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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年倦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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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芽:
阳光稀疏地从薄薄的云层中垂落下来,似轻柔的纱可以随风飘扬。失却了熟悉的碎金般的妖艳,阳光像个纯真的孩子,睁着懵懂的双眼好奇地看着辽阔的土地和风。
时光荏苒,千年即逝,我站在倦龙湖边,伫立,看透了千年在沧桑。看晚霞染红大地,我无奈而又苍凉地笑——当年,他离开那天,也是红霞满天。回首,轻移步子,不意有鲜红在果子滚落脚边。当年,我们在果园,他也层朝我丢小小的野果,鲜红如血。
“谁?”见到草丛里探出在毛茸茸在小脑袋,我捡起果子带给他。
“青芽,”他拉住我在裙摆,“送你。”举高手中的果子。
看着他眼中的执意,我笑着收下果子:“小冬,谢谢你。”而后离开,怕泪水汹涌,怕被这聪明异常的孩子看透心事。
锦祥:
千年的游荡,孑然一身的孤魂,可偏偏,心却总有着她的温度。
夜幕降临,雾色四起,天地就那么毫无瑕疵地连成一体,来自地府的阴气使我生存得毫不费力,像流水般进入我的身体。
夜风带着阴气拂过我宽大的袖袍,似在催促我疾行,而我却再也迈不出一步——沫!千般桃花落尽,也不及她的容颜……沫。沫!千年的辗转,终于换回了与你的重逢?沫!沫!
月光洒在她光洁细腻的肌肤上,为她笼上一层淡淡的朦胧的晕。我那般的欣喜,那般的激动,都在那样简单的而又温柔的动作里挫骨扬灰——她的一个回眸,一个拥抱。回眸,眼中是另一个男子;拥抱,怀中的人不是我!
千年一晃而过,有时我亦不信千年如此简单,如此平静地远去。而此时,我却不能不信,我确实已蹉跎了千年,十世转生,十世的生老病死,十世的尘世沧桑,最终与她擦肩而过……
世事都是这样偶然而又必然,当初我负于她,死后不得安心,从地府闯出,在凡世游荡千年。我用我千年的孤独与寂寞见证了她的另有所属,这是否就是报应?心碎成灰,墨黑的血模糊了我的视线,气血翻涌,仰天长啸……
青芽:
当小冬脸色惨白地把我拖到桃林时,我清楚地听到耳边“轰隆隆”的雷声。
偌大的桃林,可锦祥是那么显眼地躺倒在一滩刺目的黑色血泊中。千年的等待,换来的是这个结果?我只是桃妖,是她,总爱试探别人的心。来不及多想,我带锦祥回去。小冬紧随。
“小冬,你照顾他,我出去一下。”
“青芽,别去。”
“不然呢?”我惨然一笑,不然告诉锦祥:千年以前,沫追着他去地府时沉入溺水,再也没有回来?
绯色的桃花瘴那样的美,那样的危险,桃妖们便站在桃花瘴中等待猎物误入。
“桃妖,昨晚是你么?”我看着桃妖妖媚的笑,勾魂摄魄。“我知是你。我希望你可以陪着锦祥。”我不容她推辞。
桃妖笑得倾国倾城:“青芽,我当然可以,不过,昨晚可不是我呢。”
锦祥:
阳光的温度隔着纱窗透进屋子,传递着温柔的气流,桃花的香味时不时地溢入房内,刺激着我的心。
“锦祥。”青芽端来桃花羹,小冬紧跟着。
“哥,你真要走?”小冬仰头问我。
“走?”我抬头看着青芽,这几千年来,我一直都在走,“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一千年了,兜兜转转又回去了。”
“哥,青芽怎么办?”小冬趁青芽出去时问我。
“青芽?”千年前,我的书僮,“我不知道,锦福。”
青芽:
终于流下了锦祥,免去他永不超生的劫难,可我的心那么痛。倦龙湖边从此有了桃花的味道,有了桃妖们的踪迹。
阳光下锦祥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红晕,有沫陪他,他才会活着,即使是像沫的桃媚。风中有桃花香,惹得我心烦意乱,索性沉入倦龙湖,断了那恼人的香味。
可断了又怎样,满脑子都是锦祥与桃媚,满脑子都是千年前的支离破碎。
小冬:
我从千年前便和青芽在一起,她陪着,一直,一直地陪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青芽一直没变老,但是因为青芽不变,所以我也不变,所以我一直都只有七岁的样子。
曾经,我一厢情愿地想陪她,这样平静地陪她一辈子。呵,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那片桃林,是我种的,是我九百岁时种的。我不喜欢青芽一直惦着哥,即使我也惦念着哥。我瞒着青芽去了地府,将沉在溺水底的沫转生成桃核带出了地府,种在倦龙湖边。
我常去桃林,看那里的阳光明媚,看那里的瘴气四溢,看那里的桃妖妖冶的舞姿。那里,我以王的身份出现。
每天,我看着青芽如莲花般伫足倦龙湖边,阳光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进无声的空间。湖水澹澹漾出繁复的波纹,像是我的心。
看着桃媚渐渐长大,便也越来越像沫了。看厌了青芽始终波澜不惊的眷恋的眼神,我操控着命星将哥带回倦龙湖。
青芽:
锦祥每天都很快乐,似乎这周遭的空气都被渲染出快乐来。而我,却依旧习惯性地伫足在湖边,心却狠狠地绞痛。
“小冬,桃媚会好好对锦祥吗?”
