?”
      “不肯么,那就这样吧,明天你就回去吧,到账房去支一千两。”
      丢下卢观,径自回了房间,脸上挂着的是窃笑。
      如果卢观看见门后的他是这副样子,肯定会暴跳,说不定还会拿刀砍死他。卢观红了眼,白白净净的脸上满是清亮亮的泪水,看着都让人觉得楚温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卢观站了半夜,直到天微亮的的时候才对着门口叫了声:“爹。”那一声好像是肝肠寸断,楚温砚听了都皱了眉头——怎么好像是天人两隔,是不是他太敏感了?
      天一亮,他就让人收拾了卢观的东西,搬到他的隔壁院子里。卢观每次看到他都红了眼,他也就纳闷,难不成这娃有什么难言之隐?楚温砚没有问,只是把卢观当儿子对待。
      不到半年卢观就有点作为楚家小少爷的自觉了,整天把楚温砚从头到尾管到了实实在在,就连楚温砚上花街应酬都管。楚温砚没少被同行调笑,他也只是温温的笑。

      年末的时候,他在酒肆坐着的时候竹叶青递给他一张请帖。
      楚温砚淡淡的看了眼请帖:“他愿意见我了?”
      “那是我成亲,你就不能先问过我?”
      “你在南瘴待的时间长了,你不算是中原的姑娘,直接点不好?”
      “中原姑娘?是中原姑奶奶还差不多。你家那位搞定没有?”
      “不知道,没有去看过。到时我会送你份大礼。”
      “喂,别岔开话题,说吧,听说你每天都送些小点心给她,隔三差五的就会送点首饰衣服什么的,你在想什么?”
      楚温砚轻轻地皱了眉,她派人调查他!“想知道?”
      “嗯嗯。”竹叶青热烈地点头,一脸讨好的笑。
      “就跟你做的一样。”
      “啊?”她,她有干什么吗?
      打她一巴掌,再回头给糖给她,对女人也一样适合。那样一个聪明的女子,宋氏她应该会懂他的意思吧。
      年三十之前接了宋氏回来,该要的礼数一样没少,但是宋氏是骑了马跑到边关去了,他带着迎亲的人一直晃荡到边关,才让她点头回楚府。
      回到楚府,宋氏欢呼一声,直说还是自家的草窝比较好,比较自在。楚温砚叹口气,怎么这楚府就这么不好么,草窝诶,真真的草窝……确实是有草窝,但是那是饮马棚。
      卢观开始不怎么理睬宋氏,到后来两个人经常翘家出去玩,惹得楚温砚经常独自一个人对着西墙墙头上的那根枯草叹气。

      一日有人送来了洛水的鲤鱼,说是给宋氏,至于是谁送的就不得而知了。后来宋氏就消失了一阵。有人说是看见她跟男人跑了。那男人自然是比他优秀的多。
      卢观又开始整天的在他耳边唠叨。
      “爹,其实也没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卢观正在啃比他脸还大的苹果,“虽然你长得不怎么样又满身铜臭味,但是还是有很多好姑娘喜欢你的。咔嚓咔嚓。”
      满身铜臭味?!楚温砚瞪大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会有这种味道。
      “爹,其实娘会跟人家跑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看你,又不知道买东西送给娘。咔嚓咔嚓。”
      不知道买东西……那屋子里那一堆女人用的东西是谁买的!
      “而且,你还经常去花街,没事坐坐画舫,那个女人受得了。咔嚓咔嚓。”
      这个么……他有吗?画舫是有去坐过,但是,花街,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
      “你又喜欢当着娘的面跟别的姑娘打情骂俏的,真的很不像话。咔嚓咔嚓。”
      天啊,这个是冤枉吧……六月下雪啦,他比窦娥还冤啊!
      “而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像你这样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娘跑了也很正常。咔嚓咔嚓。”
      这是什么罪?他顶多算是一个奸商,他也是做生意的人诶,套个奸商的帽子他还觉得冤枉捏。
      “而且,你不是怎么太有钱,不是怎么太有权,为富不仁,跟山寨头子差不多。咔嚓咔嚓。”
      不行,不能忍了!当他抬起头刚想说两句为自己平反的时候,眉心被什么打了一下,抹下,看看黏在眉心的居然是苹果籽。张张嘴,说了句:“苹果还有很多,你不要总喜欢把核都啃了。”
      “什么都要节约,不能浪费,像你这样,楚家的家业迟早要被你败光,上次你把好多笔都扔了,虽然都已经秃了,但是说不定以后就有用呢,你这样的败家子,哪个姑娘想嫁给你。咔嚓咔嚓。”
      楚温砚无奈,继续坐在台阶上发呆:他刚刚不是还说有很多姑娘愿意嫁给我吗?怎么这样听很怪,好像都没有人想嫁进楚府。