“会,一定会。”小冬用力点头,“青芽,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许该走了吧。”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千年的故居,离开会勾起我回忆的人、事、物。
“青芽,你放心,桃媚会好好待我哥的。”
那天,晚霞红似血,浸染了桃林的那方天。随后,夜便到了,弄起了眼前的一切,黑得吓人。
那晚,锦祥做了一张桃木桌,桃媚在一旁笑得张扬,她笑着为锦祥拭汗,说:“青芽姐,你看,多好的一张桌子,可以用好久,我和锦祥可以用一辈子呢!”说着,她的眼角漾着闪亮亮的东西。
那时,我心头一惊,看着锦祥为桃木桌打光。
锦祥笑着说:“青芽,你说奇怪吗?这桃树心里竟刻着你的名字,早知这树里刻着你的名字,我就让沫挑另外一株了。不过,我把那刻有你名字的部分打成首饰匣,送你。”我呆呆地接过首饰匣,退出门外。匣面上“青芽”二字入木三分,飘逸隽永。
锦祥:
每每睁开眼,都以为是在梦里,可以见到阳光,见到沫,见到桃花满枝,见到沫的绝美与桃花相映,颠倒众生。
问及那夜与沫在一起的男人,沫说没有那个人,我不能不信,因为她是沫。成亲那天,我见青芽的眼神,心猛地停了一下,痛便在身体里四下漫延。那天,天降桃花,美不胜收,沫看着那桃花雨发呆,那么美。
沫其实不开心,我知,和沫在一起,我也有些奇怪的感觉,沫不记得千年前的事,她如何在见我第一面的时候便叫我“锦祥”?或许是我太久没有得到幸福,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了吧。
小冬:
自从哥回到倦龙湖,我与青芽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喜欢青芽叫我“小冬”,像是水从石间流出,清脆悦耳。
桃妖找到我,告诉我桃媚喜欢桃然。我仰头定定地看着她,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将我揽在怀里,在我耳边说她喜欢我,从第一次见到成年模样的我以后。然后她就倒下去了。我取出她的桃仁,让哥吃下去,哥便不在惧怕阳光了。哥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青芽开心地笑了,而桃媚却惊恐地看着我,全身颤抖。
原本我不想杀死桃然,但那天,我又看到桃然站在桃林最边缘,远远看着青芽。我走到他面前,他慌忙跪下,叫我:“王。”那晚,我让桃媚陪我哥去挑用来打桌子的桃树,那棵树便是桃然。
桃媚跪下来求我,我冷冷地说:“不是他,就是所有的桃妖。”我见她颤抖的双肩及握紧的手,粉红的血液滴落进黑色的土壤中。
我转身,看到月光如水般倾泻在这一天一地之中,倾泻在倦龙湖古老的传说里。
青芽:
我端着首饰匣来到桃林,桃然的那棵桃树只剩下一截树桩,像是强壮的手臂被砍去一截后仍顽固地指向天空。
夜风带走桃林的悲哀,桃花瘴将月光染成粉色,像迷雾般侵向远方。我没想到能歌善舞、文武双全的桃然喜欢的竟是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子。那天下午,他来向我说“再见”,我现在才明白他是已知自己会死。可是桃媚为什么要杀死桃然,因为桃然不喜欢她?不可能,几十年前我便知道,桃媚必定亦然,没可能这时报复。那究竟是为什么?看着流水般的月光,谜团像桃花瘴一般笼在心头,久久不散。
小冬:
青芽怀疑我了。
那天,当所有的桃妖向我跪下呼我为“王”时,我回头,不经意瞥见青芽如雪的裙摆。我假装没看到,随便拉出一个桃妖让她承担所有的责任,我看到,夜色中桃妖们含着怒火的眼睛闪着粉色的桃花瘴。
但是我没想到哥也在,我不能同时骗过两个人。哥看到我背着青芽已先将那桃妖杀死,而后让她做出畏罪自杀的样子。
锦祥:
我眼见青芽为锦福挡下沫,不,是桃媚的那一剑,心猛地一痛,吐出一口黑色的鲜血,我呆滞地看着锦福接住青芽,鲜红的血在空中变幻出妖娆的图腾,将锦福一丝不漏地护在中间,挡住了桃妖们的剑。我此时才反应过来,握了剑向前一刺,桃媚却为了同伴挡住我的剑,而我在快被万箭穿心之时,锦福推开我,受了那些桃妖的噬骨剑。那场混战,最终以一场大火终结,无处可逃的桃妖在明艳的烈火中撕心裂肺地呼号,最终化成一堆灰烬。唯独留我一个人看着锦福抱着青芽沉入倦龙湖。
千年前,青芽抱着三岁大的锦福看着倦龙山庄成为一座血池,看着我和沫双双倒在湖边,泣不成声;千年后,我站在倦龙湖边看着已成灰烬的倦龙山庄,看着沫在大火中消逝,看着锦福抱着青芽沉入湖底成为神话,心碎成灰。这千年,究竟有何意义?不过是让历史以另一种方式重演,不过是让相爱的人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不过是让一切的一切毁灭得更为彻底罢了。