      年底,宋氏才回来,低眉对着楚温砚笑了,身段摆得很低,讨好地将手中的缎面氅袍双手给他奉上。楚温砚见了立马就冷了脸,逮着宋氏就往屋里走,也不管宋氏喊痛。宋氏被理所当然地禁足了。
      第二日,自然街坊又开始说楚府的事情。卢观没忍住,当街和人吵了起来,到最后还打了起来,脸上挂了彩。流言依旧是满天飞,就连生意方面说话也不太好听。
      宋氏就在家里哭哭啼啼的,还是竹叶青再次登门造访,对于上次自家外子擅自带自己表妹去京城给老太后祝寿未能向楚温砚禀明之事公开道歉,流言就突然转变成“那个楚温砚真是走了狗屎运,讨了这么个好女人,还敢怀疑人家做了对不起他的事,真是狼心狗肺”之类的。年初的时候就变成了“你们这些臭男人,真是不知足”。
      宋氏喜欢趴在墙头上等楚温砚回来,每次都是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进家门,好像他踏进家门那一刻,她就被判了死刑,弄得他每次进家门都要承受很大的心理负担。

      终于在阳春三月的时候,楚温砚松了口:“但是不准去竹叶青。”
      看着宋氏轻快的背影,楚温砚笑了。
      卢观抱着比他头大的红薯边啃边问:“爹,你为什么不让娘去竹叶青,怕娘闹事吗?”
      不是,怕她见着竹叶青。
      “然后两个人会打架吗?”
      不会,竹叶青是她大表姐。
      “然后两个人会反目成仇?”
      不会,竹叶青可能会拿她威胁我。
      “那,娘会奋起反抗吗?”
      不会,你娘很好骗,可能会被卖掉。
      “那爹会去打竹叶青吗?”
      不会,我会答应帮她打开江北的市场。
      “爹?”
      楚温砚气得折断了笔:当年她竹叶青就是那么骗我的!
      卢观看看断掉的笔兴奋地问:“爹,你现在是要去找竹叶青算旧账吗?”
      楚温砚默默地叹了口气。“卢观……”
      “爹,我现在就去给你准备,你要什么,狼牙棒还是大砍刀?”
      “告诉账房,这个月的帐错了十五文钱。”
      “什么,那个老头,错了这么多!十五文钱可以买五个烤地瓜。我去找他算账!”

      当年楚温砚是使计让竹叶青的老爹答应把宋氏嫁给他,后来她老爹气得好多年不见他。当她老爹说原谅他的时候。她倒好,借这个空档跟楚温砚说如果他帮他打开京城的市场,她就帮他劝她老爹原谅他。后来楚温砚休了宋氏,老爹气得又不原谅他了,她又借机把她骗到京城,威胁他帮她打点江南的各个关节。她就像一条毒蛇,被她咬一口,他得去掉半条命。如果她再咬他一口,估计他就不用再活了。

      月初出,画回廊,竹叶潇潇。海棠低蕊,桃花含羞,即使是入夜了,也能闻到浓郁的香味,醉人心。娥眉弯弯,眼见了宋氏的美,楚温砚不禁心驰神往。
      “温砚,你帮帮大表姐吧。”
      该死的,楚温砚不禁骂道,再温和的男人在这种气氛下被打断都不会有好心情吧。而且还是跟竹叶青有关的事情。
      “大表姐一个人在商场上独自闯荡了这么久也不容易,而且当初我又砸过她的店,感觉挺对不起她的,温砚,你帮帮她吧。”
      楚温砚感叹,当初他也是一个人闯荡了那么久,怎么也没有人觉得他不容易。
      “温砚……”
      不行,当初被她骗的还不够惨么?
      “温砚……”
      绝对不行,这次是江北的生意,要好久才能打通的,这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楚温砚,不要给你点颜色就给开染坊,你把我儿子送漠北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不是漠北,那是漠北的一个强盗窝,怎么算是漠北,而且当初儿子不是也很高兴。
      “楚温砚,你再不答应我就改嫁!”
      “那好处呢?”
      “我的嫁妆送你好了。”
      那本来就已经是我的了。
      “楚温砚!”
      “那你以后不要去竹叶青了。那天我看见你在卖酒。一群色迷迷的男人看着你。我就想砍了竹叶青。”商场上左右逢源的楚温砚现在说话……弱智啊——
      “温砚……”
      没得商量。
      “可是竹叶青是我开的。”
      那也不行。
      “那你帮我照看一下生意。”
      “好。”
      “但是大表姐有事情你要回来告诉我。”
      “你不会吃醋?”
      “表姐夫比你好得多,难道大表姐是眼睛瞎了,不会挑?”
      怎么会这样……外面不是说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富可敌国……为什么会这样?

      “卢观,我很差劲吗?”
      卢观抱着一个比他的肚子还大的西瓜:“爹,怎么会,虽然你做人又不怎么样,但还是有点小钱的,可就是太势利了,可是这也不是你的错,但是人家跟你借赌债的时候你不要总是一脸臭屁的对着人家;还有人家花街的姑娘,人家靠着你拉着你是看得起你,要不是你有两个钱人家还不要你呢,你以为人家喜欢倒贴你啊;还有啊,你不要仗着自己长得还可以就勾引人家,那次秦家的二闺女掉河里去了,你救就救呗,干嘛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人家脸看,搞得好像你喜欢人家,她跟你以身相许的时候,你愣什么愣,活该被娘当众打两巴掌,如果是我,肯定左手一把大砍刀,右手一把青锋剑,我左一刀,右一刀,我再左一刀,右一刀……”
      看着卢观手里的西瓜面目全非,楚温砚打了个寒战,继续低下头去算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竹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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